进了兰州城,商队往来频繁,街道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方生归心似箭,却未先回家休息,而是驱马直奔卫府。远远便瞧见卫府衙门前街市告示栏上钉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专收上品姑姑绒”几个大字。
在府中等候许久,才终于见到段将军。段将军远远地便笑骂道:“好你个小子,可算浪够回来了,这段时间都快把我忙疯咯!”
方生对门口的牌子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段将军解释道:“我一直寻思着怎么开辟些新的收入来源。可兰州自然条件有限,能拿得出手的物产不多。反复挑选,也就姑姑绒还算有优势。”
方生说道:“姑姑绒产量有限,费工费时。价格定高了,没人愿意买;定低了,不划算,没人愿意干的。”
段将军笑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哪能在大街上随便卖。我是打算通过肃王爷的路子,送到宫里去。反正他每年都要给皇后、娘娘,王爷王妃们准备节礼贡品。京城虽地处南方,一到冬天却格外的潮湿阴冷,正需要这样轻便又保暖,体面又实用的好东西。只要那些贵人穿得满意了,肃王爷再美言几句,不愁宫里不来采办。”
方生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一旦成了贡品采办的定例,那便是长久之计了。”
段将军说道:“现在发愁的就是产量问题。兰州城会这门手艺的,拢共也没多少人。你说该怎么办?”
方生沉吟片刻道:“我觉得产量不能盲目增加。姑姑绒之所以贵重,一方面是品质上乘,另一方面就是产量稀少。正因为稀缺,才显得珍贵。就好比人参,要是和萝卜一样随处可见,即便它的功效不变,在人们眼中,也就不值钱了。”
段将军认同道:“你说得在理。可毕竟它只是一件衣服,再好,价值也是有限的。数量很少的话,卖不了多少钱。还有一点不得不考虑,一旦名气打出去,宫里的贵人都想要,或者皇上一高兴,赏赐给某个王公大臣几件,到时候咱们供应不上,可是会惹麻烦的。”
方生眼前一亮,说道:“不如设立一个工坊,挑选手艺精湛的人做师傅,再找些心灵手巧的人当学徒,把他们集中起来专门制作姑姑绒。这样一来,产量不愁提不上去。”
段将军道:“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干,还有件事,原料怎么办,能不能在兰州多放牧那种山羊呢?”
方生连忙摇头,说道:“其实兰州的山羊和河湟宁夏的并无太大差别,关键还是在手艺上。羊绒可以从周边采购,每年定量即可,千万不能诱导百姓过度放牧。我这次去灌县,学到一个道理,凡事要想长久,就不能过度索取,得在顺应自然的前提下,有节制地获取资源。那种山羊的嘴很厉害,连草根都能啃食干净,数量少的话没什么问题,要是多了,可就会把山草全啃光了。”
段将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伙子,这趟灌县没白去!姑姑绒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对了,水利工程这方面,你这次出去有没有什么收获和心得?”
方生道:“有收获,不过还得好好琢磨琢磨,人家的经验是好,怎么落实到兰州却没那么容易。”
段将军道:“不着急,咱们一步步来,我最近就不给你安排其他任务了,你专心研究水利工程的事。”
方生转身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好多车队都往兰州方向来,城里也多了不少陌生人……”
段将军看着他那疑惑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想多了,我可不会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方生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琢磨了好久,都没想明白。”
段将军解释道:“甘肃因为战事频繁,土地贫瘠,粮食根本无法自给,一直依赖内地。以前都是各县府自己负责运输,可他们对河西一带不熟悉,路上经常出问题,不仅劳民伤财,效率还特别低。有些地方路途遥远,运输途中消耗的粮草比实际运到的还要多。我向肃王建言,在兰州设立了转运仓库,让各地的粮草都运到这里交割,然后再由兰州卫统一押运。这样一来,能节省不少人力物力。”
方生满脸惊讶,赞道:“您是怎么想到这么好的主意的?”
段将军得意道:“这想法早就有了,只是以前我说了不算。而且,我还打算在兰州设立茶马互市。和其他地方的茶马司不同,咱们兰州的茶马互市针对蒙古各部。先把茶叶集中在此,蒙古的客商要是想买,就来兰州公平交易,统一课税。这样一来,所有交易都光明正大,从源头上杜绝走私行为。这方面我只是有个初步的想法,你帮我好好谋划谋划。”
方生道:“好主意!不过,您刚才不是说不给我安排任务了吗?”
段将军哈哈笑道:“你这脑子光琢磨一件事多浪费。我请你吃羊肉,好好给你补补。”
方生又来到阿干里。对原来的工程细细过了一遍,重新制定的设计方案。
首先在原来取水口的上游安放了分水石,引导大部分水流顺着主河道奔腾而去,另一部分则分流到河岸一侧。用石头砌成一段水渠,水渠底部略高于河床,防止了泥沙灌入;而上部又比河面低,使得多余的水能够从上面漫过,河面的漂浮物也随之被带走。水渠往前延伸,连接到原来的蓄水池。
其次命工匠大量制作木质水渠,取代之前的竹筒。这是在琢磨老先生的小水池时想到的。竹筒虽然密封性好,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致使管道屡屡被堵,并且与老先生从山上引水不同,阿干河引水渠道的坡度不大,用明渠更合适,过水量也更大,何处损坏,何处堵塞一眼便知。
水渠用木板拼合而成,接缝处用漆密封。同样吸收了龙溪的经验,不再追求一通到底的严密,但也非简单一节节搭放。仅在地形陡变或需分水、转弯的关键节点处断开,设置水池作为缓冲和枢纽。在坡度较大的地方,方生还特意预留了位置,打算等水渠铺设完成后,根据地形安装水磨水碾之类的水利设施。同时这些水池,也是分水池,仿照五泉系统之法,在此处设闸分水,规划出干渠、分渠、支渠、毛渠的脉络,就这样一段段地延伸,一直通向目的地。
这次,除了古峰山的百姓,鲜少有人前来围观。老金一家自然是早早地来到了现场。
方生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闸门,清澈的河水涌进水渠。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跑到出水口去见证成功,而是沿着渠道缓缓前行,仔细检查是否存在问题。
水顺利通过出水口,流进了田地。围观的人们见状,欢呼雀跃,历经这么多的艰难坎坷,终于成功了。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水流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些水池不同程度地出现了问题。
为了赶工和就地取材,工匠们是用黄土夯筑池壁,砖石砌边,并用黄土混合草筋作为粘合勾缝的材料。起初尚能支撑,但在持续的水流浸泡和冲刷下,迅速软化、崩解。水流从砖石缝隙中渗出,不断掏空其下的黄土基础。很快便轰然坍塌。
有师傅提议用蚂蚁石(花岗岩)雕刻成水池。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可实际操作却千难万难,要制作那么多水池,每个水池的体积都不小,从开采石料、雕刻加工,再到运输和现场安装,工程浩大,谈何容易。
工程进展十分缓慢,好不容易做出了几个,可安装的时候又遇到了大麻烦。每个水池都位于山坡上,蚂蚁石异常沉重,人拉肩扛,费尽了力气。有几块石头还没搬到位置就滚落下去,好几名军士因此受伤。
几番挫折,耗费甚巨却收效甚微。
更令人沮丧的是,段将军奏请在兰州设立官办茶马互市的奏章,也遭到了朝廷的驳回。
朝议之时,反对者众多,其中以驸马都尉司马伦的反应最为激烈。怒道:“陛下!此议万不可行!兰州卫此奏,名为互市,实乃资敌养奸之策!北虏者,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若许其公然贸易于兰州,非但示弱于敌,更将助长其野心,遗祸边陲!汉贼不两立,此乃祖宗家法,天朝铁律!我大明以堂堂正正之师御边,岂能效市井商贾之举,与贼寇讨价还价?此举若行,边防将士之气必堕,忠义臣民之心必寒!臣泣血叩请陛下,明察秋毫,断然驳回此议,并严查段某居心,另择赤胆忠心之将镇守兰州,以固我大明万世之基!”其言慷慨激昂,忧国忧民之态溢于言表,殿中不少官员为之动容。
自从马皇后和太子过世后,朱元璋日渐衰老,精力大不如前,对繁杂政务已显倦怠。听了司马伦的慷慨陈辞,只疲倦地挥了挥手,道:“此事着兵部、户部并五军都督府再议。”便将此事搁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