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云策向着千夫长道:“老哥哥,好久不见,要好好叙叙旧。你看是我下去,还是你上来?”
千夫长与木云策此前多次交锋,若在草原列阵冲锋,对方万万不是自己敌手。但此处山峦重叠,那就是人家的天下。
木云策见对方踌躇,笑道:“不要担心。我今天来得仓促,只带了不到一百名军士。不信你上来看看。”
方生和几名侍卫左右看看,确如他所言,军士不到一百。众侍卫纳闷:这位也太实诚了吧?把自己家底都告诉人家。对方冲上来怎么办?
方生暗赞:此人真将才也!
千夫长自然不信木云策的鬼话,但自己处于明显劣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段将军开口道:“各位听我一言。两国久为邻里,却动不动互相残杀,实在不是什么幸事。现在不管是你把我等全杀了,还是木指挥把你们全杀了,于大局无益。我大明皇上有令,要与蒙古各部通商交好,这是天大的喜事。如果我们能够实实在在推行下去,就能为两国百姓带来几百年都未曾有过的和平。”
千夫长不服道:“这里是我蒙古疆土,你们接连过来挑衅,现在又拿着弓箭指着我,却舔着脸讲什么和平共处的大道理,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木云策在山上笑道:“我的地盘你也没少来啊。”
千夫长冷笑道:“你们汉人奸诈狡猾,如何可信?段将军说要两国交好,刚才他们又说大明朝廷要平了草原,如此首鼠两端,包藏祸心,让我如何相信?”
此时方生也从山顶爬下来,上前道:“那颜猜得没错,我大明内部确实意见不统一。皇上主张休兵罢战,世代和平。但也有些人,主张荡平草原。这就是为什么有人阻拦钦使与贵方会见,甚至要杀了钦使,破坏通商大计。同时,不想让我们通商的不仅仅是大明的人,更有你们蒙古的某些部落,如此他们的利益就源源不断。如果你执迷不悟,非要辨个对错,分个高下,岂不是落入奸人圈套?”
千夫长怒道:“我成吉思汗的子孙岂能接受箭下之盟?我大蒙古岂是你们想荡平就能荡平的!”
方生同样大声道:“两国交兵不断,人民遭受苦难,于尔等有何好处?就算你不惜将士性命,那放任顺宁王一家坐大,威逼蒙古各部,于尔等又有何好处?成吉思汗旷世豪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千夫长没想到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汉人如此霸气,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百夫长趁他们交谈,慢慢撤回来,小声道:“那颜,通商是大事。再说人家已经占了上风,万万不可意气之争。”
千夫长环顾四周,见手下兵士全无出发时的势气,军心沮丧,已无法再战。他叹了口气,道:“好,就如段将军所言,我护送使团回大营,与我部首领会商。但明军也必须立即退回甘州城。”
木云策笑道:“这个好说,没问题。”他挥挥手,军士们放下拉开的弓弩。
百夫长招呼军士打扫战场,收拢死伤兵卒。山坡上的江湖客也把死难的兄弟拉回战壕,草草掩埋,背起受伤的同伴向山谷退去。
蒙古军这边已经退出山区,见明军还站在山顶,千夫长道:“木指挥何故言而无信?”
木云策道:“不着急,马上走。”他向身边军士下令:“将这些土匪杀了,不留活口。”瞬时箭如雨下,一众江湖客猝不及防,尽数被杀。
木云策远远向段将军挥挥手,大声喊道:“不送了,保重!”随后带领他的部下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使团众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纵然这些人与使团作对,欲杀自己而后快,但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双方毫无私仇,全因上官之间的争斗而无端丧命。我大明多少好男儿和他们一样,被身居高位者视如草芥一般,陨灭在他们的异想天开、蝇营狗苟、一己之私上。
有一侍卫颤声道:“这木指挥也太过心狠手辣了。”
方生和段将军明白,以木云策带来的那百十号人,没办法押这么多人回城。即便押回去,这些人身份敏感,关也不是,放也不是,不管怎么处置都会授人以柄,让汪震麟忌恨。
但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在自己同胞之手,又怎能泰然处之?方生忍不住长叹一声。
段将军更是怅然若失,感慨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得如此狠绝。
千夫长在旁边道:“看到没?你们汉人就这样,对自己人下手要远比敌人还狠。段将军不妨认真考虑考虑我刚才的倡议,来我大草原,蒙古人没那么多的是非诡计。这位读书郎也一起过来,马哈木手下有个汉人老师,和你比差远了。”
段将军淡淡道:“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豪气。你让我们背弃国家,投奔你方,却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招揽,故意让使团互生嫌隙,这不是诡计是什么?”
千夫长被说破心思,哈哈笑了两声,打马到队伍前面去了。
阿剌知台见大明钦使主动前来,欢欣鼓舞,顺宁王垄断贸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只是向大明臣服的要求有些为难,但有先例在前,无奈只能答应。
百夫长欣喜道:“上次我去和马哈木部换粮食,恰好碰到他们朝贡回来,车上拉的都是好东西。光是茶叶和粮食就足有几十车。要不是他们现在马队远比我们多,我都打算直接生抢回来。以后我们也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使团中有一侍卫想说什么,被段将军的眼神制止了。
在部落休整了两日,段将军便带领使团向下一个部落出发。那侍卫催马赶到段将军身侧,道:“段将军,前日您示意我不要说话,这两天我百思不解,朝廷明明赏给顺宁王的是金银珠宝,为何他们都说是茶叶粮食。”
段将军道:“你说的没错,朝廷赏得确实是金银珠宝,只不过顺宁王通过汪监军换成茶叶粮食了。”
那侍卫惊讶道:“汪监军竟敢如此?他何等身份,怎敢与番邦私下交易……”
话没说完,突然破空声大作,段将军猛然拔剑格挡,将来箭击飞,那侍卫却没如此武功,一箭正中脑门,来不及惊叫,便一头栽倒马下。
段将军暴喝一声“下马卧倒!”,随即第二波箭矢射来。虽然大家行动迅速,全趴在地上,躲过这一波,但马匹尽数被杀。
段将军细细观察,伏击应该来自右前方的芦苇荡。示意众人隐伏不动。果然又有一波袭来,段将军要的就是这个时机,待箭支从头顶飞过,暴然跃起,三两个纵跃便闯入芦苇荡,一记横扫千军,逼得数十道黑影从芦苇荡中腾跃而出。
黑衣人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迅捷,惊讶之下拔刀合力攻来,段将军丝毫不惧,左突右冲,当着披靡,瞬时间便撂倒了数名。此时没有弓箭压制的侍卫长等人也持刀冲了上来。刺客见势不秒,忙向芦苇荡深处撤退。众侍卫奋勇上前,又砍翻了几名。
马匹嘶叫,黑衣人从芦苇荡中突出,匆匆向后射了几箭便向北飞奔而去。段将军掷出手中长剑,洞穿了其中一人,但还是有十余名逃脱了。
众侍卫在芦苇荡中搜查,又发现了十几匹马,应该是被杀的那几名刺客的坐骑,为了撤退提前预留的。众人心有余悸,纷纷夸赞段将军机敏神武,不然刚才就全军覆灭了。
段将军拿回长剑,看着被杀的刺客,一言不发。
此时,后来有一队快马径直冲过来,众人忙捡起刺客遗留的弓箭戒备。来人远远大喊“段将军”。仔细观望,原来是千夫长。
千夫长道:“听牧民报告,发现有陌生人在附近活动,我便急匆匆赶来了,没想到真有奸人埋伏。”
众人将刺客尸体拖出芦苇荡,揭开面罩,显然都是蒙古人。
千夫长叹道:“读书郎猜得没错,真的有人不愿意我们和大明通商。接下来别说你们的安全了,部落前往大明的使团,估计也是困难重重啊。”
方生道:“与其使团单独行动,还不如先返回部落,待贵部准备好贡献,然后与我们一起去下一个部落,如此接力,大明使团与各部落使团同行。对方再猖狂,也不敢公然袭击。”
众人深以为然,返身回到察罕乌鲁部,几天后带着备好的贡献,在千夫长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向下一个部落出发。
路途虽然是安全了,但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劲。
汪震麟与顺宁王确实都和段将军有血海深仇,欲杀之而后快,但为何要袭击国家使团。对顺宁王而言,尽管有独霸贸易的动机,但此举一旦泄露,别说贸易了,大明肯定会立即翻脸,多年的经营谋划岂不是一朝尽丧。对汪震麟而言更是灭门的罪过,为了和顺宁王交易时那点好处?犯不上啊,并且如果只为了利益,通商的部落越多,他能获取的利益就会越大,何必抱着一个顺宁王不放。为了杀段将军?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偏偏干这种抄家灭门的勾当。并且汪震麟与刘奎明显与上次使团被杀案有关,那里可没他的仇人。
方生道:“汪震麟的那个贴身侍卫说,我们在破坏朝廷平定草原的方略,会不会朝廷另有打算?”
段将军道:“不会,太子爷亲口说过,朝廷的策略很明确,对蒙古各部拉拢打压,愿意称臣合作的,就优待;不愿意合作的就打压剿灭,从而根本解除北方之患。分化拉拢最好的办法就是通商,朝廷没有理由前脚刚派出使者,后脚又派人去杀了。”
方生道:“会不会有更大的人物在指使他们。那个侍卫也提到,上面来人说要他们诛杀国贼,绝其通虏之路。”
段将军沉思片刻,道:“那这个人又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方生道:“会不会是顺宁王和这位大人物有利益勾连,让朝廷只与他合作,如此顺宁王就能长期保持通商的垄断地位?但为了顺宁王的利益,汪震麟连家底都搭上,说不过去啊。”
段将军道:“是啊,更何况此人能够驱使汪震麟,地位必定极其尊贵。这个位置的人,就算顺宁王把朝廷回赐的金银全给他,都不见得买得动。这可不是普通的利益勾结,这是在搅乱国家战略,挑战皇上的权威。”
方生疑惑道:“你说他们真的是为了报仇血恨,还是为了垄断贸易,还是像那个年轻汉子说的,为了荡平草原?”
两个人相顾无言,这件事要远比驸马走私案更复杂,更凶险。
段将军问道:“是不是后悔跟我来了,或者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认识我?”
方生哈哈一乐:“你还是担心自己的死活吧,我是神仙,遇到危险说飞走就飞走了。”
段将军笑道:“那我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