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战斗的惨烈景象,让山顶上的几人看得揪心不已。江湖好汉们虽然人数稀少,但凭借着顽强的斗志和地利的优势,给蒙古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那小小的山坡竟一时之间成了难以逾越的屏障。
段将军看向方生,问道:“依你之见,现在该如何是好?”
方生道:“若是以往,我必定会主张下去救援,与众好汉并肩作战,痛痛快快地杀他个天翻地覆,即便战死当场,也是死得其所。”
众侍卫纷纷称赞道:“方先生果然是血性男儿!”
段将军又追问道:“那现在呢,你又作何打算?”
方生道:“如今使团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使命,不能轻易去冒险送死。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冲下去也无法改变战局,不过是图一时之快,发泄心中的激愤罢了。”
段将军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山下的局势变化。
此时,神箭手们在谷口严阵以待,精锐部队正在冲击,其他的军士则在后方待命。而千夫长独自一人一马,站在中间的空地上。
段将军对众人低喝一声:“在此等我信号!”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悬崖。身影在几乎垂直的峭壁上急速下坠,只在脚尖触碰到突出岩石的瞬间微微借力,下坠之势便为之一缓,真如苍鹰掠壁,几个起落间,人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踏上山谷实地。整个动作电光火石,等蒙古军士发现空中有人时,他已如鬼魅般立在了千夫长的马后。
千夫长听到身后传来的嘈杂声,下意识地转头查看。惊愕地发现,自己的马上竟多了一个人。不等他反应,便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冰凉,一股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见千夫长被挟制,百夫长忙退回阵地,将段将军团团围住。神箭手也掉转目标,稍有异动便千箭齐发,将其射杀。
江湖好汉趁机撤回壕沟,众人大赞此人艺高人胆大。头领自言自语道:“今天才知道,说书人讲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真不是吹牛。可问题是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年纪大些的好汉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段将军。”
千夫长也在郁闷,这个“妖魔”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自己毫无察觉就成了对方的俘虏。旁边有军士喊道:“上面还有人!老大,这人刚才是从山上飞下来的!”
见段将军突然跳崖,方生等人冲到崖边,见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制住敌军,惊得目瞪口呆。行踪也因此暴露。
千夫长抬头看了看高耸的绝壁,颤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段将军笑道:“现在是人,但你的手下若稍有异心,你我就都成鬼了。”
千夫长赶忙下令:“神箭手放下弓弩,全体后退十步!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又对段将军道:“阁下如此通天本领,留在大明岂不可惜?听说大明的皇上专杀功臣,本事越大,死得越快。还不如投靠我大元,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段将军笑道:“我正要和你走。”他从怀中掏出关防,大声喊道:“我乃大明钦差,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与蒙古各部商讨通商事宜。只是在荒野之中,来不及通报,使团卫队与贵军发生了点小冲突,并不打算与蒙古作对。”
山坡上却有人大喊:“谁他妈是你的侍卫!你这个汉奸卖国贼!”头领连忙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这么一喊,山上山下一片哗然。所有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个傻逼吗?人家明明是来救你的!
喊话的正是那个小年轻。头领骂道:“你脑子让驴踢了吗?他若是卖国贼,怎么又来救我们?”
小年轻不服道:“这些人就是他引来的!他们明明就是一伙的!”
年纪大些的汉子道:“若是一伙的,他为何拿剑架在千夫长的脖子上?”
小年轻固执道:“那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就为了掩饰他汉奸的身份!”
头领一拳将他打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人家演给你看?”
小年轻躺在地上,心中仍不服气,小声嘟囔道:“我与狗汉奸势不两立!”
年纪大些的汉子向着坡下大声喊道:“刚才那疯子胡说的!我们是段将军的手下!”
要不是主将被人挟持,山下的蒙军都要笑出声了。
千夫长也莞尔道:“你们说的这些,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段将军道:“信不信随你,反正你的性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
不料这句话激怒了千夫长。此时他惊惧稍减,作为将领的自尊心又回来了。若让你这么轻松拿捏,就算能活着回去,以后还怎么威服麾下?他大声下令:“神箭手准备!向我发箭,将这假冒钦使一并射杀!”
众箭手虽然惊讶,但有军令,不得不从,纷纷拈弓搭箭,准备齐射。
百夫长赶忙冲过来:“那颜息怒!我能证明,他就是段将军!前几年两国在兰州通商,正是他的举措。我带领商队曾在兰州见过他。”
千夫长仍不松口,怒道:“即便他是钦使,带领大队人马深入我国境内,折损了我大批军士,还打算用性命要挟,逼我就范。这是一个钦使所为?”
段将军收剑回鞘,从马上跃下,大大方方站到旁边,拱手道:“如此说来,是我失礼了。”
这是个射杀的好机会,几名神箭手手指微动,但见段将军气定神闲,竟无一人敢放箭。千夫长心中惊疑不定,更添几分佩服。
段将军道:“我有文书证明,钦使身份无疑。至于为何双方发生冲突,我也要问一句:我大明的人确实不该深入草原,但你带领上千骑兵,打算强行通过谷口,这又作何解释?”
不等千夫长回话,他继续道:“两国素来不睦,偶有冲突,也没必要深究。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两国不再争战,人民和平相处。可否带我回大营,与阿剌知台吉详细讨论?”
千夫长道:“说得好听!那我今天空耗大军,死伤这么多人命,总得有个说法吧?”
段将军道:“两军交战,哪有不损伤的?你此来无非是掳掠一番。我今天带来的利益远大于此,何必纠缠这些小事?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诚意,但想必听过顺宁王的事迹?一个原本破落到要消失的部落,只因与我大明和解,如今已成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势力。孰轻孰重,千夫长自己掂量吧。”
千夫长怎么可能没听过顺宁王之事?前几天阿剌知台吉还为此大发雷霆。马哈木借着大明这个靠山,大肆贩卖物资,扩充实力,势力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吞并整个草原都有可能。
其他部落相互联络,打算收拾这个新势力,但联盟每次都被对方通过一点点好处甚至空口白话的承诺所瓦解。
段将军继续道:“贵军这次来访,行动迅速,本可以打个措手不及。但在谷口拖延了这么久,我的人已经通知甘州城。就算你把我们都杀了,继续实施计划,也只会无功而返,损兵折将。更何况,与大明合盟的机会从此就绝了。”
他压低声音道:“回去后,你就说大明钦使本要去其他部落,被你半路拦截,并用诚意感动对方。大明钦使转而与你部落商讨通商。”
千夫长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段将军说得在理。那今天的事就揭过去。招呼你的属下,我等一起回大营。”
刚才为了保命,承认是段将军的属下不算失节。但要跟着他去蒙古,那是万万不敢。那小年轻道:“看到了吧?我就说他没安好心!什么随他出使,就为了诱我们下山,然后让蒙古兵屠杀!”
众好汉这次却没嘲笑小年轻,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还是那个年纪大些的机智,大声喊道:“我们的任务是护送钦使。既然现在有这么多蒙古兄弟护送,任务也就完成了。你们走你们的,我们现在立即回大明。段将军一路保重,完成任务后平安回来!”
那小年轻怒道:“你该不会也是汉奸吧?怎么和蒙古人称兄道弟,还盼着姓段的完成任务平安回来?”
不等头领动手,两名好汉抓住小年轻,摁在地上使劲抽耳光。
这小伙别看年纪小,身手却着实不错,三两下便挣脱开来,跃出战壕激愤道:“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难道为了活着,就可以是非不分吗?我堂堂汉人,能与他胡虏称兄道弟吗?他段吟龙这次去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勾结蒙古,对我大明不利!为的就是破坏朝廷平定草原的大计!我们的任务是不让他的奸计得逞。现在遇到点困难,就冒认汉奸属下,还祝他完成任务平安归来。道义何在?廉耻何在?我大明将士的脸面何在!”
头领骂道:“你懂个锤子!赶紧给我滚回来!”
亢奋之下,那小年轻大声道:“老大!别人贪生畏死,难道你我也忘了本分吗?你我身为汪监军亲卫,上面来人说得明白,此行要诛杀国贼,绝其通虏之路!”
不等他说完,头领跃出战壕,举刀就砍。小年轻正在慷慨激昂,没留神老大会对自己下手,被一刀砍翻在地。头领不给他活命的机会,顺势在脖子上一抹,将小年轻结果了。
年纪大些的汉子慌乱中喊道:“大家不要听他的!这小子是女鬼上身,胡乱编排的!”
千夫长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如此说来,他们确实不是你的属下,使团护卫一说更是子虚乌有。那我也就不用卖段将军的面子了。”
段将军慌忙阻拦:“只是同僚间的一点隔阂。望将军看在两国马上通好,不要徒增杀戮,妄起争端。”
千夫长并不理会,举起佩刀,向下一劈,喝令:“一律格杀!”
神箭手转身向山坡上几轮齐射,百夫长带领盾牌兵就往上冲。
冲到半坡,蒙古兵接连中箭。百夫长以为对方又露头了,大喝道:“神箭手齐射!”
听到后面箭枝发出的声音,但对方仍没有停手的意思。诧异间抬头看,才发现山脊上突然多出许多明军,正弯弓搭箭瞄准自己。忙聚拢士兵,举着盾牌待在原地。进攻不得,后退不得。
段将军欣喜道:“是木指挥到了吗?”
山顶探出一个脑袋,回话道:“正是兄弟我!段将军别来无恙!”
正是甘州左卫指挥使,在水阜河畔与段将军一起围剿巴图拉的木云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