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四顺利成为兰州卫幕宾,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在兰州各城门口绘制了二十四孝图。要求所有军民熟读背诵,时限为七天。
命令一下,全城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帮老爷又要抽什么风。
七天之后,各城门对进出的军民进行盘问。那些背不出的人,无论有多么紧急的事务,都被阻拦,不得进出。十五天后,惩罚进一步升级,背不出的人不仅被禁止通行,还要根据错误程度,遭受十到三十军棍的严惩。有不信邪的想硬闯进去,被按倒狠抽了一顿,惨叫声在城门口回荡。
没几天,几乎人人都能熟练背诵二十四孝。
原以为这个坎就这么过了。吴老四却并没闲着,又请来画师,绘制了大量展现不同场合礼仪礼节、规矩讲究的图画,张贴在城里城外的显眼之处。和之前背诵二十四孝一样,半月之后进行考核查问。
各路贤达这才明白卫府的良苦用心,纷纷称赞此番教化乡里的举措,还集资制作了一块匾额送到兰州卫。潭镇海满心欢喜,信心大增,当即同意吴老四的建议,组建了两支忠孝道德礼仪纠察队。
一支由张二哥带队,队员多是张二哥交好之人;另一支由吴老四统领,队员皆是与他一起嫖过风一起烂过酒的好兄弟。
黄家鹿当初引荐吴老四,起意是因为志趣相投,更多的是为了拉拢盟友。共事了几天,才发现此人真不一般,心机深沉,手段高明,别说张二哥那个莽夫,整个兰州卫都找不出第二个。便心悦诚服地屈尊成了吴老四的副队长。
这两支队伍像猎犬一般,在大街小巷搜寻“不孝之徒”和“无礼之人”。一旦发现有人犯错,不是罚款,就是拳条脚踢。
刚开始,张二哥还威风了几天,很快发现事情不对劲。这次不像潭镇海还是采访使的时候,那时候针对的多是那些商贩,还算是有理有据。这次推行的是忠孝礼仪。面对的都是家乡父老,亲戚朋友。再加上张氏家族户大丁繁,动不动就能碰到本家。可悲的是张二哥在家族中辈分奇小,遇到的不是这个叔叔就是那个爷爷,不但纠正不了别人,自己还不得不按照那一套啰嗦规矩行礼致敬,尴尬的是,有些长辈甚至还在穿开裆裤。不得已,平时能不上街就不上街,即便上街了也低着头走路,免得遇见长辈。
吴老四的队伍却得了意。全是地痞流氓,没人在乎脸面。尤其是遇到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便如狼似虎般围上去,逼迫她们演示各种礼仪。若动作稍有偏差,队员们就会毫不客气地亲自指导道德礼仪,污言秽语,动手动脚,吓得姑娘们花容失色,尖叫连连。一时间,兰州城被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有一次,黄家鹿带着队员当街调戏两个小媳妇,路过的张二哥发现竟是自己的两个远房姑姑,冲上前狠抽了黄家鹿几个嘴巴子。吴老四不在场,黄家鹿只能吃了这个亏。虽然事后吴老四摆了一桌花酒,亲自向张二哥赔礼道歉,但两方的仇怨并没解开,常常发生冲突。
百姓对纠察队更是恨之入骨,在一些暗街背巷,这群地痞流氓没少挨闷棍。然而,这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报复,执法变得更加严苛。百姓走投无路,只能躲在家里,轻易不敢出门。
新政策实施没几天,成果令人咋舌。大街上没几个行人,有也是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出门的男人和老太太。这些人在路上相遇时,即使是熟人,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急忙分开,生怕多说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招来罚款和殴打。
潭镇海在城里巡视了一圈,十分满意。年轻女子足不出户,路上行人庄严肃穆,这不正是自己理想中的兰州城吗?
然而,那些不了解情况的过路客,还以为踏入了幽冥鬼城。曾经集资送匾的贤达们,懊悔不已。尤其是那些女眷受到骚扰的,没有一个不抽自己嘴巴子。
殊不知,这个嘴巴子抽得还是早了点。
方生实在看不下。便约了几个贤达一同前去说理。然而,约定的时间过了许久,却不见其他人前来。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走进卫府。
面对这位打过无数次交道的老熟人,潭镇海心中五味杂陈。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第一次看到方生时就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此人极想亲近,又说不出来的厌恶。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如果方生也和兔哥一样,有无法改变的缺陷,一样被人嫌弃,这样谁也不会瞧不起谁,就会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可偏偏这个人不一样,明明他也无父无母,也穷困潦倒,也怀才不遇,但他总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堂堂正正。明明此人学识渊博,却和泥腿子一样,自己动手盖房。升任幕僚后,还是毛病不改,整天和农民工匠搅在一起,没有一点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实在是有辱斯文。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无比的愤怒。经常在黑夜中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时,只能怒吼一声:“他一定是装的,一定在演给别人看。”
在被方生上门打了一顿后,照理说应该深恶痛绝,绝不往来才对,却在张哥的鼓动下,又试图去和解。他都为自己这奇怪的情绪困惑。专门请教过相熟的算命先生,一番推演后,先生道:“你二人境界差距太多,还是不要纠缠为好。”
潭镇海急道:“这我知道,但我教育过他很多次,想让他提升提升,但那人死犟死犟的,根本就不听我的。”
算命先生忙借口有事,跑了。
正当他恍惚之间,方生已经开骂了:“纵容酷吏胡作非为,肆意欺凌无辜百姓,吓得大家连门都不敢出,潭指挥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潭镇海忙把心思收回来,强辩道:“兰州地处边疆,风俗习惯粗陋不堪。我这么做,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百姓谋福,这等百年大计,方教谕怎可认为有错?”
这时,一旁的吴老四插嘴道:“方教谕,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的手段虽强硬了些,但矫枉必须过正,没有强硬手段,怎能革除多年的积弊?怎么树立道德礼仪?”
方生冷冷地瞥了吴老四一眼,怒道:“你一个地痞流氓,怎么好意思张口道德,闭口礼仪的,我与指挥使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此话激的吴老四面红耳赤,冲上前来,但到了方生面前,却又气馁了,只是立在那里,怒目而视。方生不理会他,道:“潭指挥,这兰州卫到底是你作主,还是他吴老四说了算。”
潭镇海摆了摆手,让吴老四退下,说道:“卫府所行的是正道,对百姓的要求也是为了他们好。那些人不敢出门,是因为他们自己不遵守规定,错在他们,不在卫府。”
方生怒道:“潭指挥若执意如此,那你我一同向陕西、向朝廷上书,让上面评评理,看看你的这些做法到底对不对!”
潭镇海心中有些慌乱,但嘴上仍强硬道:“方教谕为何就不信我?我一心想把兰州建设成礼仪之城、忠孝之城,所有要求都是以儒家礼仪为行为准则,哪一点不对了?”
方生强压怒火,说道:“圣人明确说了,礼不下庶人,那些礼仪就不是普通百姓能遵守的。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日子还过不过了、庄稼还种不种了?礼,只能针对那些不用劳动就有饭吃的达官贵人。潭指挥,放过百姓吧,你这样做有违圣人之道。”
潭镇海被方生搬出的圣人之言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所措,只能说道:“方教谕请回吧,我再考虑考虑。”
方生起身,严肃地说:“那好,在你考虑清楚之前,让纠察队收敛些。派一群地痞流氓去教导别人道德礼仪,传出去不怕人耻笑吗?万一激起民变,毁的可是你的前程。”
吴老四一直等方生离开,才一脸怒气的进来:“方教谕也太小人了,我们大刀阔斧的改变兰州,成绩斐然有目共睹,他便心生嫉妒,跳出来挑刺捣乱。刚才竟然当众挑拨离间,编排指挥使的不是,就这点心胸,怎么能教育好一众学子。”
不等潭镇海回话,张二哥大声说:“潭指挥,我觉得方生说得有道理。让那些泥腿子讲究礼仪,实在不现实。一来学不会,二来每天还要下地干活,哪有精力去学这些。而且,有些纠察队员太过分了,见到大姑娘小媳妇就动手动脚,这坏的可是卫府的名声,会让百姓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啊。”
吴老四咳嗽一声,见张二哥毫无反应,便大声说道:“潭指挥,此时半途而废,更会遭人耻笑,被人戳脊梁骨。人们往往只看重结果,并不关心过程。只要最终把兰州建成名满天下的忠孝之城、礼仪之城,谁敢非议?干大事者不拘小节,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干扰了您的宏图大业。”
张二哥怒道:“你他妈说谁别有用心?”
潭镇海抬手制止道:“他说的不是你。不过吴山公,你的手下确实过分,我早有耳闻。这样吧,你好好训戒,让他们自己先掌握礼仪,再去纠察别人。
得势后,吴老四日理万机,没时间购置产业,便在城里最大的妓馆安了家,这里设施豪华,酒菜一流,姑娘体贴入微,最妙的是一切都不用他操心,当是安心参悟忠孝之道的绝佳场所。
从卫府回来,老鸨早已备好酒菜。弟兄们听到有人指责道德纠察队的不是,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嚷着要去打断那人的狗腿。可当得知这个人是方生时,大家都沉默了。
吴老四心情烦躁,把其他人轰出去,只留下黄家鹿等几个心腹。猛地灌了一口酒,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
黄家鹿道:“这方生也是,看着不像个蠢人啊,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一小弟道:“他一直喜欢多管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就是他把老大害惨了。”
黄家鹿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有段吟龙撑腰,嚣张嚣张也就算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里早不是当年的兰州卫了,现在是潭指挥当家作主。他倒好,不赶紧向潭指挥靠拢,不想着如何向吴队长学习,却跳出来和大家作对,脑子抽抽了吧。读那么多书,却连做人做事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这书怕不是全读到狗肚子里了吧。”
吴老四怒道:“他妈的,老子一定要整死他。”
一个小弟赶忙上前安慰:“老大,消消气。方生的名声太大,确实不好下黑手。一旦事情败露,可就麻烦了。”
吴老四愤怒道:“那怎么办?就由得他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
另一个小弟说:“我有个主意。方生我们动不了,那就动他身边的人。教训教训他的亲朋好友,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以后说话做事也能收敛点。”
又一个小弟不屑地说:“这主意太一般。我有更好的办法。他方生敢在潭指挥使面前指手画脚,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破名声吗?打蛇打七寸,我们就从他的名声下手。到处说他踹寡妇门,偷看老太太洗澡,把他的名声搞臭。名声没了,说话就和放屁一样,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我们揉捏。”
黄家鹿骂道:“别扯淡了,谁信啊?还偷看老太太洗澡,想想都恶心,亏你想得出来。”
吴老四却陷入了沉思,“名声……”心中渐渐有了计策:“姓方的先放一放,让他再嚣张几天。等我们在兰州卫彻底站稳脚跟,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