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从甘州移藩兰州,只带来甘州中护卫和右护卫,中护卫也只保留了几百兵丁,随王驾驻扎在兰州城。右护卫建制完整,被安置在庄浪千户所,将庄浪千户所提升为庄浪卫。
段将军是甘州中卫指挥使,本来也要一起移驻兰州,但朝廷不愿让肃王身边留这么强的战将。调往李景隆所部,与叛军作战。段夫人身怀六甲,不得已送往西安由家人照顾。
李玄宗却从前线回来,问什么原因,他总是神秘地笑笑。潭镇海不想面对他,派往北山那个荒僻之地。
蒙古军屡次侵犯,黄河以北各种生产基本停滞。李玄宗重新布置防卫,设堡建燧,聚拢离散百姓放牧种地。
拔了牙的王爷还是王爷,潭镇海不敢过于招摇。上面有告诫,朝廷现在与燕逆战事正酣,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安抚好肃王,治理好地方,不可节外生枝。
在卫府琢磨好几天,想出一套君君臣臣的大道理,准备去和肃王交交心。到达肃王府,一番跪拜礼仪后,原本慷慨激昂的情绪一下子没了底气。
肃王平静的看着他,越看潭心里越慌,酝酿了很久终于横下心来说了句:“朝廷如此优待王爷,您一定不能帮那个篡逆之徒。更不能学啊。”说完就觉得脊背发凉。
肃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自己上次来兰州的时候,看到几座庙宇年久失修,现在成兰州人了,理应为本地办点实事,想翻新修建一下,以期神佛能佑一方平安,不知道指挥使意下如何。另外自己喜好道家,想在城外修个道观,还需要他帮忙找寻合适位置。
潭镇海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找了个借口匆忙告退。连夜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汇报。不日便收到上面指示:对肃王此类要求全力配合。
白塔山之前倒塌的白塔又树立起来,五泉寺是洪武年间新建的,规模不大,这次又扩大了很多。对于道观的地址王爷亲自挑选了一处,就在古峰山下阿干河畔,这里原本是宋代九阳观的旧址,历尽战火后破败不堪。民间常有奇异传说,导致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却无人敢占。现在建立道观最合适不过。新观很快便动工了。肃王还请来张三丰的徒弟孙碧云道长做为首任主持。孙道长亲自将道观命名为“金天观”。
方生见他大把撒钱,便前去请示,能否给卫学和县学也投点钱,肃王一口答应,潭镇海听闻立即上报,上面回话:学校的一切事务不能让肃王参与,由兰州卫自己负责,切不可让肃王在本地培植势力,邀买人心。但自从潭镇海上台后,兰州卫根本没钱,勉强投了点,只是简单的修缮了一下,没敢大动。
潭镇海对教化肃王仍不死心,拜访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酝酿一堆大道理,但只要行礼完毕就蔫了,词不达意地嘟囔几句便仓皇而退。心中烦闷,无计可施,写信向黄子澄求救。导师回信指点,对方毕竟是王爷,不可白费口舌,只要治理好地方,民风气正,百姓士卒全都忠君爱国,单凭他一个藩王就算有异心也成不了大事。
潭镇海琢磨了几天,便派人在各城门贴了很多古代忠君爱国的先进典型,又带领官员到关帝庙岳王庙城隍庙等处祭拜。不管有没有效果,这一波宣传大戏就草草收场了。
这一日闲来无事,正在府中闷坐,黄家鹿来报,门外有百姓请见。正心烦呢,让他打发走。黄家鹿上前道:“来人说有妙计,可解老爷烦闷。“
来人一进门便行跪拜大礼,礼行得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全不像普通百姓那么自由散漫。全兰州除了王府的近臣,也就潭镇海自己有这个造诣,不免刮目相看。
叫到跟前问话,这才发现,来人却是吴老四。张二哥诧异上次的巴掌白打了,黄家鹿竟敢绕开自己引荐别人,引荐的竟然还是他,顿时对二人怒目圆睁。
潭镇海这些年起伏波折,好几年不见吴老四,物是人非,已苍老了许多。
王姑娘的案子,吴老四申诉失败不说,钱也花得一干二净。段将军主政兰州后竟直接将凶犯释放,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大姑娘跟着别人跑了,吴老四气得卧床不起,对手权势熏天,报仇怕是今生无望,本想一死了之,但试了几次都狠不下心,无奈只能躺在炕上苟延残喘,要不是亲友接济,恐怕都挨不了多少时日。
又到一年除夕夜,门外鞭炮声声,自己却冰锅冷灶,连口热汤都没有。啃了几口邻居送来的血馍馍,吴老四又躺在冰炕上哀叹,到半夜,实在冷得受不了,便把炕席卷起,攒起铺的麦草准备生火,拿打火石点了好几次都点不着,又爬到炕头摸到一本书,这是亲戚看望时,从他家的烂纸堆里翻出来的,顺手放在炕头,让他读来消磨时间的。他每天的心思全用在诅咒王姑娘和方生等人,哪有心情看书啊。
随便扯了一页,点着了凑到草堆跟前,麦草慢慢燃起,火光中撇到一行字,心中一动,忙抢出来,已烧了大半,只一行残字: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浑身激灵了一下,爬过去把书摸过来,是资治通鉴的汉纪,翻到刚才撕的那一页,讲的是韩信背水一战。情不自禁读下去,却不想火越烧越大,连自己睡的这一片也引燃了,忙把身上的火扑灭,抱起炕头的书跑出房子。
跑到院子外才惊奇地发现自己能走路了。
火势渐大,房子也着了起来。邻居跑过来救火,吴老四却一动不动,盯着这熊熊大火,心中豁然开朗:这么躺着就能报了大仇?诅咒辱骂能杀了对手?难道就这么吃糠咽菜活一辈子,让别人可怜笑话一辈子。想到此节仰天大笑起来。
家烧得精光,只能去亲友家借住,实在没地方去便寻个草垛窝一晚上。但手不离书,或借或偷,将资治通鉴反复阅读,如痴如醉。
直到段将军离开兰州,潭镇海上台,吴老四才看到了希望。去了几次卫府,都让张二哥回绝了。堂堂指挥使岂是他一个小老百姓想见就能见的。这几天看到兰州卫的诸多举措,吴老四猜测这位老爷应该是遇到难题了。老熟人是靠不上了,便托相熟的老鸨子引见黄家鹿。黄家鹿被张二哥拆了台,现下孤立无援,正缺能说上话的伙伴。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吴老四又给拿了点好处,打听出其中缘由,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吴老四对潭指挥曾经的仗义执言千恩万谢,客套完毕,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打开提前折好的那一页,双手捧着跪递上去。
潭镇海奇怪地看了一眼,是《资治通鉴》汉纪。奇怪这位什么意思。
吴老四见他疑惑,殷勤地凑上去,指了指书中提前圈好的一句话“大鸿胪韦彪上议曰: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说道:“忠臣对于百姓太过遥远,就算他们理解了也没办法施行,孝道却是每个老百姓都必须遵守且可以做到的。老爷您完全可以从孝上入手,只要兰州百姓个个心存孝义,那自然就人人忠君爱国了。”
潭镇海本来迷茫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是啊,这不单是执行朝廷指示的最优办法,更是自己多少年来的理想与追求。忙令张二哥召集百户以上官员以及兰县金县县令来卫府议事。
吴老四忙问其怎么安排,打算如何推行孝道。
潭镇海道:“在四个城门口画上二十四孝,令所有百姓熟读背诵。背不会的棍棒伺候。”
吴老四笑笑,接着问:“那然后呢?”
潭镇海道:“在民间找寻几个大孝子,表彰奖励,再找几个逆子,当众惩罚。”
吴老四接着问:“然后呢?”
潭镇海茫然道:“然后目的就达成了啊,还需要什么?”
吴老四心中暗自嘲讽潭镇海的愚蠢,不禁笑道:“指挥使考虑欠妥啊,如此这般与教化民众相去甚远。”
站在一旁的张二哥怒道:“怎么和老爷说话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吴老四连忙告罪,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潭镇海接过去,见上写道:
草民吴山公,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呈潭将军阁下:
盖闻治国之道在立纲常,安民之要在敦教化。盖风化者,政教之本;纲纪者,治平之枢。窃观兰州卫军民杂处,华夷交汇,若不以礼乐陶镕,恐失圣天子敷教在宽之至意。谨陈六事,伏惟钧裁。
夫立教莫先于崇孝。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今或有晨昏失奉、温凊阙如者,宜令里胥月朔举孝悌,旌表门闾,使孺慕之诚溢于闾巷,则人伦之本立矣。
若夫礼法之设,所以辨上下、定民志也。今宜申明冠婚丧祭之礼,凡军民吉凶仪制,务遵《大明集礼》。其有服短丧、废祭祀者,当以违制论。庶几朱子家礼复行于边陲,鲁国儒风丕振于河陇。
至若睦族和邻,实为善俗之要。今宜严子弟讼尊长之禁,凡卑幼讦告宗亲,先治以犯上之罪;尊长训诲子弟,当恕以爱下之仁,盖因“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使九族既睦,百姓昭明,则唐虞协和之风可复睹矣。
又观闾阎多浇薄之习,细民鲜廉耻之心。宜仿古者比闾相保之法,令五家为伍,十家为联,互为觉察。其有败常乱俗者,伍邻不举,连坐以罪。如此则善恶分明,劝惩著明,郑国乡校之规,不专美于前代。
至于积年弊政,尤当痛革。今宜查核旧案,凡有伤教化、坏风俗者,悉与更张。许百姓指陈利弊,则壅蔽可通,积弊可祛。
伏惟指挥使上承宸衷,下抚黎庶。诚能修明教化,敦厉风俗,则兰州可成邹鲁之乡,卫所军民俱为礼义之众。吴山公草茅贱士,罔识忌讳,冒死以闻。
谨奏
草民吴山公再拜
吴老四朗声道:“让百姓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向善则夸赞,向错则众恶。假以时日,人人忠孝,个个君子,良善之风大兴,何愁百姓不忠,何患他藩王作乱。”
潭镇海犹如拨开云雾见明月,对眼前的这位破落汉肃然起敬,站起身来深鞠一躬:“山公兄大才,诸葛武侯复生亦不过如此,先生在上,请受本使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