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卫建设忠孝之城、礼仪之城的运动,轰轰烈烈。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反感,也有聪慧之人从中看到了机遇。
这些进步人士日夜苦练,将各种礼仪规范练得得心应手。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此高尚的技艺怎能埋没,于是特意选择在人多的闹市区,大肆展示自己所学。更有一些志同道合之人还组成团队,将不同场合的礼仪编排成鼓子戏,在街头当众表演。
对于这些积极响应卫府号召的行为,当然要给予奖励。可随着进步人士越来越多,奖赏却越来越少,到后来竟只剩下口头嘉奖。众人不忿,料定是那纠察队在其中贪污作祟。他们可不像普通百姓那般好欺负,聚众索要说法。纠察队本就对花样百出的献媚行为厌烦至极,便借机挑起事端,殴打驱散。
然而,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有个落魄书生,敞开胸膛,趴在黄河上,声称要用肚皮化开两尺厚的坚冰,捕捞黄河鲤鱼,为卧病多年的老母亲煮一碗鱼汤。为表决心,还用黑煤灰在冰面上写下两行大字:卧冰求鲤,孝感天地。
千古传颂的孝道典型竟然在兰州重现,这让潭镇海兴奋不已,亲自前往慰问嘉奖。潭镇海拉着书生的手,激动道:“先生此举感天动地,当为兰州卫军民楷模,从即日起,先生便是我兰州卫的幕宾,专任孝道教化之职。”说罢转身向众人宣称:“以后若再有人效法先贤,做出如此感天动地的行孝之举,若是读书人,便举荐为秀才;若是普通百姓,则奖励五两银子和两条鱼,还能成为道德纠察队的一员。”随即命纠察队破开书生所卧之冰面,以应其誓。捞几筐鱼送到他家中,以敬其母。
金花和天元放学回家,见城门口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尤以演鼓子戏的那几位聊得最为投入,仔细分析哪个孝行容易模仿。
说来说去,都觉得怀橘遗亲最为容易,难点在于怎么让指挥使知道,总不能去兰州卫,当着潭指挥的面拿他两个果子,说是为了孝敬父母,估计会让侍卫乱棍打出来。
扇枕温衾、亲尝汤药、啮指痛心这几个孝行都有这个缺点,不能让潭指挥亲眼看到的孝行有个屁用。扼虎救父倒是能轰动乡野,但众人都自觉没那个能耐。弃官寻母更不可行,那不是本末倒置吗。恣蚊饱血倒是可以忍受,但一来潭指挥看不见,二来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有一人道:“尝粪忧心也容易。”旁边人笑道:“怎么,你打算拎着你老爹的马桶去卫府,当着潭指挥的面尝吗?”众人哄堂大笑。
算来算去,就卧冰求鲤最可行,兰州有黄河,现在又刚好冻上,黄河有鲤鱼,一切都符合,并且很容易让众人看到,消息能迅速传到潭指挥耳朵里,只可惜已经让人占了先了。
又一人道:“埋儿奉母计划好的话,也没什么风险。”
提出尝粪忧心的那位道:“扯蛋,兰州这些年,谁家没有些余粮,至于饿得埋儿子吗。你只有一个办法,真像这上面说的,把粮食钱财都分给你兄弟,你只带着老娘走,那才可能。”
另一人道:“那也不好办,人家郭巨是挖出金子了,你怎么办,上哪找金子去,你还能怎么办,先挖个坑,专等潭指挥来?”
尝粪兄道:“潭指挥怎么可能知道,总不能去卫府门口埋吧。”
另一人道:“这简单,寻个人多的地方,把我们哥几个雇上,在一旁吹拉弹唱,引人围观,把消息散播出去,专等潭指挥到来,一到就挖坑埋儿。”
众人笑的更大声了。
金花与天元也觉得这个办法太好玩了,跟着哈哈大笑。有一老者却是怒气冲冲,道:“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胆敢非议大孝子。你们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含义是什么吗。”
这老者,是东川里人,通些文墨,虽然没有功名,但在乡里也算是个头面人物。见众人都不答话,老者指了指天元,道:“你是方先生的外甥吧,你说说看。”
天元挠挠头,说道:“我也不明白。要是他自己留一部分,分给弟弟一些倒也能理解,可全部分光,直接把自己变成穷光蛋,确实让人想不通。”
老者无奈的摇摇头,叹息道:“看样子方先生是没好好教你,那今天我教教你,郭巨是个大善人,他把所有家产都分给弟弟们,自己一点不留,只把老母亲接到家中,这说明在他心里,再多的金银财宝都比不上父母重要,这可是万中无一的大孝子啊!”
金花插话道:“老母亲本来衣食无忧,却因为他,连饭都吃不上。更何况,为了给母亲省口粮,他竟然要活埋自己的儿子,这不是把母亲逼上绝路吗?你让老人家还怎么活。”
老者一时语塞。
金花接着道:“更何况他还有两个有钱的弟弟啊,就算为了老母亲,去要点粮食也可以啊。不向外想办法,只知道折磨自己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算好人呢?要是您的儿子活埋了您的孙子,您还会夸他是好样的吗?”
老者一时急火攻心,竟晕厥了过去。围观的人们赶忙救援,揉胸口,掐人中,泼凉水,好一番折腾,才将老汉救醒。老汉刚缓过气来,便破口大骂:“你竟敢胡言乱语,非议大孝子,简直是大逆不道!我今天就替方先生教训教训你这个丫头片子。”说话便冲上去,一把揪住金花。
金花毫不畏惧,倔强地说道:“我哪里说错了?他乱充好人,让母亲挨饿,还想活埋儿子,这本来就不对!”
老者气急,抬手就是两巴掌,天元冲过来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拉起妹妹就跑。
方生还没进院门,就听到两个孩子在柴房惨叫,原来是那老者带着儿子过来讲理,老金正在为老者出气。好话说尽,赔情道歉,再加上方生的面子,并承诺将孩子在柴房关几天,对方才肯罢休。
到晚饭时,方生拿了些吃食送到柴房,见孩子们正在用木柴搭房子,奇道:“你们俩还有心思玩,看样子打的还是轻了。”
天元笑道:“没挨揍,爹爹打的是那件破皮袄。不过千万别让我娘知道。”却不想金夫人拿了两个馒头过来,正好听见,骂道:“我就知道你爹在捣鬼。”冲去来拍了儿女几巴掌,又出去找丈夫算账。
方生笑道:“看看,你们俩惹得这个祸。”
天元道:“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妹妹吧。”
方生道:“人家就吓唬吓唬,你直接给踹了个狗吃屎,人家能不恼吗。”
金花道:“可我明明没说错啊,他凭什么打我巴掌。”
天元道:“就是,我也觉得妹妹说的在理,他还说是舅舅没教好我们,舅舅,你说说这郭巨埋儿到底对不对。”
方生一边给兄妹两分饭菜,一边说道:“你说得没错,郭巨埋儿确实不合情理。这件事原本是个悲剧,是人在走投无路时的绝望无奈之举。但后来的人,添加了把家产分给两个弟弟的情节,想让人物显得更加善良、高大,可这样一来,故事就变得虚假了。很多道德故事都有这个毛病。不过,你知道官府为什么把如此荒诞的故事奉为孝道的典型吗?”
二人都摇了摇头,好奇地望着舅舅。
方生继续说道:“在这个故事里,爷爷奶奶就好比皇族,父母如同官吏,儿女则是百姓。父母既要孝顺老人,又要爱护儿女,需要在两者之间平衡。当朝廷和百姓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官吏该如何抉择。这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金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您的意思是,为了朝廷的利益,官员就可以活埋了他们说的子民?”
方生点了点头:“向来如此。宣传这个故事,不过是为了给这种没有人性的做法披上一层道德的外衣罢了。”
天元追问道:“那编写二十四孝的人,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吗?”
方生摇了摇头,说道:“不一定。二十四孝中的故事早有流传,但将它们集合在一起作为孝道的标准,是从元朝初年开始的。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秩序混乱,需要这样的故事来教化民众;另外,我们现在觉得这些故事很极端,但在当时,已经算是比较仁慈的做法了。”
金花满脸诧异,问道:“难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方生说道:“你们生在太平年间,没体会过什么叫作饥荒,但是在课堂上,在史书中,可听说过易子相食?”
孩子们点了点头。
方生神色黯然,接着说:“在战乱饥荒时期,大人都吃不饱饭,小孩更是奄奄一息。相比之下,将无法活命的孩子埋了,是不是比互相交换来吃要仁慈一些呢?”
听得孩子们不禁毛骨悚然。
鼓子戏的那帮人商量了一夜,认为行孝一事要趁早,万一潭指挥改了主意,就错过这个机会了。即便潭指挥不改主意,但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变成秀才,万一再有聪明人抢了先机,往后的奖励就会越来越少,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于是,天一亮,便来到黄河,也写了两行大字,也解开衣服,光着肚皮趴在冰面上。
消息迅速传遍兰州,众人恍然大悟,既然没有更好的主意,模仿成功案例就是最好的路子。于是,不断有人赶往黄河,不一会,冰面上便趴满了大孝子。“卧冰求鲤,孝感天地”的黑色誓言,洒遍了黄河。
破开一个冰窟窿已经让纠察队疲惫不堪。吴老四和张二哥难得达成一致,不理会这些对那么大的冰窟窿视而不见,却执意用肚皮化开冰面的大孝子。那位已经成功成为幕僚的书生,也坚决反对奖励这些拙劣的模仿者。
潭镇海从谏如流,取消了昨天宣布的奖励规定。让吴老四前去将众孝子驱散,但吴老四到达现场后,并未将消息公开,反而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孝子们并不知道自己在白受冻,互相嘲讽、加油鼓劲,咬紧牙关坚持着。
就这么坚持了一个多时辰,张二哥急匆匆赶来,刚刚属下汇报,他们老张家也有几位趴在冰面上演这出戏。来之后才看到,纠察队并未清场,怒道:“吴老四,潭指挥不是让驱散百姓吗,你怎么站在这里看热闹,奖赏都没了,还让他们趴着干什么。”
等待赏银的家属纷纷拥过去询问张二哥。得到肯定答复后,一个个惊呀万分,张二哥气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走啊。”
众家属还在犹疑不定,有人埋怨道:“潭指挥当众亲口说的,总不能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了吧。”
也有死心的,去冰面上搀扶自己家人,却发现人已被冻得无法动弹,呼声传来,众家属这才慌了神,忙散开招呼自家人,一时间,冰面上惊呼连连,竟有多人已没了气息。鼓子戏团队更是全军覆没。
黄河之上哭声震天。一位老妇抱着儿子的尸体号啕大哭:“不让你来,你偏要来,还说只要坚持一天,你爹爹的病就有钱治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让爹娘怎么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