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状送到了潭镇海的案头,他颤抖着双手,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啊!”
吴老四在一旁煽风点火:“方家真是大义灭亲,可歌可泣啊!有此诉状,拿方生可说是有理有据了。”
张二哥冷笑道:“吴老四,到底是方家大义灭亲,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撑腰。”
吴老四气道:“张队长,我忍你很久了,别动不动就冲我阴阳怪气,你这是说谁呢。”
张二哥大声道:“你说我说谁呢,方家那婆娘,不过一农妇,她怎么有胆子状告堂堂兰州卫的教谕,还写了这么一大堆颠倒黑白的狗屁东西,这是她能写出来的吗?还说加倍得到官府的奖励,此等隐密之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不是你在后面捣鬼,还能有谁。”
吴老四气得咬牙切齿,怒道:“张二,少他妈血口喷人,这十桩大罪,桩桩件件,哪一条是假的了,枉你追随潭指挥多年,潭指挥还一直视你为知己亲信,怎么到关键时候却话里话外全向着方生那个恶贼,你没听到他骂潭指挥的那些话吗,你眼里还有潭指挥吗?”
潭镇海怒吼一声:“来人啊!将方生抓捕归案,押入大牢!”
张二哥连忙跪在地上,急道:“万万不可啊,方生对百姓有大功德,民间对他十分敬重。这么做,会失去民心的!”
一听这话,潭镇海更是怒不可遏:“他能有什么功德?不过是些小恩小惠,骗骗那些无知愚民罢了!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没看清,方生竟是如此大奸大恶之人!”
黄家鹿在一旁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他不过修了几条水渠而已,能有多大的功德?潭指挥自上任以来,开荒扩地,纠正民风,明确纲纪,兰州卫上下一片肃然,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张二哥大声反驳道:“潭秀才,你别忘了,方生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抓了他,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潭镇海彻底被激怒了:“你张二算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翻旧账!当年我落魄的时候,你是什么嘴脸,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张二哥此时也是不管不顾了,大声道:“当年你撺掇我传方生命硬克妻的闲话,老子就看出来你不是个东西。只可惜一时迷了心窍,跟着你干了那么多害人的勾当。”
潭镇海哪等他说完,咆哮道:“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卫兵们一拥而上,张二哥一边挣扎,一边怒吼道:“打死便打死,老子怂了半辈子,他妈的就硬气一回。你今天能害了救命恩人,以后杀了我也是正常,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潭镇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天打雷劈的杂碎玩意。还有你吴老四,别以为今天得了势,就能为所欲为,日后下场还不如我。百姓定将你千刀万剐了不可。”
众侍卫拖着张二哥往外走。一人小声道:“你们尽量拖着,我去找张族长。”
杖刑施到一半时,张族长亲自登门求情。他对潭镇海有举荐之恩,且此番带来的交换条件极为优厚,潭镇海权衡之下,便饶了张二哥一命。
尽管弟兄们手下留情,张二哥仍被打得爬不起身来。面对家族长老,张二哥满心惭愧,忏悔这些年跟随潭镇海作恶,实在无颜面对父老,实在不值得家族破费搭救。
族长肃然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吴老四祸乱兰州,你几次三番阻拦,族中多有耳闻。这次为了阻止他们迫害方先生,你更是不顾性命,当众痛斥上官忘恩负义,这便是我张家的好儿郎,不管多大的代价,都要救。”
兰州卫的拨乱反正大计如期推进。
第一步,便是找出方生当年的各种文书。尤其是于社长开的甘结状,借口有违礼法。又翻出试卷上岳教谕的评语,以此证明当年的举荐全是许知县枉法操作,而后上报陕西,罢了方生的功名。同时,剥夺见义勇为的牌匾,将他的新屋罚没充公,顺带把老金的大马车也收回兰州卫。
于里长自然是被免职了。然而,气死方家老族长的指控却查无实据,且有多人作证,方老大亲口说过他父亲并非被气死。
方老大本想借此机会,把里长之位抢过来,却被潭镇海派人捉去,打了三十大板。理由是,家族中出了方生这等恶徒,身为族长,难辞不教之过。士兵愤于他的无耻构陷,下手时毫不留情。抬回家后,又急又气,昏厥数次,最终还是没能抢救过来,追随他父亲而去。
第二步,是抓捕方生归案。人倒是顺利抓回来了,可牢里上上下下,包括犯人,个个对他敬重有加。潭镇海担心上下串通,让方生跑了,便将他提到卫府关押,还亲自去审讯。可每次都被方生骂得狗血淋头,铩羽而归。吴老四可不管这些,上手动了几次大刑。方生不为所动,高声叫骂。潭镇海怕了方生的癫狂,担心出了人命不好向上面交待,便禁止吴老四再进牢房。
老刘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方生这次还落在吴老四这个死对头手里。怕是凶多吉少。跑去将此事说与女儿听,刘姑娘只传出来一句话:“方生若死,我必从之。”
第三步,是拆毁二奶奶家的房子。吴老四本打算把节妇的名号一并剥夺,可潭镇海却认为节妇乃大德之人,不可如此行事。吴老四便用拆下来的材料在村口盖了座超豪华的贞节牌坊。
第四步,是重判王姑娘一案。其实,吴老四第一个想办的就是这件事,可又担心遭人非议,所以才将此事押后。等官兵前去捉拿凶犯时,却发现人早不见了踪影。吴老四气得暴跳如雷,痛骂自己沽名钓誉。其实,这两人早有打算。潭镇海一上台,马三便辞去巡检一职,安心在家种地放羊。待吴老四在兰州卫渐渐得势,二人便悄悄收拾行囊,潜逃而去。
不过,即便人犯没到场,审理还是照常举行。王姑娘被判定谋杀亲夫,处绞刑。既然之前解除婚约的判决无效,那王姑娘与马三便属通奸,马三同样判处绞刑。王老汉则被要求双倍返还所收彩礼。王老汉拿不出那么多钱,当堂挨了三十大板,伤了筋骨。因无人照料,没几日便死在了家中。
吴老四拿着判决书到母亲坟头焚烧祭奠,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第五步,是捣毁阿干河灌溉工程。当然只捣毁古峰山这边的。乡民与纠察队发生了激烈冲突。潭镇海从外地调来部队进行镇压。但民情激愤,大有造反之势。不得已,兰县知县出面承诺会给大家修更好更大的工程,这才稍稍平息了民愤。
第六步,推行以忠孝为准则的刑法判决。亲族之间诉讼,无论缘由,各打五十大板;晚辈状告长辈,无论对错,一律判负。至于那些欺凌弱小、虐待妻女、侵吞孤寡、强逼婚姻之事,往往一句“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便直接定案了。有受害者不顾后果,抗诉喊冤,却往往当场被打死。
第七步,由潭镇海亲自举荐,卧冰幕僚成为秀才,并成为卫学与县学教谕。此君一上任,便严令所有学堂,除了四书五经和二十四孝之外,不得教授其他任何东西。即便是四书五经和二十四孝,也只让学生背诵朗读,不得妄加解释其中含义。
第八步,潭镇海做了一个连吴老四都想不通的决定,那就是砸了所有肉夹馍的摊子。一时间,兰州城人心惶惶。
这一系列举措下来,全城一片肃然,衙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治理得如此完美,吴老四当居首功,潭镇海亲自上书,擢拔吴山公为千户行佥事事。吴山公上任伊始,又为潭镇海立了一功。
兰绒是兰州卫最拿得出手的礼品,但产量实在太低,那么多的高官,怎么送得过来,有照顾不到的,总会得罪人。
吴老四出了条妙计,将梳毛纺线等不那么精细的工序分配给各家各户,而作坊的熟练工只负责最后的制绒。如此整个兰州就变成一座制作兰绒的大工坊了。
潭镇海惊喜之下,忙上书将吴山公正式任命为兰州卫佥事。
百姓的负担空前加重,民间怨声载道。消息不断传进牢房,方生心如死灰。
上次坐牢,心里是对前途的担忧和对命运的无奈。而这次,却是行将崩溃,心慌气短,胸口发闷,想要痛痛快快哭一场都不能。时而几天昏迷不醒,时而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即便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不是梦到天崩地裂、房倒屋塌,就是梦到黑云压城、洪水滔天。
方生自知这次能活着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便请托狱卒给姐夫传话,让他去向老刘和刘姑娘赔礼致歉,收回之前非刘姑娘不娶的誓言,劝她找个合意的人家,好好生活,不必挂念。
没几日,老金传来消息,刘姑娘决意与他同生共死。方生听闻,悲痛欲绝。忍不住痛哭嚎叫,拿头撞墙,鲜血崩出,满墙都是触目惊心的血印子。狱卒无奈,只得将他捆了起来。
消息传开,方生疯了。
金夫人的病情更加重了,卧床不起,昼夜不安,常常从睡梦中哭醒。老金和天元不但要下地干活,回家后还有那么多的羊绒要收拾。操持家务服侍母亲的担子全落在金花身上,白天黑夜不得休息。月余,金夫人的病情才逐渐安稳下来。不料金花却病了。
自从被神仙收为徒弟,金花便再未病疾,无论寒暑冷热,时行感冒还是瘟疫流传,她都安然无事。所以家人很少在意,直到孩子做饭时晕倒在地,这才惊觉。忙把马大夫请来,马大夫怒斥道:“这么小的娃娃,竟生生让累垮了,烧了这么多天,竟无人知道,你们……”本想继续痛骂,见满身脏汗的老金和天元惶急的不知所措,颤颤微微的金夫人又要抽泣晕厥,只得叹了口气。
行针施药,三天才退了高烧,十余日才转缓过来。身体是康复了,却一改往日的灵动活泼,常常在纺车旁一坐就是一天,只顾着纺线。闲暇时,也是坐在屋檐下,盯着远处的皋兰山,一言不发。
到了收缴绒线的时候,金花非要跟着去,老金见她每天闷在家中辛苦,不忍拒绝,便带着一起去了工坊。可等交完绒线后,金花却不见了。
一起来的乡邻呼喊着找寻了一下午,金花却突然出现在城门口。说是自己闲逛时迷了路,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然,一顿揍是少不了的。
自从百姓起事后,肃王听从长使的建议,再未出过府门。这一日,在后花园闲逛,看到一个浑身污泥的小女孩站在花园里。仔细打量,记起段将军曾带她来王府游玩过,便笑道:“这不是小师姑吗,你怎么进来的?”
金花道:“从水洞爬进来的。”
肃王诧异道:“上次不是说过,你若喜欢这个花园,随时可以进来玩,门卫不会拦你的。”
金花突然跪倒在地,哭泣:“求王爷帮帮我舅舅。”
肃王屏退左右,上前拉起孩子,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想救他,只是兰州卫如此作妖,明摆着就是冲着本王来的。我的话潭指挥不可能听从。”
金花道:“我有办法。”
肃王爷心中好奇,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待听完金花的计划,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禁问道:“这个计策是你想的吗?”
金花轻轻点了点头,肃王心中暗叹:早听段将军说过,这孩子才智非凡,万没想到竟能如此深谋远虑,这计策若是施行,怕是真能把兰州卫连锅端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