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正在上课,突然外面传来呼喊声:“方先生!方先生在吗?出大事了!”
方生忙出了学校,听闻事情缘由,便随着来人赶到黄河,眼前的场景远超他的想象,激得方生气血翻涌、浑身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怒吼道:“潭镇海,你这个天杀的畜牲,看看你都造了什么孽。身为指挥使,保境安民你一条做不到,一天到晚光知道瞎折腾,现在竟害死这么多人,你就不怕朝廷杀了你吗,就不怕遭报应吗。”
黄家鹿摇头叹道:“看看,我就说这个人脑子有病吧,这件事与你有屁上的关系吗,为了这群傻逼,竟然当众辱骂指挥使。”
吴老四悄声道:“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几人正往外走,就听到方生吼道:“吴老四、黄家鹿,你们这群天打雷劈的狗东西,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活活冻死,你们还算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纠察队员要冲上去理论,吴老四伸手拦住,急道:“蠢货,找死也不是这个时候,快跑。”
原本嚎哭的人们,让方生这么一吼,情绪从悲痛瞬间转为了愤怒,此时见纠察队逃跑,更怒了,吼叫着冲上去。
吴老四早年受过伤,腿脚不利索,没跑多远便被追上,众纠察队拔刀护在周围,百姓不得上前,便抄起地上的石子往里扔,个个被打的头破血流,眼看支撑不住,薛千户带队冲进来,强行将人群驱散,护着吴老四等人回到卫府。
张二哥也受到冲击,幸有张家族人护持,并没受伤,张族长也赶到现场,让张二哥立刻赶回卫府,万不可让潭指挥听信吴老四一面之词,动兵弹压。
人群暴怒的行为也让方生冷汗直流,惊醒自己可能闯祸了,与张族长一起劝说大家冷静下来,但众人哪里肯听,抬着冻伤冻死的家人,冲向卫府,沿途不断有人加入,不多时便将兰州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卫府内乱作一团。张二哥一进门就大声道:“我早就提醒过,别干的太过分,现在把百姓逼反了,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刚上任的卧冰幕僚满脸怒气,道:“他们东施效颦,却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还敢围攻卫府,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二哥道:“现在不止是卧冰的那些人,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来了,恼火的不止是今天这件事,而是我们这些天干的所有事情。”
卧冰幕僚冷哼了一声,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直接派兵弹压,有敢不退的,一律格杀,我就不信真有不怕死的!”
薛千户嗤笑道:“派个锤子!你没看到士兵都向着百姓吗?真要是起了冲突,到时候指不定谁杀谁呢!有些人啊,一天正事不干,净知道惹骚。”
满脸是血的吴老四辩解道:“今天是他们自己趴到冰面上的,与我们何干。以往的那些举措,是为了让兰州成为礼仪之城、忠孝之城,怎么成惹骚了。”
张二哥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与你何干,潭指挥让你驱散,你为什么假装不知道,眼看着那群人往死里冻。”
吴老四强自嘴硬:“我原想着他们冷着受不了,自己就走了,谁知道这群人为了点钱财连命都不要了。”
潭镇海六神无主,嘴里嘟囔:“我明明当众答应的,你们偏偏说不行,不行就不行吧,为什么不早早告诉大家,这下可真是惹下大祸了!”
吴老四说道:“本来没多大点事,那几个溜勾子货,自作自受,死了就死了。结果让方教谕一煽呼,一下子就起漫了。”
潭镇海诧异道:“方生?”
吴老四道:“是啊,您不知道他骂得有多难听,一口认定那些人就是让您骗着趴冰的,是我们给逼死的。”
纠察队员你一言我一句将方生所骂之话重复了一遍。
潭镇海听的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了半天,最终还是泄了气,颓然地坐了下去。黄家鹿上前急道:“潭指挥,您一定要当机立断,对方生这等奸恶之徒万不可纵容啊。这次如果认怂,以后兰州卫就成人家说了算的了。”
张二哥怒道:“方生成奸恶之徒了?红口白牙的,什么话都敢说,你看看大家信不信,全兰州的百姓信不信,你们胡作非为惹出的骚,却把屎盆子扣到方生头上,还撺掇着潭指挥整治方生,你想让潭指挥和全兰州的人为敌吗。”
黄家鹿正要说话,被吴老四拦住。大家都盯着潭镇海,等他表态,潭镇海却只是低着头,憋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吴山公,你看着办吧。”
吴老四咬着牙恨恨道:“好,这个锅我来背!”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几名队员,走了出去。
薛千户不由得赞了一句:“还真是条光棍!”
卫府迟迟没有回应,百姓群情激愤,开始冲击卫府。
方生站在人群前面,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大家今天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打架的!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让卫府找到动刀的理由!”
就在这时,吴老四带领黄家鹿等队员走出卫府。只见他们个个袒胸露背,手中握着根红柳条。刚刚平缓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被点燃了。纷纷叫喊着要打死这几个混蛋。
然而,吴老四却毫无惧色,径直走到方生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高高地将红柳条举过头顶。他的队员们也纷纷效仿,一字排开,整齐地跪倒在地。
吴老四朗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方先生责罚,请乡亲们责罚!”
见众人一时错愕,吴老四接着道:“今天我确实有疏忽,但大家摸着良心想想,今天这件事难道全是我吴老四的错吗,我们昨天破开的冰窟窿还在呢,什么样的鱼捞不着,你们却非要趴在冰上,用肚皮化冰。出这档子事,能全怨我吗。”
老者骂道:“那以前的事呢,你们当街骚扰女子,欺辱百姓,这怎么说。”
吴老四道:“我承认,我的手下确实有不合适的地方,但兰州想要成为忠孝之城、礼仪之城,总要用些手段,这是为了大家好,为了百年教化,为了我兰州的名誉。如果大家觉得我吴老四和这些兄弟们做的不对,那现在就取了我等的性命,我等死而无憾!”
他的队员们也齐声附和:“我等死而无憾!”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被这群人不惧生死的气概给震慑住了。方生也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位中年汉子冲上前,一把夺过红柳条,对着吴老四怒骂道:“少他妈装模作样!你既然说死而无憾,那我今天就成全了你!”说罢,照头就抽。吴老四紧咬牙关,大声喊道:“乡亲们,如果心中有怨气,就尽管过来打!我们绝无怨言!”
又有几位百姓上前接过红柳条抽了起来,但抽了几下后,都无奈地叹一声,又把红柳条还给了对方。那些曾经受过迫害的百姓们轮流上前,但终究是下不了狠手。不过,这么多人抽下去,还是会出人命的。
潭镇海在亲兵的簇拥下,出现在门楼。张二哥在旁边大声喊道:“乡亲们,这些人或许是有罪,但罪不至死啊!大家手下留情!”
方生也觉得一旦出了人命,事情就彻底无法收场了。于是,他和张族长等几位老者一起劝说,但百姓怎肯罢休。尤其是今天冻死的家属们,叫喊着让指挥使给个说法。
张二哥回头看向潭镇海,见他点了点头,说道:“潭指挥决定,今天所有卧了冰的,都有五两白银,伤残者,另给五两的汤药费,亡故者,再加十两的抚恤。大家看看怎么样,如果同意,那就排队领钱。”
方生见大家犹豫,大声道:“既然如此,大家就听从卫府安排,拿了钱该救治的抓紧救治,该安葬的抓紧安葬。”张族长等人也劝说百姓,再这么闹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真逼得人家动兵弹压,大家都得不了好。
看着百姓听从方生的指挥,排队的排队,散去的散去,潭镇海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难看。
数天后,西安来人,一进卫府便大声念道: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为严惩倡乱事
仰兰州卫指挥使潭镇海知悉:
得兰州卫报,该卫教谕方生,煽惑乡民,聚众哄闹官廨,几酿大变。罪证昭然,实难姑息!
三司议处,令行如下:
方生即行革职,监候查办。罪状审实,立予收监。
倡乱为首者,严拿究治。着尔督兵会同有司,悉数缉捕,不得延误。
吴山公等,当民汹之际,挺身担当,志行可嘉。
吴山公忠勇,超擢实授百户,赏钞百贯。
余者量拔卫所、府县充役,各赏有差。速造册报备。
该卫上下,务须恪尽职守,抚良惩奸。再蹈覆辙,一体严究!”
张二哥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明明看到是方生把闹事的乡民劝回去的。怎么是这个结果?潭指挥,您可一向是最讲规矩,最重仁义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潭镇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吴老四与黄家鹿则对张二哥理都没理,直奔学校,责令方生交出一应文书,监视其回到老金家,警告全家人不得枉动,等候卫府的命令。
黄家鹿对吴老四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卫府门前的那出戏,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吴老四笑了笑,说道:“你们懂什么!这才叫江湖手段,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没本事那你活该遭殃!这才刚刚开始,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几天后,方大爷的小女儿在兄长和侄子的陪同下,手持诉状,跪在卫府门前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民女方氏,替屈死的爹爹喊冤!状告丧尽天良的方生!”
“头一桩!他祸乱兰州!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围攻兰州卫,差点出了大事!”
“第二桩!他仗着认识大官,走了后门才当上了秀才!后面更靠着这个关系当上了教谕!”
“第三桩!他借着救人的名头,拿了比朝廷规定多一倍赏银!还把公家木料、青砖,全拉去给他自己盖了高门大院!”
“第四桩!他坏规矩!撺掇县太爷给寡妇发钱建房,她是个寡妇不假,可她男人是怎么死的?那是前朝的官,给蒙古人卖命,被咱大明的军队杀了的!这种人的老婆,凭什么给她奖赏?还有天理吗!”
“第五桩!他手眼通天!跟县太爷穿一条裤子!多少官司都被他们翻了案!连谋杀亲夫的恶人,都能被他放跑!还有一点王法吗。”
“第六桩!他招祸!非要开什么互市,把好东西都便宜了蒙古人!还把仓库全设在黄河北,多少人让蒙古兵砍死了啊!”
“第七桩!他瞎折腾!修水渠、盖仓库、开市场……征了那么多劳役,把好好的风水都给败坏了!还教唆大伙儿想方设法的挣钱,大家都往钱眼儿里钻,把兰州人都教坏了!”
“第八桩!他教坏娃娃!让男娃女娃挤在一个屋里念书!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第九桩!他不肯娶妻生子,仗着有点地位,到处相看姑娘,糟蹋了多少好闺女的名声?骚得我们这些亲方都没脸见乡亲们了!”
“第十桩!他勾结于里长,把我爹爹,方家族长活活气死!
求求大老爷给民女做主!为我爹爹伸冤,为兰州百姓除害啊!”
听闻娘家人竟如此决绝,金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