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哥在家中痛定思痛了两个月,又回到了卫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反省自己的过失。潭镇海看着这个曾经的左膀右臂,心中也是诸多不舍。毕竟在这卫府中,许多贴心事除了张二哥,其他人还真办不了。还有一个原因,最近隐隐感觉,那吴老四自认为得势,傲了起来,仿佛把他这个指挥使不怎么放在眼里了。于是潭镇海大手一挥,重新任命张二哥为卫队长。
张二哥这头刚得了势,他媳妇却不乐意了。气势汹汹地堵在卫府门前,大骂丈夫失节无耻。如今的张二哥,哪能容忍这般羞辱,当众一纸休书,将媳妇休了。
全城哗然,张家族长差点没背过气去。立刻召集族人,宣布将张二哥开革出族谱,从此老张家没了这号人。而张二哥媳妇正直刚烈之举,深受族人敬重,大家一致决定从此母子的一切吃穿用度由族里负责。
这一系列变故让张二哥在潭镇海心中的地位愈发重要,比以前更受器重。
前方战事正酣,针工局的陈公公却依旧如期而至。按照惯例先去拜见了肃王。然后便来到兰州卫,着手办理兰绒的验货交割事宜。张二哥精心操办了一场宴席,本地的特色菜肴琳琅满目,还特意加了一碗用和尚头小麦做的臊子面。
陈公公是地道的山东人,对面食最为喜爱。再加上与肃王闲谈时,肃王爷还特意提到本地小麦品质如何优良。忙端过来吃了两口,这一尝,竟让他赞不绝口:“顺滑劲道,麦香浓郁,如此美味,理当成为贡品啊!”
张二哥赶忙不失时机地拿过面粉。可那腌臜的面口袋让陈公公顿时没了兴致。说道:“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这袋子也太掉价了。兰州距京城路途遥远,小麦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不值得这么大老远地贡送,如果样子上再不好看,就实在说不过去。你们啊,得在包装上多费些心思。你们把袋子搞定了,直接送到西安去,到时候我一并呈送。”
此前设想过很多特产,万没想到,这和尚头小麦竟能脱颖而出。张二哥实心用事,让潭镇海好好地夸赞了一番。并令张二哥专司此事。这第一件事正如陈公公所言,如何做个漂亮的包装。那些名贵面料做的口袋都不严实,只有棉布可以,可棉布口袋无论怎么设计,都显得很没档次。
那可是皇宫,样子不好看,光品质高有个屁用。
过了两天,还是毫无头绪。张二哥便提议出去散散心。潭镇海也闲得发慌,便欣然答应了。只是周边的山上砍树开荒的人太多,早已没了什么野味可寻。有人提议,九州山沟现在还是一片荒芜,能去碰碰运气。
吴老四却借口不舒服,要找大夫瞧瞧,急匆匆地走了。薛千户看着他的背影,远远地喊道:“是不是大腿,根,不舒服啊?”众人哈哈大笑。
吴老四以文士自居,对于骑射围猎,向来是不屑参加的。当然他曾受过重伤,加上卧病多年,腿脚不利索,也不敢去纵马驰骋。
来到九州山沟,时不时能碰到些野兔山鸡。可潭镇海箭术实在太差,一只都射不中。渐渐便没了兴致。
还是张二哥贴心,忙说道:“我听说沟里有野羊,那东西个头大,容易射中。”
又往前走了数里,还真遇到了一小群野羊。在军士们的围追堵截下,潭镇海终于射中了一只。众将士齐声呐喊:“指挥使威武!”
潭镇海一扫沮丧之气,一马当先,众将紧随其后,向着沟谷深处奔去。
两侧的山势逐渐陡峭起来,原本疏松的黄土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红沙岩。有的红沙岩高耸巍峨,犹如笔直竖立着的城墙,气势磅礴。
行到一处避风的地方,薛千户提议稍事休息,几个已经东倒西歪的文官赶忙附和。潭镇海挺直了腰杆,笑道:“本使这会才感觉全身松快了。”话虽如此,可下马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嘶叫了一声。
军士们将猎物剥皮拔毛,准备烧烤。突然,有人大喊:“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军士,正伸手指向崖壁。远远望去,上面横七竖八地划了好些痕迹。到了近前才看明白,原来是两行字:“收和尚头、天下太平,食和尚头、国泰民安。”像是用利器硬生生砍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大家一脸疑惑,武将们皱着眉头琢磨:“这么高的崖壁,怎么写上去的?”文官们则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词不词诗不诗的,到底啥意思啊?”
张二哥在一旁说道:“我看这两句话可不简单。”
许知县好奇地问道:“有啥说头?”
张二哥道:“你们想啊,现在天下不太平。那啥时候能剿灭燕逆呢?这两句话说得明白,收麦子的时候,等吃上麦子的时候,就国泰民安了。”
卧冰教谕冷笑道:“天下大事,岂是区区小麦能决定的?我看就是有人闲着没事,胡乱写的。”
薛千户却不以为然,说道:“能不能决定天下大事我不知道,但这些字肯定不是人力所为。”
卧冰教谕反驳道:“这明显是刀斧劈砍的痕迹,怎么不是人为的?”
薛千户声:“这么高的崖壁,人怎么上去劈砍?难不成是飞上去的?”
刘知县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张队长说得在理啊,这两句话确实预示讨逆之战到夏秋之际就能结束。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而是天降祥瑞啊。”
潭镇海心中大喜。天降祥瑞,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而且应合本地特产。这分明是老天爷要赐他一场大富贵,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啊!志得意满,大手一挥:“这祥瑞之事,见者有份。我定会上表争取,到时候,兰州卫上下皆有升迁!”众人大喜过望,齐声应和。
回城时行到王保保城下,张二哥道:“今日喜降祥瑞,何不到老爷庙拜拜,敬谢神明庇佑?”众人都觉得有理。拥进关帝庙。
主持诚惶诚恐,亲自出门迎接。众人焚香叩拜,个个虔诚无比。
参拜完毕,在客房稍作休息。主持命人奉来香茶果点,闲谈中自然提到祥瑞之事。主持先是一愣,随后赶忙起身庆贺。
一旁伺候茶水的小道士说道:“还有这么巧的事,庙里今天也有祥瑞呢。”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让小道士详细说说。主持却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休得胡言!”
小道士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师父,不敢再说话。
薛千户却不依不饶,说道:“道长,别吓唬孩子,让他讲。我们就爱听这些奇闻异事。”
小道士看了看师父,小声说道:“今天早上,关老爷驾前的供桌上长出了七朵雪莲花。”
天下竟有这等奇事?薛千户哈哈大笑,“木头桌子长出几朵蘑菇还能说得过去,要说长出雪莲花,那可真是荒唐!”
小道士急得涨红了脸,说道:“我瞧得真真的。”
主持依旧冷冷地说道:“修道之人,最忌言过其实。那明明只是几个装贡果的包袱而已。”
小道士明显不服气,但又不敢反驳师父,只能抿着嘴继续泡茶。
薛千户笑道:“牛皮吹破了吧,你这小师傅可不老实。”
小道士还是忍不住了,说道:“怎么是我吹牛?那包袱雪白雪白的,和莲花一样,而且凭空出现在老爷的供桌上,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薛千户笑道:“这小师傅还挺倔。那好,我姑且信你一回,你把雪莲花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看到底是不是祥瑞。”
主持忙说道:“薛千户,莫要信他。小孩子没见过世面,那就是个寻常物件,他大惊小怪罢了。”
薛千户哼了一声,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你这老道,甚是奇怪。拿出来看看又能怎样?别说是个包袱,就算是个宝贝,关老爷座下,谁敢强夺?莫不是你想私藏了?”
潭镇海抬手呵斥道:“薛千户,不得无礼!”
薛千户忙道:“指挥使莫怪,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个啥物件,值得这么遮遮掩掩的。”
主持只好起身出门。不一会儿,拿着一样东西回来,原来是块兰绒。
薛千户笑道:“小师傅,你怎么连兰绒都不认识?”
潭镇海伸手接过去,原来是个口袋。这口袋用兰绒制成,里面下半部分有棉布衬里,距离袋口三分之一处穿了两根棉绳。小道士小心上前,抓住棉绳左右一拉,袋口自然外翻,果然犹如一朵绽放的雪莲花。
小道士得意地说道:“看看,我说得没错吧,像不像雪莲花?”
众人纷纷惊叹,这口袋做的精巧,简直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薛千户点点头,说道:“确实很像。”
小道士见对方认可自己,欢喜得裂开了大嘴。
张二哥却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兰绒做的口袋而已,算什么祥瑞?”
刘知县却猛得站起来,指着张二哥,又指着那口袋,结结巴巴地说道:“祥瑞,真是祥瑞啊!”
潭镇海奇道:“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知县激动道:“你们怎么还不明白?这分明就是个面口袋,用来装和尚头的。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满是欢喜。薛千户兴奋地拍着大腿叫好:“两件贡品合二为一,妙啊,好东西,好东西!”
刘知县又有了新发现:“稍等,口袋上有字。”
潭镇海左右翻了翻,却没发现。刘知县接过口袋,小心地举起来。果然看到一行小字,还是崖壁上的那句话:“收和尚头、天下太平,食和尚头、国泰民安。”
这字也是用羊绒线细细绣上去的,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薛千户啧啧称奇:“还真是天降祥瑞,两处写的同一句话。”
卧冰教谕轻蔑地笑了笑,说道:“这降祥瑞的莫非是工坊的女工,不但会做兰绒,还能绣这许多字上去。”
正在满心欢喜、憧憬未来的潭镇海,脸色顿时大变,怒道:“你今天是不是话有些太多了?”
卧冰教谕吓得一哆嗦,连忙闭上了嘴。
张二哥笑道:“凡人都能用肚皮化开二尺厚的河冰,神仙做件兰绒、绣几个字又有何难?”
这是要当众揭了他的面皮,激的卧冰教谕满脸通红,正要辩驳几句,却见众同僚个个面色不善,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刘知县机灵,忙岔开话题,笑道:“我等都是凡夫俗子,能受神仙眷顾,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家还愣着干什么?再去烧几柱香,多磕几个头。”
这次的香烧得更虔诚,头磕得更加心悦诚服。兴奋之余潭镇海大笔一挥,划出百亩良田作为庙产。众人纷纷拍手称好,皆大欢喜。
薛千户凑到卧冰教谕跟前,低声说道:“花花轿子大家抬,傻逼。”
目送潭镇海拿着“七朵雪莲花”,兴高采烈地上了镇远桥。主持狠狠给了小道士一个大嘴巴子,喝道:“滚回去面壁思过,多嘴多舌的东西!”
中年道士有些疑惑,问道:“凭空得了百亩良田,这是好事啊,师父为何还要动怒?”
主持皱着眉头,说道:“此事太过蹊跷。那布袋一眼便知是人工织就,如此故弄玄虚,定然有所图谋。我担心给庙里招来祸事。”
中年道士惊醒:“师父要不占一卦,看看吉凶?”
主持叹了口气,说道:“奇就奇在这里。早上我已占过了。可卦象却显示,这就是神仙所为。”
中年道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如此说来,当真是祥瑞?”
主持盯着巍峨的兰州城,眼神茫然,喃喃道:“希望如你所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