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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天意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581 2024-11-15 09:12

  这一夜,全城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清晨时分,上游河水已突破堤岸,从西门前流过,绕过南门,汇入新生成的东川湖。

  军士来报,河对岸有人招手呼唤。黄公公急切登上城楼,远远望去,只见一人站在对岸,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打扮来看,应是段将军。

  黑石川的洪水只一天便停息了,这本是突袭的好时机。然而,马副总兵坚决反对:“山里至少还有两千精兵,又占着地利,我们何必拼命?等朝廷的命令才是万全之策。圣旨一到,站在山上一宣布,谁敢违抗?即便汪震麟抗旨不遵,那些当兵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马副总兵是在场级别最高的将领,自然拥有话语权。再说他的主张确实在理,段将军也无可奈何。

  按时间推算,圣旨应该已到兰州。然而,探哨来报,兰州的洪水更为猛烈,消息已无法传递。事不宜迟,段将军只能亲自来一趟。

  到达黄河北岸,只见洪水浩荡,所有过河通道均已断绝。段将军只能向对岸呼喊招手,试图引起注意。

  黄公公急召来传旨太监,站在城楼上大声宣读圣旨。声嘶力竭,喉咙几乎喊破,但对岸却毫无反应。

  段将军未听到,但城头的军民却听得真切。他们这才知道,汪震麟那些滔天罪恶竟只三十大板便了事,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朝廷还让他继续留任甘肃监军。众皆哗然,议论纷纷。

  有锦衣卫提议:“声音传不过去,可以用旗语发令。”

  黄公公忙令军士找来旗帜,锦衣卫登上城楼最高处挥舞。段将军震惊之下,还以为看错了,忙示意再挥一遍。确认无误后,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头顶直灌脚底,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凝固。那两面轻飘飘的旗子,像一杆大铁锤,隔着黄河远远伸过来,重重砸在胸口,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站在当年与巴图拉决战之地,自己在这里一战成名,今日却又困绝于此。难不成真的苍天无眼,任由奸恶猖狂?征战杀伐十几年,历尽艰难困苦,从未感到如此绝望与无助。

  见他一动不动,旗语似乎也未奏效,李公公灵机一动:“距离太远,估计段将军看不明白。让军士们一起大喊,肯定能传到对岸。”

  这是个好主意,黄公公斟酌了一下语句,组织城上军士齐声高喊:“天意已决,圣旨已到,汪监军官复原职!”

  此举果然有效,只听那整齐划一、雄壮有力的声音在兰州河谷回荡,仿佛真的是上天在发令,震得人头脑发胀,脊背发凉。

  全城的百姓听闻这煌煌天意,个个目瞪口呆,惊惧不已。

  段将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真想投入眼前的滚滚黄河,不再理会这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世界。与这浑浊的世道相比,此刻的黄河显得无比清澈纯净。

  那匹马似乎与主人一同绝望了,竟低着头,一步步向着黄河走去。段将军对此没有丝毫反应,浑浑噩噩,摇摇欲坠。眼见马蹄都踏入水中了,城头的人们才发现不对劲,有人高呼:“不好,段将军要投河!”城头的百姓躁动起来,喊话的军士也停了下来。黄公公冷冷道:“接着给我喊,咱家今天倒要看看,在他段吟龙心中,是皇命重要,还他的私人恩怨重要。”

  “天意已决,圣旨已到,汪监军官复原职!”的呐喊声又起。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汪监军!”听声音应该是名女子,在一众浑厚的男声中显得格外高亢嘹亮。

  黄公公惊讶道:“这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要造反吗,锦衣卫,速去把反贼拿来。”

  锦衣卫拔刀呵斥,那声音不但没有停止,另一个女声也加入进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们跟着应和,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盖过士兵。黄公公大怒,厉声叱骂:“不知死活的刁民,给咱家砍了他们!我看谁敢忤逆圣意!”

  李公公忙道:“抓几个带头的,吓唬吓唬,别把事情闹大了。”

  锦衣卫挥舞钢刀冲进人群,寻找带头闹事之人。百姓心中怒极,哪肯乖乖配合,锦衣卫随意抓了两名女子便要带走,众百姓上前硬生生抢了回来。撕扯之间冲突迅速升级,百姓手中没有武器,武功更无法与锦衣卫相比,一时间纷纷被砍翻倒地,城头乱作一团。本地军士不忍乡邻被如此欺辱,上前阻拦。

  见军士竟然向着百姓,黄公公更怒了,喝令对忤逆之徒格杀勿论,要用血淋淋的人头震慑这群不知好歹的刁民。

  然而,人头是砍下了,变乱却未平息,反激得举城暴怒。百姓纷纷拿着农具涌上城墙,兰州卫的兵卒也抄起武器,与锦衣卫展开混战。瞬时间,多名锦衣卫与兰州的军民横尸城头。

  方生与潘指挥带领部众赶到,强行将两边分开,喝令双方不得妄动。然而,百姓的怒火已无法平息,他们再次高喊起来。这一次,不仅是百姓,兰州卫的兵卒也加入其中,喊声震天动地。

  激荡的情绪迅速蔓延,从城头到城下,从城北到城南,从男人到女人,从大人到小孩。所有人都高声呐喊,声音从嘈杂凌乱变得整齐划一。

  声音传到南山,困在山上的百姓也跟着齐声呐喊。

  “杀了汪监军!杀了汪监军!杀了汪监军!”

  城里城外的呼声,如洪流般汇聚山谷,群山轰鸣,黄河怒吼,大地为之震颤。

  万千百姓的怒火,如烈焰般直冲云霄,风云激荡,惊雷炸响,苍穹为之动容。

  段将军被这绵延不绝的声浪激荡冲击,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他的肩头。耳中充斥着百姓的怒吼,眼前浮现出无数张愤怒的面孔,那些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刺入他的胸膛,洞穿他的心脏。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伤口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激得他浑身上下禁不住剧烈颤抖。

  先前被绝望压得发沉的头颅猛地一轻,像是积压了半月的乌云骤然散去——耳中百姓的呐喊不再是混沌的轰鸣,反倒成了敲在心头的鼓点,每一声“杀了汪监军”都凿开一层蒙在眼前的雾。

  黄河的涛声还在耳边翻涌,却不再是催他投河的蛊惑,倒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大地的回响。

  段将军不禁仰天怒吼,将那胸中浊气吐得干净,骤然间,身体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有一股蓬勃的力量从天地间,从山河处,更从万千百姓的呐喊中,涌进他的身体,激荡奔流,绵绵不息。

  这漫天的力量是如此的磅礴,随着气血在四肢百骸奔涌,所到之处肌肉骤然收紧,骨骼咯咯作响,仿佛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铸过一般。突然,一股酸胀如电流般自脊骨炸开,直冲天灵,激得段将军浑身战栗不止,心跳如鼓,皮肤紧绷,汗毛根根竖起。

  刹那间,玄关顿开,元神朗照。

  心中一片清明,眼前骤然一亮,那层层叠叠的远山清晰可见,愈加的巍峨挺拔。奔流的黄河竟隐隐泛着光彩,对岸的兰州城仿佛被洗涤了一遍,焕然一新。

  紧接着,手中长枪竟似活了过来,发出呜呜的颤鸣。跨下的战马嘶鸣跳跃,前蹄高扬。段将军勒住缰绳,稳住马匹。遥望着兰州城头呐喊的军民,深吸一口气,长枪横举,大喝一声:“末将,得令!”

  策马扬鞭,向北疾驰而去。

  方生立在城头,望着段将军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黄公公气得暴跳如雷:“野蛮之城,忤逆之城,无法无天之城!”,回头看到方生,指点怒骂:“定是他,定是他撺掇的刁民!来人,快给咱家将方生拿下!”

  李公公慌忙上前捂住黄公公的嘴,拉着哭腔道:“我的老祖宗,您消停点吧!”

  潘指挥硬架着黄公公下城。就在这时,军士急匆匆跑来禀报:“城外有人叫门,自称是甘肃总兵!”

  黄公公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推开士兵,从马道奔下,一路高喊道:“赶快开门迎接!有平羌将军在,我看谁敢造次!”

  宋晟率一众兵士,蹚着尺余深的洪水进城。黄公公不等他下马,便跑过去扶着马鞍哭诉:“大将军,您可算来了!再晚来半刻,咱家就让兰州的刁民给活吃了!”

  宋晟诧异的望着他,问道:“公公严重了,兰州军民不至于此吧?”

  黄公公急道:“哪里不至于,他们忤逆圣意,公然叫嚣要杀了汪监军。咱家试图阻止,这群刁民竟敢对锦衣卫动手,就连咱家都险些让他们给杀了。”

  宋晟无奈地摇了摇头,下马沉声道:“传旨的公公是否已到兰州?”

  李公公忙将传旨太监唤来。宋晟接过圣旨,并未打开看,而是直接扔进煮茶的火盆中。

  众人惊呼,传旨太监急道:“大将军万万不可!这可是圣旨!”

  黄公公一阵眩晕,这怎么又来一个造反的!

  宋晟抬头挺胸,朗声道:“圣上有令!”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宋晟道:“皇上圣明烛照,已察汪逆新罪,特命本将即刻将汪震麟缉拿,押送京师!”

  黄公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李公公慌忙上前抢救。

  宋晟环视众人,说道:“本将收到的是军令,就不给列位看了。可有异议?”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我们听大将军的。”

  宋晟点头:“那就好。汪逆现在人在何处?”

  李公公将整个事件过程,尤其是今日的暴动,详细汇报了一遍。

  宋晟道:“如此,本将要即刻赶往黑石川。谁有办法过河?”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宋晟皱着眉头,冷冷道:“过不了河,不管是前线将领遵从黄公公指令放了汪逆,还是依百姓呼喊杀了汪逆,均是不遵圣意。”

  刚刚苏醒过来的黄公公眼前又是一黑,瘫软在李公公怀里。李公公急道:“河桥巡检,你如果再想不到办法过河,咱家非将你碎尸万段了不可。”

  本来就战战兢兢的河桥巡检扑倒在地,大呼冤枉。属下几个兵丁也忙跪下求饶。

  李公公哭诉道:“求饶有个屁用,现在不是咱家想要你们的命,是你们在要我和黄公公的命。”

  有兵丁凑到巡检旁,悄声道:“方先生或许有办法。”

  一语惊醒梦中人,巡检忙跪上前道:“大将军,李公公,小的这就去求神仙。”说完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城头跑去。

  宋晟惊讶道:“神仙?”

  李公公这才反应过来,怒道:“竟敢跑了,快给我抓回来。”

  旁边军士忙道:“巡检是去找方先生了,他是活神仙,一定有办法。”

  方生听闻对汪震麟的处理有变,大喜过望,当即有了主意,奔下城催促宋晟动身。

  宋晟奇怪的看着这位面容平常,衣着普通的“神仙”,冷冷道:“你是打算施法把本将运过黄河吗?”

  方生道:“洪水围城只因浪渣阻塞前方峡谷,河水无法下泻所致。如此,峡谷之后,水流必浅,甚至断流。”

  宋晟恍然大悟,忙道:“本将失礼了,请方先生速速上马,引本将过河。”

  出城沿着洪水边缘向东前进。过蔡园子峡时,发现果然如方生所料,镇远桥被冲垮后,那些大船还串在一起,与浪渣汇集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柴草团,卡在峡谷最窄处。回水旋转,越来越多的浪渣填入其中,将峡谷阻塞。

  方生建议告诉潘指挥,要做好长期被困的准备。同时,向下游传讯,随时观察水情,防止堰塞突然解体,大水冲击下游河谷。

  宋晟爽快采纳,令手下依言行事。

  顺着河道行了数里,找到一处稍平缓的地方,穿过几近断流的黄河,向黑石川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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