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顺着城墙往东走去,向沿途的士兵嘱咐:“严密监视水情,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如有异常,立刻敲锣示警,务必保证百姓安全转移。”
士兵们神情肃穆,高声应诺,仿佛此刻下令的不是一个平头百姓,而是一位大将军。
目睹这一幕的几位,心中惊讶不已。李公公问道:“他是不是段同知的幕僚,就是帮顺宁王平叛的那位方先生?”
潭镇海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李公公又好奇地问道:“那他在本地担任什么官职?”
潭镇海回答:“以前是县学和卫学的教谕,如今只是个普通农户。”
李公公满脸诧异,疑惑地说:“一介布衣,竟有如此高的威信,实在是令人费解。”
潭镇海说道:“这算什么,当年我给方生胡安了个罪名,关进牢房,全兰州的百姓聚集起来,冲击了好几次卫府。最终里应外合,硬生生打破监牢把人救走了。”表情激动又自豪,仿佛当时不是他做的恶一样。
黄公公冷冷说道:“你既然如此看重,为何不举荐此人为朝廷效力呢?”
潭镇海尴尬地说道:“我以前可不看重他,不但不看重,整天盼着他倒霉呢,甚至还想方设法的要整死他。后来我想通了,也跟方生提过这事,可他不愿意,可能是我以前太过份,伤了他的心,不想再和官场有瓜葛了。”
黄公公冷笑一声,说道:“潭将军,咱家提醒你一句,此人留不得。”
潭镇海一脸疑惑,问道:“这么好的人,为何留不得?”
黄公公肃然道:“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又在军民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却不想着效忠朝廷,只因为一点点旧怨便对朝廷心存不满,可见此人毫无忠义可言。这样的人物隐藏民间,是个巨大的威胁,必须尽快铲除,免留后患。”
潭镇海诧异道:“方生连句脏话都不说的人,怎么就威胁到国家了。”
黄公公道:“他无官无职,举手便能调动全城军民,还不叫威胁。你刚才也说了,当年百姓为了他公然造反,连卫府都敢围攻,这还不叫威胁。”
潭镇海急道:“动乱又不是方生鼓动的,那是百姓自发去救他的。”
黄公公冷笑道:“自发的才更危险。”
潭镇海愕然。
黄公公见他仍不醒悟,拱手朗声道:“太祖爷钦定法典《大诰三编》中有云:寰中士夫不为君用者,诛其身而没其家。避世隐居在历朝历代都不算什么,在我朝,那可是杀头的罪过。更何况他还不算避世隐居,而是匿于边城闹市之中,与军民百姓多有勾连,其心不可知,其志不可测。”
潭镇海怒极,一把拎起黄公公,黄公公猝不及防,让抵到女儿墙上不得动弹。潭镇海高声骂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这个狗东西一样的卑鄙下流吗。你个老杂碎,自己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却整天唧唧歪歪挑别人的毛病,自己脏心烂肺,却死不要脸的要求别人忠君爱国,老子今天先除了你这个祸害。”
女儿墙本不高,潭镇海人高马大,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拎在半空中,黄公公半截身子挂在城墙外面,眼见滔滔黄河在面前奔涌,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尖叫。
旁边的锦衣卫见状,立刻抽刀威胁,喝令潭镇海赶快放了黄公公。潭镇海毫不畏惧,依旧高声叫骂。锦衣卫投鼠忌器,不敢过分逼迫。
就在这时,城下有人高声呼喊:“圣旨到,纪同知何在,黄公公、潭指挥快来接旨!”
就在潭镇海一愣神的功夫,一旁的李公公冲上去,死死抱住黄公公的腿,泣声道:“潭将军,潭老爷,咱家求求你了,朝廷大事要紧,就别再斗气了。黄公公,赶紧给潭将军认个错。都是皇上的忠臣,有话好好说,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潭镇海这才松开手,众锦衣卫一拥而上,将黄公公拖回来,黄公公浑身打颤,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传旨太监被士兵引上城墙,看到众人都在,说道:“纪同知何在,列位愣着干什么,快到卫府接旨啊。”
潭镇海满不在乎的说道:“纪同知在前线剿匪,洪水围城,我们都走不开,就在这里念吧。”
传旨太监一脸诧异,李公公赶忙打圆场:“情况特殊,大家要指挥抗洪,公公多多体谅,就在这里宣旨吧。”
传旨太监奇怪黄公公为何平趴在地上,潭镇海解释道:“五体投地。”旁边几人也赶忙附和:“对,五体投地。”
太监便不再多问,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皇帝敕谕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甘肃镇监军汪震麟,朕素念其早年从军,屡立战功,故简任要职。然近闻其罔顾圣恩,私收馈赠,贪墨扰民,有负重托。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查抄其家资,赃款赃物尽押京师,上缴国库,毋得疏漏。
查汪震麟所受礼器官服甲胄,系顺宁王所赠,虽与谋反无涉,然私受外臣之礼,终属逾制。念其征战多年,劳苦功高,着从宽论处:降三级,罚俸三年,杖责三十。因其肩负剿灭乱党之重任,仍留任协理监军事宜。望其痛改前非,戴罪立功。
兰州卫指挥使潭镇海,抗旨不尊,目无君上,着即革职拿问,付刑部议罪。
朕谕尔等:法行如山,恩出于上。有功必赏,有罪必刑,断无姑息。其各慎之!
钦此!
潭镇海大骂一声:“操!”正要起身,就被锦衣卫扑倒在地,强行拿下。
黄公公却来了精神,趴在地上高呼万岁:“圣上如天之仁,汪与臣等万死难报万一。”
圣旨是收到了,可如何传达给前线却是难题。洪水滔滔,除非长了翅膀,否则谁也无法过河。
锦衣卫放出几批信鸽,可刚飞过黄河,就被老鹰叼走。说来也怪,几只老鹰也不往其他地方飞,专守在黄河边阻截信鸽。
黄公公强令河桥巡检司过河传旨,巡检被逼无奈,只好组织敢死队,抬了两条筏子蹚水向黄河冲去,可刚靠近河岸,只听到一声惊叫,便让洪水卷入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人见状,吓得连忙跑了回来。
李公公劝慰道:“这都围困十几天了,再等几天又何妨。纪纲不是报过信吗,山沟里有吃有喝,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人。”
黄公公焦急道:“万一他们趁着洪水发起攻击呢?就算不攻击,这么大的雨,山沟里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汪监军会不会受伤?得赶快进去救援啊。”
李公公无奈道:“就算圣旨送到了,你觉得段呤龙会进去救人吗?”
黄公公激动道:“那不还有纪纲吗,还有马副总兵,总不至于他们也眼睁睁看着皇上的忠臣被困死在山里吧?”
说着,黄公公又叫来了河桥巡检。巡检一脸的为难,说道:“这么大的水,根本到不了河边,就算勉强下水了,满河都是浪渣,根本划不过去啊。”
黄公公怒道:“朝廷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群不知轻重的东西!我把话撂这儿了,如果误了旨意传达,汪监军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河桥巡检司一个都别想活!”
巡检只好答应下去想办法,黄公公余怒未消,在大堂里不停地转圈,嘴里嘟囔着:“兰州卫真是无法无天,还号称什么礼仪之城、忠孝之城,依我看,叫野蛮之城、忤逆之城还差不多!”
巡检招呼手下,又打算组织敢死队,赏格都提到五十两了,可谁都不愿意冒险。围观的百姓倒是有不少人响应。
突然,城楼上铜锣声大作:“大水漫堤,即刻封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巡检司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方生的判断没错,大量的浪渣相互缠绕、堆积在下游的峡谷。将河谷阻塞,水位迅速抬高。先是那些河洲被彻底淹没,接着北岸的沿河低洼地带也被洪水吞噬,南岸广阔的东川里,水位也一点点上升,土木结构的民居随着水线的蔓延,一个个开始解体。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艰苦奋战,大多数百姓已经安全转移,只有一小部分人还拉着装满家当的板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挣扎。甚至还有人死守在家中,在房子四周筑起土坝,妄图保住多年积攒下来的家业。
潘指挥率领甘州中卫前来支援,将仍滞留在外面的百姓往城里驱赶。对于那些不听话的人,直接用刀架着拖了回来。
水位渐渐逼近东门,士兵用提前准备好的沙袋,将城门洞砌得严严实实。
方生和潘指挥站在东门城楼上,眼前是一片汪洋,河水滔滔,浊浪翻滚。往日土地肥沃、人口密集的平川,如今已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湖泊。解体的房屋残骸随着浪渣,在河水的推动下起伏漂流,最终在湖面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盘,绕着中心不停地旋转,场面既恐怖又诡异。
潘指挥说道:“好在这地方广阔,能容纳不少河水。”
方生点头道:“是啊,只希望在洪水围城之前,能冲破峡谷。”
潘指挥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兰州卫的士兵折腾了一整天,很多人连一口饭都没吃。城防任务便由甘州中卫接管,其他人则轮班休息。
方生随着士兵下城,拿了两个馒头,转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夫人和姐夫一家端着饭盆,坐在卫府大堂的角落里。心中奇怪,便问道:“你们怎么没去山上?”
天元回答道:“我们不放心舅舅你一个人在这里。”
方生听后,鼻子一酸,上前轻轻抱了抱两个孩子。
金花问道:“舅舅,水会不会一直涨,直到漫过城墙啊?”
方生安慰道:“不会的,我去过蔡园子峡,那里河道特别狭窄,但河谷上面很宽阔。浪渣只能堵住河道,水位只要超过河谷,就能从上面漫过去,回水应该漫不过城墙。最多也就淹到一两丈高。”
说得轻松,一两丈,那也太吓人了。
天元又问:“如果峡谷的浪渣一直冲不开,兰州是不是就会一直被水围着?那里面的人会不会都饿死啊?”
方生耐心解释道:“不会一直堵着的,这么大的水量,再多的阻塞,一点一点也能冲开,不过要多久就不知道了,有可能两三天,也有可能十天半个月。现在刚秋收完,卫府的粮仓和百姓家里的存粮还不少,坚持几天没问题。不过城墙能不能坚持这么久,还真不好说。”
老金在一旁道:“是啊,兰州城是砖包的土城墙,泡的时间一长,就算水漫不进来,城墙也可能先塌了。”
金花又提出一个想法:“有没有办法把堵住的峡谷捅开呢?”
方生苦笑着说:“有办法,不过得要神仙来,沉香劈山救母的那把斧头或许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