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在宛川河谷来来回回转悠了三四天,一行人才踏上回城之路,金夫人一路上忍不住唠叨:“这一趟可耽搁了不少事儿,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啥样了。”
好巧不巧,途中又碰到了金师傅一家,老金忙招呼金师傅上车。金家大女婿接过马鞭,老金则挪过去聊天。
瞧着金师傅一家仍是愁眉紧锁。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估算丈量后发现,寺儿沟能开垦的土地撑死了也就七八十亩,满打满算只够一户人家的标准。
金师傅无奈道:“这几天我们跑了好多地方,黄河边有个叫什子川的村子,也寻到一处荒地。虽说那地方用水不像金家崖这般便利,可好歹挨着河,人拉肩挑的,也能勉强灌溉。但可惜眼下能占的地方没剩多少,最多也就够安置一家。”
方生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倒知道一处地方,摩云关附近有条山沟,叫大石头泉,现在还无人居住。那地方山高沟深,开荒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沟里有长流水,种些瓜果蔬菜倒是挺便利的。而且沟口就是通往临洮府的官道,摩云关下又有驿站,来往的行人众多,做点买卖准能行。金师傅您对经商之道熟稔,依我看,那地方更适合您。要是您想去,我去和里长说。”
这可真是出门遇贵人!以方生如今的地位,里长的意见几乎不用考虑。金师傅一家激动不已,尤其是金家二女婿,眼睛放光,连声说道:“不错、不错,这地方好,正合我意!”
可金师傅很快便冷静下来,眉头微皱,问道:“方先生,您估计大石头泉大概有多少荒地?”
方生道:“这还真不太好说,不过依我看,五六十亩应该是有的,安置一户人家是绰绰有余了。”
听闻此言,一家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方生满脸疑惑:“刚才您不是说寺儿沟有一处,什子川有一处,现在大石头泉又有一处,三家人分三处地,刚好合适啊?”
老金在一旁解释道:“金师傅一心想让三家人都住在一起,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
方生面露难色:“那就有些难办了,大石头泉是条石沟,不可能开出一百五十亩田来。”
金师傅感激地说道:“方先生能有这份心,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不瞒您说,我年轻的时候还耕过几年田,可他们俩是一窍不通。而且兰州的作物和我们老家的又不一样,所以我才想着三家人在一起,也好在这儿立足。”
方生笑着宽慰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和姐姐从小就自己种地生活,不也一样过来了。其实种地没那么麻烦,学一学就会了。要不这样,你们谁选大石头泉,到时候我去教,包教包会!”
金师傅苦笑着摇头:“哪敢让秀才教农民种地,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种地这营生,对旁人或许不难,可他们俩得从头学起,不容易啊。”
金家二女婿忍不住说道:“我觉得方先生说得在理。现在找地的人这么多,要不是有关系有路子,这么好的地哪能轮到我们。现在得赶紧下决定,再拖下去,这几处地说不定都被别人抢了。我们先站住脚再说,以后有困难再想办法也不迟。”
金师傅脸色一沉,不悦道:“说得轻巧!人生地不熟的,想要在这儿扎根立足谈何容易。你以为我这么犯难是为了谁?你姐夫是山西人,家里也是种地的,多少还能适应。可你们两口子打小就跟着我行商,地里长的是苗还是草都分不清楚,离了我,你们能行吗?”
二女婿小声嘟囔道:“方先生不是说大石头泉方便做买卖吗,这个我熟,要不我去那边。”
金师傅根本不听他辩解,大声叱道:“想都别想!”
众人见金师傅态度如此坚决,便都识趣地不再多说。
日头高悬,炙烤着大地,过了东关堡,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脚步匆匆,纷纷朝着黄河边赶去。龙王庙前的平地,已积起了一尺多厚的浮土,可满心焦急的人们哪还会在乎这些。一到庙门,便“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使劲磕头。
今年的仪式较往年大不一样。除了那沿袭已久的祭祀环节外,还新添了一场舞龙表演。舞动的是一条兰州本地的大青龙。
庙官肃立于殿前高台,身姿卓然,声若洪钟,朗朗唱道:
“煌煌龙君,俯鉴金城。
万姓匍匐,肃穆河滨。
今岁亢旱,皋兰焦形。
黄水汤汤,其涸堪惊!
吾侪赤心,昭昭可明。
伏祈神君,开阖沧溟。
久罹炎威,陇亩龟坼。
禾黍萎绝,生民如灼。
稽首河渎,泣祷甘澍。
速降霖雨,活我生灵!
润我兰州,苏彼金城。
涤荡暑气,清凉顿生。
庶几河湟,仓廪充盈。
风调雨顺,永戴神庥。
牲醴是享,岁祀长馨!”
旁边一圈中年汉子,紧握羊皮鼓,一边欢腾跳跃,一点奋力敲击,鼓声如阵阵。神庙之内,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氤氲的烟雾弥漫在整个庙宇之中。
天元好奇地问道:“他们这么求,神仙到底能不能看到呀?”
不等别人回答,金花便说道:“应该能看见吧。”
车上的人都憋着笑,饶有兴致地想听听这两个小孩子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
天元继续追问:“要是能看见,为什么求了这么久,龙王还不下雨呢?”
金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舅舅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哇哇哭,舅舅为什么不扶他,却要他自己站起来呢?”
天元回答道:“舅舅说过呀,父母师长不可能时刻都在我们身边,更不可能陪我们一辈子。所以啊,凡事还得靠自己,摔倒了就得自己站起来。”
金花点头附和:“对呀,神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人们求什么,神仙就给什么,那大家都不干活了,都躺在家里睡大觉。那不得把神仙给累死呀。”
金夫人听了,笑着说道:“你们俩还挺会讲道理呢。可要是神仙一点用都没有,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去拜他,别的不说,你舅舅说了这么多大道理,他自己不也一样要去烧香拜佛吗?”
天元认真地说道:“舅舅说了,不能因为成家立业了就忘了父母,不能因为学会了文章就轻视师长。他们抚养我们长大、指点我们道路,任务已经完成了。不管以后的路走得好不好,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人家无关。所以呀,对父母师长要一辈子都尊敬和爱戴。”
听了这番话,金夫人心里十分受用,笑着鼓励道:“舅舅还说啥了,多给我们讲讲。”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能因为娶到了老婆就把老丈人不当一回事。”
众人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金师傅也笑着说道:“听听,这孩子多明白事理。”
金花转过身,一本正经地问金师傅:“大伯,要是您是神仙,您会怎么办呢?是希望人们学好本领,自己想办法过好生活,还是希望他们事事都离不开您,让您照顾一辈子呢?”
金师傅一时竟都不知如何回答。
金夫人赶忙打圆场:“大哥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爱多嘴。”又转头责备金花:“没大没小的,胡说什么呢。”
金师傅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这时,二女婿从车上跳了下来,说道:“妹妹说得对。师傅,我这就去大石头泉!”金师傅既是他们俩的岳丈,又是他们经商的师傅,叫习惯了,所以一直没改称呼。
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去。
金师傅急忙喊道:“给我滚回来,老婆孩子你都不要了吗?”
二女婿一愣,停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大女婿笑道:“说走就走啊,不得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决定好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呀。再说了,没有方先生的文书,你去了又有啥用。”
二女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又回到了车上。
经过一家人的商量,最终还是决定一家去一个地方。金师傅一家去寺儿沟,毕竟是同宗,有本家照应,更好立足。两个女婿的分配上却产生了分歧。大女婿想去什子川,觉得那地方更适合耕种;二女婿则坚持想去大石头泉,正如方生所说,在那儿可以重操旧业,干自己擅长的经商买卖。
然而,金师傅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认为什子川离寺儿沟不算太远,要是有什么要紧事,翻两座山就能赶到。而且大女婿为人老成持重,去相对远一点的大石头泉,他更放心一些。
金师傅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他的方案就被推翻了。大女婿和二女婿依照自己原本的意愿,互换了土地。大女婿在什子川专心耕耘,辛勤劳作,子孙绵延。数百年后,竟成了显赫一方的名门大族。二女婿则发挥经营之才,财富积累,最终富甲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