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啸了半夜,吵的大家都没睡好。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醒来时天已大亮,方生走出窑洞,只见军士们已经收拾好车辆,车上装的都是羊肉,码得满满当当。
方生笑道:“北山羊是好吃,但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段将军打趣道:“小伙子睡醒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走了,要留下来和狼作伴呢。”
方生回了一句“扯淡”,便转身回窑洞收拾东西。
队伍踏雪出发,刘老五也在队伍中,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双手被捆起来,拴在马车后面。
方生很是奇怪,忙问怎么回事。柴靖道:“查问清楚了,是个犯军,在押往甘肃镇的途中逃脱了,流落到黑石川。不单是他,其他几个也来历不正,有的是犯军,有的是流民,有的是逃亡的军户。”
方生疑惑道:“军户也逃亡,是害怕打仗吗?”
柴靖道:“种的粮食不够交子粒,积年欠账太多,活不下去就跑了。”
方生道:“每个军户五十亩地呢,一年只交 12石,怎么着都能产出来吧。”
段将军笑道:“不是每个卫所都能摊上于指挥那样的好官。”
柴靖接话:“确实,不是自夸,兰州卫在周边各卫所中算是做的最好的,每个军户的田地都能足额分配,还要好坏搭配,公平合理。如果遇到灾年,收成不好,于指挥还让军民出工修堡筑路,不但能抵子粒,还能混顿饱饭吃。”
方生见刘老五脸上有伤,想必审问过程不简单,且他双手被捆得结实,让马车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心中有些不忍:“那为什么就把他抓了,如果情有可原能不能放他一马?”
段将军道:“这小子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老汉,问又不肯招供,只说是老汉说话忤逆狂悖,自己是出于义愤,一个犯军说这种话那不是扯淡吗,估计是包藏祸心,拿了他免生后患。”
柴靖道:“那老汉口无遮拦,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段将军道:“万一他图谋更大,除掉老汉后他就是本地的老大,这么重要的位置让这种人盘踞,我不放心。”
柴靖笑笑:“段将军是个好心肠啊,可你想过没,那些狼群受老汉指挥,刘老五也说老汉撺掇着狼群叫唤,拦截杨参将,放走马哈木的很可能就是他。”
段将军沉默了一会,道:“我感觉不是他,年纪那么大了,又一瘸一拐的,和狼亲近倒有可能,指挥狼群阻拦军队,太不可思议了。”
柴靖道:“我听士兵说,昨天老汉路过巴拉图的灵柩时,问是什么,士兵照实说了,老汉扶着灵柩站了半天才离开,带着羊骨头去找狼群,快天明时才回来。昨晚那些狼啸不同往常,听着渗人,说不定是陪着老汉哭呢。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段将军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柴兄觉得,如果于指挥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办。”
柴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道:“也是,他一个又瘸又疯的老汉,翻不了天。”
此时的方生却是神游物外,呆呆地看着前面。段将军问道:“唉,你想啥呢?”
他喊了几声,方生才反应过来,笑道:“没什么,我在想昨天老汉说的那些话,你们说说,如果羊会说话,它会不会真的去赞美皮袄、钢刀、獠牙,甚至于羊肉?”
柴靖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段将军道:“说不清楚,虽说万物有灵,但我觉得猪羊这些更屈从于本能,狼吃羊,羊吃草,一切为了生存,不是思考后的结果,无所谓道德,老汉把禽兽的本能解释为高尚,太过牵强。”
方生道:“那为什么人会去赞扬这些?”
段将军道:“赞扬谄媚者无非是为了利益,这样的人虽然有思考,但行动还是受制于本能,一个人如果完全屈从于自身的本能,其实和猪羊没有高下之分。但这样的人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方生道:“你说得在理,但有一点我不认同,我感觉有的人比禽兽更残忍恶毒。”
段将军笑道:“没有高下之分,都是用自己的手段谋生存罢了,狼用的獠牙,人用的手段,没什么分别,人害人可怕,那狼吃人就不可怕了吗?人们常说绵羊柔善,不是因为它们有良知,只是因为没有獠牙而已,一旦有照样吃人。真正的良知是有獠牙而不用,持权柄而不害。这才是人与禽兽最根本的区别。”
方生道:“但普通百姓哪有什么獠牙权柄。”
段将军道:“不欺凌弱小,不仗势欺人,就是善。”
方生琢磨了一会,道:“要不我下马给你磕一个。”
段将军哈哈大笑:“来来来,现在就磕。”
柴靖在旁边不屑地看着两个人:“那老汉疯魔了,我看你们两位也不远,琢磨禽兽有没有良知,疯了吗。”
方生笑道:“其实我觉得兰州卫的官员就数柴千户最有良知。”
柴靖笑道:“少来这套,我一个冲阵杀人的军人,想那么多,仗还打不打了。”
方生道:“你老是说老汉疯了,我感觉人家说得很有道理,羊的问题就不提了,忠君那一段就很让人震撼。”
柴靖道:“那是你太年轻了,以后当了官就知道老汉的话有多荒唐。人们的愿望千奇百怪,不只是为了活着。这世上的纠葛也大多与活着无关。就说之前你表妹的案子,吴老四活得好好的,却非娶你表妹不可。尽管他很有钱,可以让你表妹吃喝不愁,你表妹却不愿嫁给他,不但捅了吴老四,还把他娘给吓死了。如果按照老汉说的,官府应该怎么判?绞刑杀了那女子,你和支持你的那些人肯定不干,你们拿起刀枪把许知县杀了,按老汉的意思这就是对?如果许知县把人给放了,潭秀才那群人肯定不干,也拿起刀枪把许知县杀了,按老汉的意思这是不是也是对的?”
段将军哈哈大笑:“对不对我不知道,反正许知县左右是个死。”
方生道:“你举的例子确实有这样的矛盾,但民间的矛盾很少能上升到动摇国家的程度,大多通过疏导、律法就消化了,老汉说的是草民和官府、朝廷的关系,朝廷如果不保民反害民,百姓就应该反抗。”
柴靖摇摇头:“百姓一盘散沙,抗不过的,顶破天占个山头当土匪,反过来又害民。就算是出个人物把老百姓组织起来,攻城略地,搅动风云,最后成功的有几个,还不是一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受害的还是百姓。”
段将军道:“柴兄说得在理,其实就算胜了,除了极少数能封侯列相,大多数百姓又有多大的好处,血流干了只是换个新主子而已,如果这个新主子一样把百姓不当人,那怎么办,百姓再起来造反?那上次不是白造了吗,如此循环往复,天下将永无宁日。”
方生道:“那怎么办,百姓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吗?”
段将军道:“确实没太好的办法,圣人强调道德教化,宣扬天命,指望能让君王有所敬畏,不至于太过胡作非为,但还是不乏昏君暴政,真正敬天爱民的少之又少啊。”
方生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心仿佛被掏空了。
此时已进入石山区,抬眼望,远处的山峦,虽不如兰州的山那么雄浑,但个个陡峭挺拔,黑色岩石组成的山体,在残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呈现出与黄土山完全不同的洗练与锐利。
队伍出大横路上了官道,有一大队官兵驻扎在路旁的山坡上,当路有一小队骑兵,为首的是杨靖川。
段将军催马迎上去:“杨兄不是回庄浪所休整吗,怎么在此处,是有军务吗?”
杨靖川道:“大将军有令,让你马上赶回兰州,交接的事情由我去办。”
段将军吓一跳,以为兰州出事了。
杨靖川道:“不是李大将军让你回去,是长兴侯耿大将军的令,李总兵给大家伙请功的文书让驳回,耿将军骂李总兵用王子做诱饵,太过胆大妄为,不但无功还有大过,把我们都骂了一顿,哈哈哈。”
段将军笑道:“骂就骂吧,那赶回去是问罪吗?”
杨靖川道:“不问罪,功过相抵了,大将军说王爷身边本来就没多少战将,还把最能打的和最熟悉兰州防卫的调出去送灵,这是谁想的混蛋主意,王爷的安全谁来保障,行文里把曹国公狠骂了一顿。”
段将军对这个结局也是无语,着手交接队伍。
杨靖川道:“稍等一下,哪位是柴同知。”
几人左右看看,这里只有个柴千户,哪有柴同知。
杨靖川笑道:“看我这记性,是柴千户。”
柴靖上前答话,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调控自己,多少有些不快。
杨靖川道:“你现在是兰州卫的指挥同知,这次就你一个人升官了。”
柴靖诧异得不知所措。这次战役别说立功了,自己几乎可以说没有参与,就引兵守住冰桥而已,一箭未发,怎么突然升官了。
杨靖川道:“任命文书在兰州卫,我只传达军令,大将军令:甘肃镇分兵五千,交兰州卫指挥同知柴靖率领,于兰州卫北部各要冲防御,确保王驾的绝对安全。我身后的这些就是,全由你带走。顺便说个好消息,朝廷重新起用于指挥使坐镇兰州。”
柴靖高兴的大嘴咧开,马上又严肃起来。得令点兵,带领部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