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灵队伍移交时，段将军一万个不愿意：“这一车羊都是我花的钱，要留几个给我。”

　　杨靖川骑马拦在前面，招呼军士快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远远传来一句话：“滚，想得美。”

　　方生笑道：“看到了吧，我就说买那么多干什么，这下全没了，羊钱两空。”

　　段将军道：“这些羊都是我军与蒙军作战时惊死的，本来朝廷对作战损失的百姓有补贴，但实际上能到他们手里的少之又少，士兵们也要吃喝，我全要了牧民能少亏点。”

　　方生道：“我就奇怪怎么杀那么多羊，就算过年也用不了这么多，幸亏天冷，及时放血剥皮能多放几天，如果是夏天，牧民哭都没地方哭去。”

　　段将军望着远去的队伍发愣，方生笑道：“你真喜欢吃，我们再去黑石川买几只不就得了，发什么呆啊。”

　　段将军摇摇头：“巴图拉的遗愿我没完成啊。”

　　方生无语道：“这个蒙古人也是矫情，送到就行了，为什么非要你跑一趟。”

　　段将军道：“他的遗愿不是这个，遗体的去处他根本不在乎，还让我随便扔个地方让狼吃了算了。他是想让我救救他的百姓。”

　　方生奇怪蒙古的百姓怎么要让大明的将军救。

　　段将军道：“今年草原连续几场大雪，牛羊冻死无数，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本来他们和商人谈好买粮过冬，但这些走私贩趁火打劫，将原定的粮价翻了四五倍。想借大雪天狠敲一把，结果把对方给逼急了。唉，不过他那个部落是没办法救了，壮年男人大多战死，剩下的妇孺就算有粮也活不下去，只能让其他部落吞并了。”

　　方生万没想到这场战争竟然是走私引起的，段将军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震惊。

　　“你知道巴图拉为什么对我们的筹划深信不疑吗？因为兰州卫往来的公文他都能看到，所以才敢冒险一搏，也正是这一点他才中了伏击。”

　　方生诧异道：“你是说冯指挥……，难道市井传言是真的？他有没有招认？”

　　段将军摇摇头：“杨参将得到的消息是，押到西安的第二天，冯景略便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方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报应来的如此之快，金县知县的命运，转眼就降临到他头上。如此又成无头案了。”

　　段将军道：“与蒙古勾结的应该不是冯景略，是他身边的亲随，就是自己扭断脖子后又举火自焚的那个，此人利用冯景略搭建的走私通道与蒙古来往消息。”

　　方生叹道：“没想到走私已经害民误国到这个程度。”

　　段将军道：“是啊，损失的不只是钱粮，更会因为他们的贪婪挑起边境纷争，这次我们发现并利用了这个通道，下次呢，能洞察的毕竟是少数。”

　　方生沉默了一会：“我觉得于指挥想得没错。与其放任走私泛滥，还不如朝廷自己搞，或者索性放开让老百姓去搞，光明正大地获利，还能稳定周边的关系。他们想吃粮，想喝茶，我们想吃肉，想要马，大家直接换不就成了，何必打来打去的。他们专心放羊牧马，我们专心种地采茶，宋朝不就是靠这个和平了一百多年吗。”

　　段将军道：“我之前和李总兵聊过，他说朝廷的策略是进行封锁，削弱草原的力量，然后一举荡平。其实和蒙元打交道的将领都认为通商是个好办法，但没人敢说，于指挥那样的功臣名将只因为一个建议就断送了大好前程，其他人谁敢再提。”

　　方生对这个策略很不以为然：“草原势力对中原的威胁几千年来就没停过，你强他就跑，你弱他又来了。翻遍史书还没听说过用封锁能彻底消灭一个民族的先例。反倒是越封锁对方越强硬，双方的矛盾越不可调和，你这边稍有闪失，人家就乘虚而入。还不如放开国门，大大方方交易合作。并且现在和弱宋时不一样，我大明国力昌盛，威压四方，不用怕那些小国不守规矩，反而我们会影响他们，改变他们。”

　　段将军击掌叫好：“说得没错，用军事实力保证规则的运行，用文化去征服敌人。”

　　二人聊得痛快，一路游逛闲聊，等回到兰州已临近元宵。

　　本以为大家情绪不高，毕竟刚让上级斥责过，没想到一个个喜气洋洋，见到段将军更嚷嚷着要酒喝。

　　原来昨天圣旨到了，立场和耿大将军完全相反，皇上对肃王年纪轻轻便敢于涉险的精神大加赞赏，还未就藩便能在边境杀敌立威，英明神武颇有皇上当年的风范，实乃众皇子之楷模。此次作战更是设计精巧、指挥得当，全歼来犯之敌，更将敌首巴图拉当众戗杀在兰州城下，扬我大明国威。自肃王以下所有参战将士皆有犒赏，段将军升任甘州中卫指挥使，木云策升任甘州左卫指挥使，杨靖川升任甘州右卫指挥使。李玄宗的千户之职也从临时转成正式。

　　人情往来是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各种庆贺。

　　方生回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辗转在兰州及周边的大小寺庙。

　　刚回家金花和天元就扑过来，兴奋地讲述这几日兰州的盛况，往年因为金花身体太弱，金家两口子都尽量避免带她去人多的地方，过年又是冬季，往往连门都不出，今年大不相同，小姑娘无病无灾，一家人大着胆子在城里逛了个尽兴。

　　冯景略确实是个人才，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布置巧妙，隆重且不落俗套，只是他这个总指挥总导演却已不在人世间，所有的心血都便宜了许知县和汪震麟，让他们俩大出了风头。

　　金夫人的反应却和孩子们不一样，一看到方生就又打又骂，说到激动处伤心地哭起来了。

　　老金劝慰：“大过年的，哭什么哭，这不安安全全回来了吗。”

　　方生觉得姐姐太大惊小怪了，就出去几天，还是和段将军柴千户一起去的，放眼西北，这两个都是一等一的战将，能有什么危险。

　　金夫人气道：“就因为他们在一起才危险，段将军亲手杀了蒙古大汗，现在又是他把尸首送到蒙古去，这不是往活人眼睛里插柴——故意找茬吗，人家能让他活着回来吗，上面就是憋着使坏，让他送去死的。”

　　方生笑道：“你都听谁说的，他是不想和那些当官的吃吃喝喝，才讨了这么个差事，出去把年节躲了，再说段将军那么高的功夫，领导爱还来不及呢，谁疯了把这么优秀的将军送去让别人杀了。”

　　金夫人不屑道：“你才几岁，懂什么啊。城门口晒太阳的老汉们都这么说，段将军武功太高，这次大出风头，肃王爷肯定爱，你武功再高也是人朱家的臣子，但李将军这个小心眼就不一定了，他们说这是功高什么主、兔死狗什么来着。”

　　老金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天光听那些老头胡传。这个事情就别扯了，你们这次去一路顺利不，蒙古那边没为难吧。”

　　方生道：“没去蒙古，走到半路肃王又把段将军招回来了，送灵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办。”

　　金夫人喜道：“看，我就说求神有用，你们还不信，这就是菩萨显灵让肃王把你们招回来的，赶紧准备东西还愿走。”

　　方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家。

　　老金笑道：“从你走后，你姐每天都去庙里求平安。”

　　方生是既感动又无语，但这一路赶来，实在太累了，先歇歇，休息好了再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姐姐和姐夫吵醒了。

　　金夫人拉着老金，让他去准备马车。

　　老金不愿意，人家还愿都是初一十五，今天没时没节地还什么愿。

　　金夫人对丈夫不开窍的样子很痛心：“你懂什么，现在人少，神仙才会印象深刻。”

　　方生磨蹭了一会，穿戴完毕出门，见姐夫已经套好马车，姐姐正往车上搬香烛黄表。方生吃惊道：“要这么多？这是去烧香还是去放火。”

　　老金神秘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一天，老金驾着马车在城里城外转了个遍。见庙就进，逢神就拜。方生无语道：“哪有这么许愿的。”

　　金夫人横了他一眼，忙虔诚地跪在神像前，喃喃自语：“我弟弟黑头凡人一个，您老人家不要怪罪，但他心是诚的，没有任何不敬的地方，谢谢您保佑方生安全回家，本来许的是献羊，但我们家条件实在达不到，以后，以后当了官发了财，一定加倍还，您老人家多多保佑，让方生早日成家立业当大官，给您多多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