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有一骑飞奔而来,来人下马拱手道:“宰桑,各部使团来访,已到大帐外。”岳老师奇怪道:“各部使团?”
来人道:“是草原各部前往大明的使团。拉着一堆好东西,说是从大明回来,路过我部,讨碗酒水,哪有专门绕了几百里路过的,分明就是来显摆的。”
岳老师笑道:“也该让人家高兴高兴了,段将军,老夫有要事在身,就不陪你了,所谈之事你仔细想想,不急着回答。”
段将军茫然的立在草原,满目都是绿草,何其广袤。向前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与蓝天白云相融,突然想起那首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此时凉风阵阵,让人格外舒爽。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恍惚,先是周遭的声音——风声、草叶摩擦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紧接着,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而后,这呼吸声也渐渐沉寂下去,仿佛沉入深潭。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静默,唯有心脏的搏动,如同旷野中的孤鼓,“扑通、扑通”,每一次跳动都震彻全身,且间隔越来越长。
就在心跳声即将消失的刹那,周围的一切陡然被注入了一种异样的光辉。眼前的景物开始隐隐发光,形象扭曲,天空压得极低,那深邃的蓝,像是一潭荡漾的深水,漂浮的云朵洁白灿烂,触手可及。
段将军抬手想摸那洁白灿烂的云朵,刹那间,眼前景物陡然一变。那原本散发着莹光的碧绿草原变成了河西的戈壁荒原,狂风呼啸,沙尘四起,无数人马在荒原上往来冲突。沙尘中隐隐看到,有于指挥,有柴靖,有巴图拉,有马哈木,有张玉,有李景隆,有杨靖川,有木云策,有汪震麟,也有他自己,还有数不清的士兵。不分敌我,只顾着厮杀。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见此血腥场景,段将军心痛如裂,正要呼喊阻止,猛然间看到自己的妻儿竟也在其中,忙冲过去一把抱住,奔出战场。
恍然间,眼前的景物又是一变,尸山血海不见了。像是在一座巨大的庙宇之中,神台上的仙佛个个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大殿中聚着一群和尚、老道、儒生,衣着华丽,冠冕堂皇,却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一个个面目狰狞,歇斯底里。
段将军厌恶的使劲挥手,想把这腌臜画面从眼前赶开,却怎么都没用。那群人却发现了立在一旁的他,愤怒着冲了过来。段将军忙护在妻儿身前,那无数只大手簇拥着伸到面前,撕扯他的衣服,掐住他的脖子。饶是段将军武功盖世,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大手掐在脖子上,渐渐喘不上气来。
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窒息之下,全身不得动弹,没有一丝挣扎的力量。
突然有人大声道:“嗨,你在这里做什么。”段将军想要答应,却吐不出一丝声音,就觉得后心被人猛拍了一巴掌。
那些撕扯他的大手瞬间烟消云散。一股鲜活之气冲入他几乎停滞的肺腑,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涕直流。周身那无形的钳制骤然消失,身体一软,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浑身酸软无力,段将军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久,才算缓过神来,回过头看,身旁蹲着一人,正紧张的望着他,竟是方生。
方生疑惑道:“刚才你是怎么了,像是梦魇了一般。”
头一回在老朋友面前如此狼狈,段将军尴尬道:“无意中入了定,却像是陷入魔境了。”
方生对这些修行名词不甚了解,奇道:“入定?魔境?是像我在黑石川那样吗?”
段将军道:“差不多吧。只不过你从中突破了,我没有。”
方生惭愧道:“如此说来,是我坏了事,这可怎么办。”
段将军摇摇头道:“你并没坏事,而是救了我一命。”当下便将幻境中所见讲与他听。
方生听完,沉默了良久,说道:“刚才我与岳老师交谈,他打算招揽你我,还让我好好劝劝你,可这前进一步便是尸山血海。后退一步,又是朝堂倾扎,让人如何抉择。只是不知道这个幻境是在揭示未来,还是你心中恐惧显现。”
段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区别吗?”
方生也是惆怅道:“是啊,进退两难呐。”
二人坐在草地上,相对无言,良久,段将军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出来,问道:“你怎么突然在这里出现了。”
方生道:“各部使团从京城返回,虽然得到一堆赏赐,但都是些金银珠宝,华服玉器。他们想换成粮食茶叶,没人敢接这笔生意,我给出主意,一起找顺宁王,他肯定有办法,就随着他们一起来了。”
段将军气道:“我问的不是你怎么来的,是问你为何来这里,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留在兰州,日后我的妻儿还得靠你照料。你这一来,万一你我都死在这里,谁来照顾他们。你的家人怎么办。”
方生不理会他的指责,道:“有陈公公在,有各部使团在,顺宁王没办法下手,更何况你我都不能死在这里。”
段将军大声道:“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回不去了,靖难时,我几次将燕王逼入绝境,杀死燕将无数,就连皇上的心腹爱将张玉,都是死在我的枪下。朝廷上下恨我远超过李景隆。早就罗织了一堆罪名,专等着我回去抄家灭门呢。我只有死在这里,他们就不能公然定罪,妻儿才能留条性命。”
看着老朋友如此悲愤,方生道:“马副总兵将范把总带到兰州后,口供就变了,称是他受李玄宗指使,协同黑石川的土匪,屠杀了使团。李玄宗与张尕娃的关系人尽皆知,事发地又在他的辖区,张尕娃又养了一群狼,一切都合乎情理。潭镇海告诉我时,锦衣卫已经上奏朝廷了。”
段将军惊得怒目圆睁,怒道:“他们难道就没说说,李玄宗这么干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抄家灭门吗。”
方生道:“锦衣卫认为动机很明确,李玄宗是前朝旧臣,建文余孽,破坏朝贡大计,只为引起边境纷争,天下动荡,他们好卷土重来。所以即便你死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就算朝廷顾及你烈士的身份,将这件事不牵扯到你,但只要汪震麟还活着,他就不会放过你的妻儿。”
段将军拔出腰间尚方宝剑,狠狠插入草地,怒吼道:“这他妈都是什么操蛋世道。”
方生道:“好在我们已经将调查结果发往京城,就看皇上相信哪一边了。”
段将军斥骂了半天,情绪才渐渐平复,道:“走,找陈公公。”
听闻马副总兵如此卑鄙无耻,陈公公也是愤慨,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将实情呈报于圣上是对的。段将军放心,皇上乃圣明之君,断不会信了他们的鬼话。圣谕未到之前,他们不会把李玄宗怎么样,顶破天就是羁押。我等安心将出使任务完成,待回到京城,咱家定在圣上面前据理力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傍晚,岳老师前来谢罪,言称各部使团突然到访,原先准备的宴席接待不了这许多宾客,能否将诈马宴的日期推迟三天。
段将军见说得在理,便要答应,陈公公却坚决反对,道:“天朝上使的行程岂能说变就变,顺宁王此举分明没有半分诚意。”
岳老师忙答道:“陈公公言重了,我部上下对天朝上使的到来欢欣鼓舞,怎敢怠慢。如若以前,对其他部落另行安排便是,但现如今,天下归心,草原各部臣服于大明,如此,大家便是一家人,接待一家人岂能安排两桌饭,还望上使体谅。”
陈公公仍是不允,双方你来我往交锋了许久,才同意将举办日期容后两天。
第二天,岳老师邀请段将军与方生叙旧。段将军解释昨日并非有意为难。岳老师哈哈大笑,道:“段将军真是武人性格,陈公公此举才是上使所为,他如果贸然同意,反失了礼数。”
段将军愕然,岳老师笑道:“官僚之间的矫揉造作之态,段将军不必明白。”
此时外面有人道:“老师。”岳老师听是刘奎,便招呼进帐。刘奎看了段将军与方生一眼,拱手道:“老师,王爷有请。”
岳老师道:“传个话的事情,怎么让你亲自跑一趟。”
刘奎道:“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
岳老师点头道:“那你先去,我容后便到。”
刘奎拱手弯腰退出大帐。
段将军道:“刘千夫长治军严明,杀伐果决,颇有将帅之风,如此人物,对岳老师恭敬有加,学生佩服。”
听闻此言,岳老师很是自得。
方生言道:“刘千夫长是哪里人,汉话竟说得如此流利。”
岳老师笑道:“他以前是甘肃镇的军户,实在活不下去,被迫逃了出来。”
段将军道:“这刘千夫长想必是战功赫赫,不然,一个汉人又怎能在部落占据如此高位?”
方生道:“那肯定啊,你瞧他脸上的伤疤,一看就知道立过不少战功。”
岳老师摇了摇头:“他以统军指挥见长,冲锋陷阵并不多。脸上的伤疤,是被狼抓的。”
方生惊讶道:“狼?”
岳老师说道:“他逃军后,被一个放羊汉收留,两人相依为命,情同父子。后来遭了狼灾,老汉不幸丧命,他虽然侥幸捡了一条命,可也被毁得面目全非。”
方生心中一动,急忙追问:“他与老汉是在哪里相遇的?”
岳老师道:“一条荒山沟,没名没姓的,三不管的地方。”
方生继续问道:“他一个汉人,就算逃到了草原,能让他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能当上千夫长呢?”
岳老师自豪道:“顺宁王雄才大略,我不也是汉人吗?人家不仅对我言听计从,还封我为丞相之职。我一个老夫子,刘奎一名逃军,都能得到如此重用,你二位真应该好好想想。”
见老师一有机会便夸赞顺宁王,行招揽之事,段将军和方生不禁相视一笑。段将军道:“岳老师学究天人,岂是他一个逃军能相提并论的?”
岳老师摆了摆手,谦虚道:“段将军谬赞了。不过这刘奎确实有与众不同的机遇。你们可知道,收留他的那个老汉是谁?”
二人都摇摇头。
岳老师说道:“正是部落的老王爷,顺宁王的王叔。”
二人闻言,惊讶道:“王叔?”
岳老师继续说道:“是的,这老汉是顺宁王的叔叔,也是部落的首领,传说他有驱使狼群的神通,在族人眼中,是神一样的人物。天下大乱之时,他率领族中勇士四处平叛,后与王保保合兵一处,当年攻打兰州时,他便是军中副帅,可惜沈儿峪之战后就没了下落。都以为他战死沙场了,没想到竟然隐居在大明境内,想来是遭受的打击太大,无颜回乡了。”
尽管在听到“逃军”“放羊老汉”这些字眼时,二人心中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待听到“驱使狼群”时,更是心惊,方生忙问道:“他空口无凭的,如何能让顺宁王相信老汉就是王叔?”
岳老师解释道:“他带着一把战刀,王爷与部落里的老人都确认,就是王叔的佩刀无疑。并且,他描述的那个老汉的长相,与王叔一模一样。”
方生追问道:“刘千夫长叫什么名字?”
岳老师道:“刘奎啊,这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方生急道:“那他之前叫什么?”
岳老师微微眯起眼睛,回想了片刻:“好像叫老五还是老六来着,贫苦人家出身,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名字。”
二人尽管已经猜到结果,但真从岳老师口中听到那个名字,还是惊骇得浑身的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