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逐渐清晰,使团到达兰州后,兰州卫照例派出卫队护送,陈老大等混入其中,诱导使团从营盘水出境。而另一队边军则隐伏在山谷中等待。因为狼群出现,不得已将作案地点改为谷口的军堡。使团到达后,边军与卫队联合,药翻使团,并杀之。尸体则埋在军堡内。边军换上使团的服装,转道从庄浪卫出境,卫队则返回兰州。
众人慨叹汪震麟丧心病狂,且不论伏杀国家使团是何等的罪过,如此机密行动,他竟然调动边军执行。也太过胆大包天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这队边军,案件才能坐实。于是又返回营地,找来牧羊人寻找线索。
牧羊人琢磨了半年,猛拍了一下大腿,道:“还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伙边军都是哑巴,你们去周边查查,看看哪个卫所有很多哑巴,不就找到了。”
侍卫长听得哭笑不得,道:“胡说八道,你何曾听说过大明征招哑巴当兵的,还招上百个,还在同一个卫所,那是养济院还是卫所?瞎扯蛋!”
段将军道:“你为何认定他们是哑巴?你之前不是说他们说起过使团吗?”
牧羊人道:“就那几个军官会说话,并且除了领头的,其他人都说得磕磕巴巴。再那些当兵的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说,都是嗯嗯啊啊,不是哑巴是什么。”
段将军回头看了陈公公一眼,陈公公面色苍白,长叹一声:“唉,内外勾结,家门不幸啊!”
侍卫长奇道:“公公这是何意?”
陈公公惨然道:“除了刘奎,还能有谁,他手下都是蒙古兵,自然没几个会汉话,他冒充使团出境,国书印信自然在他手上,自然也是他埋在玉素甫的大帐外,那文书内容自然也是他……,唉,咱家当真是老糊涂了,被这些小人一再欺瞒。险些误了大事。”
侍卫长惊讶道:“对、对、对,这样一来事情就全对上了,搞了半天,全是人家设得局啊。我们还瞎高兴了好多天,既然真相大白,那就赶快上报京师,可是这一会一个变,圣上怕是要……唉。”
大功转眼变成了大过,一个个神色黯然。
方生道:“此事还不易上报京师,虽然通过这些线索,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却没有实证,陈老大已死,刘奎又是外邦,无法缉拿查问,现在人证物证都没有,如何向圣上呈奏。”
众人默然,是啊,一切都是推理猜测,不像上次,虽然是假的,证据却完整无缺。
有一人道:“要不就不说了,案子都已经结了,只要我们不说,马副总兵他们肯定也不会说,反正玉素甫已死,冤枉也就冤枉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陈公公怒道:“胡扯,天大的事情,百十条人命,动动嘴皮子就想蒙混过关了。你们不用担心,上次是我力主结的案,这次同样由我上奏圣上,无论是推理还是猜测,都是查到的东西,不应欺瞒,至于后果如何,由我一人承担,与诸位无关。”
那人急道:“公公莫怒,卑职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侍卫长道:“公公说的在理,不应欺瞒圣上,我等与公公一起呈奏。一起承担。”
段将军与使团众人齐声道:“一起呈奏,一起承担。”
案件呈文由段将军陈公公侍卫长一同签署盖印,快马发往京师。十余日后,京师回文:上谕:知道了。差事照旧。
这几日,李玄宗将使团尸骨收敛保存在一处窑洞,狼的尸体则在山谷中挖了个大坑,整体安葬。方生又前往山区找到狼王,还是用静视默念的方式沟通,终于劝散了聚集的狼群。至此,为祸多日的狼灾终于平息。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有士兵看到,段将军与李玄宗还有方生,在河边的山坡上聊到半夜,远远听不到内容,只是三人不知道为什么,多次争执,李玄宗更是大喊大叫。
第二天一大早,李玄宗派兵护送方生回兰州卫。狼群虽然被方生驱散,但众人心有余悸,现在又没了方生的庇护,都不太敢面对那些凶神恶煞。所以向东行至黄河,包了十余艘羊皮筏子,使团乘坐筏子穿过黑山峡,进入宁夏镇,在宁夏中卫停留了一天,然后一路漂流,到达宁夏卫。陈公公哆嗦着踏上陆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次出使当真是要了咱家的老命。”
在宁夏卫休整了数日,穿过贺兰山,一路平安无事,不日抵达顺宁王部。顺宁王率部出迎二十里欢迎,因使团长途跋涉,商定于三日后举行正式的仪式宴会。
第二天一早,顺宁王率众臣前来问安,向使团,尤其向陈公公再次解释上次误袭一事,诚恳致歉。陈公公将朝廷的回复递于他,顺宁王打开公文,脸色一变,又客套了两句,转身离开了。
岳老师留下来与使团交流,因为朝贡一事全由他促成,所以在大明,这位的名声不比顺宁王低。更何况他是汉人,又在兰州卫做过教谕,段将军与之本就相熟,使团其他人也觉得分外亲切,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诸项礼仪活动对接完毕,岳老师邀请段将军去他帐中喝茶。段将军欣然前往,走到半路,段将军却道:“帐中闷热,要不四处走走,参观一下。”
岳老师也正有此意,二人边走边聊,一个个巨大的帐篷分散在大草原上。偶有军士路过,都是队列行进,严整有序。过往的民众人人衣着鲜亮,干净整洁,面黄肌瘦之人几不可见,大多身型健硕、神采奕奕。儿童在帐篷间奔跑嬉闹,远处的草原上牛羊成群。一片蓬勃之气。
段将军赞道:“岳老师当真世间大材,原本破落到行将消失的部落,让您治理的如此繁荣,学生真是有眼无珠,当年还对您多有轻视,想来真是惭愧。”
岳老师笑道:“段将军谬赞了。我们只是沾了抢先朝贡的光,和你与方生当年在兰州的举措不敢比,那才是意气风发改天换地,那时候老朽还对你们的治理多有非议,真是迂腐不堪。方生怎么没来,我听说你们在一起啊。”
段将军道:“我与顺宁王的过节您是知道的,我不想让方生来此冒险。”
岳老师点点头道:“是啊,当年兰州一战,险些灭族,无论谁是谁非,都是道难过的坎。段将军此来,就不担心会有危险。”
段将军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军人吗,生来就是这个命运,没什么好担心的。”
岳老师赞道:“豪气,老夫最佩服的就是你的这份胆魄。”
段将军苦笑道:“哪里有什么胆魄,听天由命罢了。”
岳老师点点头,道:“你可曾想过,朝廷明知道你与我部有深仇大恨,为何还要派你来出使。”见他并不回答,接着道:“想必你也知道其中原由,李景隆谋反的事你知道不。”
段将军道:“听说了。”
岳老师叹道:“我原以为朝廷还会拖两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段将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岳老师不再说话,而是引着他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草地,道:“听说你已经找到使团的尸首了。”
段将军道:“是的。”
岳老师道:“那也应该猜到是我们干的。”
他直认其事,让段将军颇感意外,但还是平静答道:“是的。”
岳老师道:“顺宁王与老朽并非奸恶之辈,以段将军之能,想必已猜到我们为什么如此行事?”
段将军道:“大概能猜到。”
岳老师望着远山,凝视了很久,说道:“那我给你讲讲事情经过吧,本来计划将大明使团劫杀在撒里畏兀尔部境内,栽赃于玉素甫,破坏大明通过与众部落通商,达到让草原各部互相掣肘,分而治之的战略。但玉素甫对朝贡一事非常重视,早早就率人在半路迎接。与大明之间全是空旷荒原,往来车马不断,没有动手的机会,于是汪震麟想办法,让使团从营盘水出境,在明蒙之间的山岭中动手,但狼群作祟,计划没办法施行,不得以,将使团毒杀在大明境内。刘奎后来想了个强行栽脏撒里畏兀尔部的主意,终究是过于刻意了。”
段将军并不反驳关于大明战略的猜测,而是问道:“与我猜的差不多,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顺宁王谋划此事,尚能理解,汪震麟是何原因,就为了与顺宁王的利益,干冒如此大的风险。”
岳老师道:“不是为了利益,他有他的目的,我也不甚清楚。但我觉得,此事,他比我们更积极。”
这句话着实令人震惊,岳老师继续道:“其实我是反对这般阴诡之计的,国运之争,怎能如此冒进,但你也看到了,朝贡给部落带来了巨大利益,整个部落一片蓬勃,人人振奋。但心气一高,也就……,唉,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只能勉强驾着这艘巨船顺流前行,只是年世已高,恐怕撑不了几年。我一直在苦苦寻找能掌舵的年轻人,不让部落在滔天巨浪中翻船。如此才能实现统一大草原,与大明争雄天下的宏图伟业。”
见岳老师如此坦诚,段将军叹道:“岳老师深谋远略,学生佩服。”
岳老师转过头,盯着段将军道:“而你与方生,正是驾驭这艘大船平稳行驶,安全抵达目的地最合适的人选。”
此话更让段将军震惊,缓了好半天才笑道:“岳老师说笑了,且不说学生有没有那个能力。单就当年兰州一战,顺宁王岂能容我。”
岳老师道:“我观察顺宁王许久,相信他有这个魄力。况且你们之间并非不解的私仇,两国冲突,战场搏杀本就互有损伤,各为其主而已。”
段将军道:“顺宁王之后呢,巴图拉之子脱欢已为王储,巴图拉可是我亲手杀的。即便他与顺宁王一般雄才大略,不计较这杀父之仇,部落其他人呢,五千精锐皆丧于我手,这些人是他们的父兄手足,人人欲杀我而雪恨,怎能容我。”
岳老师道:“当初向大明朝贡时,从上到下,都不愿意向敌国低头,但老夫还是将他们说服了。你看现在,给部落带来了多大的好处,有这个先例,老夫有信心办到。”
段将军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岳老师道:“你还有其它路吗?且不说汪震麟时时盯着你,皇上连李景隆那个庸碌之辈都容不下,能容得下你吗。方生才华盖世,为了兰州,为了百姓,倾尽心血,却硬生生让无耻之徒逼成土匪。沦落到如此境地,难道是你们的错吗,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没有错,正是因为你们做的太好了,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听我一句劝,既然在大明无容身之处,何不如换个地方,来我这里。此处才是你们这般俊杰施展才华,经略天下之地。”
见段将军沉默不语,岳老师接着道:“段将军万不可因华夷之分误了自己,想老夫久居兰州,堂堂正正的汉人,家中世代修的是儒教,自幼读的是圣人经典,中的却是大元的举子,做的又是大明的教谕,现如今又成了蒙古的宰辅。当然这其中有老夫的原因,不足取信。再给你举个例子,想当初徐达遣顾时前来攻打兰州,城中百姓倾力守城,保的是大元的城池,抗的是大明的军队。不到一年时间,兰州又爆发战事,攻城的变成王保保了,城中百姓依旧倾力守城,保的却是大明的江山,战的却是蒙元的军队!如此反复无常,难不成老夫与那么多百姓俱是不知道忠君爱国,没有礼仪廉耻的小人吗?这一切是我们能左右的吗?是忠是逆是我们说了算的吗?是我们在反复无常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