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将军和方生随着岳老师走出大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二人呆立在原地，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方生心有余悸地说道：“原来是刘老五这个恶人，看样子当时伤得够重的，我竟一点没认出来。”

　　段将军道：“我就说他为何甘冒大险，一而再再而三的谋害于我，原以为只是为了给部落报仇，向顺宁王表忠心。如此看来，他是在为自己打算。”

　　方生道：“知道他底细的没几个，柴靖已死，我与张尕娃只是个土匪，在他想来，应该不会有机会相见，如此你的威胁便是最大。这人也是够蠢的，既已逃亡，面目已毁，为何不改个名字，偏留下这么个破绽。”

　　段将军道：“他就杀了个放羊汉，都跑到蒙古了，还能有什么忌讳。他哪能想到，放羊汉竟是顺宁王的王叔，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机遇，能坐到如此高的位置。要不是咱们刚好认识他，岳老师刚好又记得他的名字，这个秘密可能永远无人知道了。”

　　方生点点头，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抓住段将军的胳膊：“等等！我突然想通为何闹狼灾了！那群狼就是冲着他去的！我们是不认识了，狼可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他与岳老师第一次出使大明时，突然被狼群攻击，也是因为狼还认得他。原来狼一直在盯着这个恶贼。”

　　刘奎候在帐外，见岳老师过来，忙上前恭迎，岳老师问道：“你以前的名字叫老五还是老六。”

　　刘奎奇道：“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岳老师答道：“没什么，刚才和段将军方生闲聊起你的过往，方生问你之前的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是老五还是老六。唉，年纪大了，老是记不住事。”

　　刘奎陡然色变，岳老师奇道：“这是怎么了，一个名字而已，怎么你们都像是见了鬼一般，表情这么吓人。”

　　刘奎激得话都说不利索，嘴里捣鼓了半天，才勉强答道：“老师莫怪，我是担心大明使臣对末将这么感兴趣，会不会是别有用心，打算玩什么阴谋诡计。”

　　岳老师笑道：“不会，他们俩我还不了解，没那个坏心眼。好了，进帐议事吧。”

　　大帐中几位部落高层已到齐，顺宁王马哈木，巴图拉之子、部落王储脱欢，顺宁王之子小王子阿噶多尔济、以及另一名千夫长忽兰察，这忽兰察便是战死在水阜河边的左千夫长之子。

　　顺宁王首先宣布：“将刘奎与忽兰察提升为万夫长的呈奏，大明已经明确，将由使团在诈马宴上宣布。此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称呼二位为万夫长了。”

　　众人向二人恭贺，尽管这种认命全由顺宁王作主，向大明呈报只是走个流程，但仍然是个大喜讯。

　　顺宁王接着道：“但是大明叱令我们立即退出撒里畏兀尔部的地盘，作为误袭使团的惩罚。现在怎么办，不退就是与大明对着干，退了，好不容易夺回的祖宗之地，怎能白白献于他人。刘奎啊刘奎，你当时就不应该现身，坏了大事了。”

　　刘奎惶恐道：“属下原计划冒充玉素甫残部，趁夜将段吟龙杀了，然后汪震麟入场将陈公公救走，如此双方都得利，却不想小王子意外中箭，情急之下便露了马脚，还请王爷赎罪。”

　　顺宁王转头怒视儿子，道：“这种不中用的东西，死了便死了，何必为了他坏了大事。”小王子忙低下头。见他箭伤未痊愈，也是无奈得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段吟龙已经到眼皮子底下了，怎么办？如果他死在这里，如何向大明交代，如果放任他离开，如何向那些孤儿寡母交待。我部落会成为大草原的笑柄。”

　　岳老师道：“大家可曾想过，朝廷明知段与我部有仇，为何还要遣他出使，这分明就是在敲打震慑，还请王爷三思。”

　　见大家沉默不语。刘奎慷慨激昂道：“老师，学生有不同看法，此举分明是在羞辱挑衅。根本没把我部当作友邦，根本没把王爷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顾及他们的脸面。杀了段吟龙，为巴图拉汗报仇，不只是段吟龙，连方生也要一并杀掉。”

　　岳老师十分诧异，不解道：“杀段将军还有些理由，杀方生又是为何？”

　　刘奎说道：“我通过眼线得知，当年的那场伏击，正是方生策划，段吟龙负责实施。所以，这两人都是部落的大仇人，必须杀了，以报此仇。”

　　岳老师斥道：“胡说八道！方生当时不过是个秀才，那一战，是肃王和李景隆亲自部署指挥的，他一个穷秀才，能说得上话吗？刘奎，我怎么觉得你的情绪不太对劲，是不是和这二人有私仇？”

　　心事被突然点破，刘奎顿时大声叫嚷起来：“我和他们从来就没见过面！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这是在挑拨离间，在破坏部落的团结，意图瓦解部落！”

　　岳老师诧异地左右看了看，说道：“他们啥都没跟我说啊，你激动什么？”

　　刘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说道：“我能有什么私仇？王爷的仇就是我的仇，部落的仇就是我的仇。属下只是出于对王爷、对部落的一片忠心。并且属下还通过眼线得知，大明开始清洗建文旧臣，朝中多人想借机除掉段吟龙，对我部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爷万不可犹疑。”

　　顺宁王抬手打断他的辩解，道：“刘万夫长的忠心天地可鉴，我和老师都清楚，更没有误会你的意思。其他人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忽兰察道：“虽然大明朝廷想置段吟龙于死地，但他毕竟是大明正使，如果杀了他，无论是明是暗，无论何种手段，大明必然震怒。我的意见是，在诈马宴上由烈士遗孤公开向段吟龙发起挑战，让众人知道，这只是私仇，与两国关系无干。事后，我们立即向大明上书请罪，向使团其他人多多美言。如此还有转换的余地。想来大明不会为了一个他们本就想除掉的将军，而断绝朝贡大计。”

　　顺宁王沉思了片刻，道：“是个办法，但段吟龙武功盖世，可有人能战胜他，别到时候仇没报了，反让人家大出风头，部落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

　　忽兰察道：“属下愿上阵与之一战。”

　　顺宁王道：“勇气可嘉，但你可有把握？”

　　忽兰察面红耳赤，不敢应声。

　　脱欢道：“我赞同忽兰察的意见，当年段吟龙在兰州城下占尽优势，仍然选择与我阿爸单枪匹马，决斗一场，他区区汉人都有如此胆魄，我蒙古勇士岂能输给他。烈士遗孤中以我为首。就由我向他挑战。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为阿爸报仇，为当年陨落的五千勇士血恨。”

　　顺宁王欣慰的看着侄儿，但还是摇摇头：“脱欢，叔父百年后，部落要靠你来支撑。不可轻易冒险。”

　　脱欢急道：“王爷，我与段吟龙乃杀父之仇，我若畏惧退缩，部落还会有谁服我。”

　　顺宁王不容置疑的摆摆手，说道：“部落的百年大计更重要，岳老师，这次诈马宴就不给二位王子设座了。”

　　岳老师应了一声，对着脱欢道：“你报仇心切，我能理解，当年兰州城下的决斗，我更是亲眼得见。正如你所说，二人的决斗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你父虽然身处绝境，仍豪气冲天，当真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岳老师停顿了一下，道：“但老夫有句话不得不说，当年我部突袭兰州，打算击杀肃王，段吟龙作为明军将领，拦截对战是他的职责所在。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不是私人恩怨。当年参战的不止段吟龙，还有李景隆，杨靖川，木云策，还有无数将士，难道把这些人全都杀了才算报仇？我们的目标是统一大草原，将失去的土地全都夺回来，重现成吉思汗的伟业，这才是真正的复仇。而不是紧盯着一个段吟龙不放。”

　　大帐中一时沉默下来，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岳老师。

　　小王子这时开口说道：“我倒有一计，不但能报了部落的仇，还可以一举实现统一草原的梦想。”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小王子神色自信道：“之前部落濒临破灭，幸亏在父王的带领下，各位叔叔的协助下，才得以起死回生；后来又受老师的指点，让部落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本来我们可以这样一直发展下去，直到统一草原。但大明与其他部落也开始通商，汪震麟又栽了跟头，我们与其他部落的优势从此就没了，统一草原的大业也变得难如登天。”

　　脱欢急切地问道：“那你的计策到底是什么？”

　　小王子道：“你和土绵那颜的想法，无非就是既要报了仇，又不能和大明撕破脸。请问王兄，如果这次我们忍气吞声，大明是否会一直与我部落交好？”

　　脱欢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不可能。老师分析得很透彻，大明的目的是分化打击，逐个剪除，通商只是权宜之计，迟早是要翻脸的。”

　　小王子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既然知道迟早要翻脸，我们为什么还要和大明合作？无非就两点：其一，是想继续通过朝贡获取利益；其二，其他部落还没有征服，时机还不成熟。”

　　众人纷纷点头赞许。顺宁王更是欣喜，这孩子真的有所成长，心思如此缜密，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辅佐他王兄完成上一辈未竟的事业。

　　小王子接着说道：“现在有个天赐的良机，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两个问题。这次来的各部使团，个个拉着一堆财物，加起来几倍于我们每年获取的。只要在诈马宴上做点手脚，就能一举囊括。并且这些人都是各部的大将干臣，甚至还有几个首领，将他们一举歼灭，统一大草原不就唾手可得吗？钱和地盘都有了，还管他大明干什么？别说杀了段吟龙和方生，就算把大明使团全灭了又有何妨！”

　　不等他说完，顺宁王咆哮道：“闭嘴！你这个招灾惹祸的东西！”

　　小王子满脸不服气，说道：“父王，当年部落险些灭族，此等血海深仇，岂是区区一个段吟龙就能抵偿的？”

　　顺宁王拔出长刀。几个人急忙挡在小王子前面，岳老师急切道：“你这个傻孩子，赶紧给王爷认错。”

　　到底是王族血脉，小王子毫不屈服，倔强道：“我为部落出谋划策，何错之有？”

　　顺宁王怒不可遏，大声吼道：“你们听听，他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今天要是不杀了这个孽障，部落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忽兰察死死抱住顺宁王，急道：“汗王，万万使不得！”

　　脱欢见弟弟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说道：“我们统一大草原，靠的是武力，更要讲信义。要让草原上的英雄心服口服。如果为了一点钱财，就将其他部落的首领杀害，会立刻成为草原的公敌。你以为杀几个头领大将就万事大吉了吗？大错特错！头领死了还有副头领，万夫长死了还有千夫长。到时候各部落与大明同仇敌忾，我们可就真的要灭族了。”

　　顺宁王大声喝道：“竖起耳朵好好听听，这才是一个王者该有的深谋远虑！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眼浅心毒的混蛋！都让开，我要杀了这逆子！”

　　岳老师忙给刘奎使了个眼色，刘奎拉起小王子，逃出大帐。

　　二人在草原上游逛。小王子不停抱怨，汗父如何看重脱欢，明明自己更聪明，可在他眼里却一无是处，动不动就殴打辱骂，今天更是要杀了自己。

　　刘奎默默望着广袤无垠的草原，遍布的牛羊，勇武的战士，还有那些为诈马宴排练歌舞的少男少女。

　　良久才缓缓转头，问道：“你想不想成为这大草原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