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人赶忙迎出门去，只见弟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金夫人的弟弟名叫方生，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才子。其族中二爷爷曾是前朝兰州架阁库的典吏，在元军败退时死于非命，家中各类藏书颇多。方生无事时便泡在二奶奶家看书，这些书与书院里那些四书五经全然不同，大多是军事、地理、农田、水利、政务、律法，所以方生所学远较其他书生庞杂，对经史子集反而了了，只对《孟子》情有独钟。然而，听说皇上对孟子很反感，所以地方官不愿举荐。如今，只能守着家中那几亩薄田，偶尔干点零活，勉强维持生计。
听闻外甥女生病，他赶来探望。路过阿干河时，官道上一辆轿车子，不知为何，拉车的马突然受惊，连车带人翻进了河沟。方生想都没想，纵身跳入水中施救。好在河水不深，车上的人并无大碍。在周边乡民们的帮助下，轿车也被顺利拖上了岸。
金夫人埋怨弟弟不该如此冒险。忙引进门，找来丈夫的干爽衣服让弟弟换了。
方生身材高大壮实，自幼干惯了农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此刻换上老金的衣服，更显几分老成。
老金忍不住调侃道：“哟，瞧这模样，都快成老汉了，还不赶紧成家。”
平日里，老金这么打趣，方生总要回怼几句。可今日，方生却默不作声，脸涨得通红。老金见小舅子这般反应，满意地点点头：“还知道害臊，那还有救。”
金夫人推门进来，说道：“胡说什么呢，方生能和你个庄稼汉一样吗，他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机会。对了，你今天救的是谁家的人？”
方生回答道：“我没问，听旁边人说是东川里老刘家的车。”
金夫人面露喜色：“老刘家好啊，你结了这个善缘，说不定以后人家能拉你一把。”
老金却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老秀才，还是前朝的，一没权、二没势，拿什么拉方生。”
金夫人反驳道：“你没听说临洮府的老爷是人家的亲戚吗，这个关系还不够硬？只要张张嘴，方生的前程就有了。”
老金不以为然道：“这谁不知道，两家只是个堂挑担，远亲了。你拿人家当亲戚，人家不见得拿你当回事。”
金夫人道：“远亲也是亲啊，再说人家能顾得起长工，那就比我们这些庄户人家强的多。”
老金笑道：“你说胡老三啊，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就是个讨饭的，父母突发急症，死了，胡老三年纪太小，一个人在街上流浪，险些饿死，老刘见他可怜，便领回了家。胡老三这才一直留在他家，不然就他家那百十亩地，怎么顾得起长工，那些地有不少还是人家胡老三开出来的。”
金夫人嗔怒道：“好了，好了，就你知道的多。”
方生笑道：“看到有人落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想那么多干什么。姐，这儿有两个冬果，是从马三家地窖找到的，你煮给孩子们吃。对了，我从城门口路过的时候，听大家议论潭镇海，怎么大家都管他叫秀才，他什么时候进的学？”
老金笑道：“还不是张二哥捣的鬼，潭镇海成天教育这个，指拨那个，让人听着心烦，张二哥就给起了个秀才的外号，结果一下子就叫开了，现在大家都这么叫。”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一个中年汉子赶着马车，气势汹汹地问道：“这是金应龙家吗？你小舅子在不在？”
方生迎出去，见是早上落水轿车的车夫。当时他也落水了，只不过他眼疾手快，三两下便爬到岸边，见方生下水救人，又慌忙折返回去搭救。
中年汉子从车上扔下几个羊皮口袋，说道：“这些白面是给你的，这事就此两清，以后别再来找事。”
老金见是胡老三，上前打了个招呼，可胡老三理都不理。金夫人见他如此无礼，气愤道：“我弟弟拼了命救的人，怎么连句好话都没有？说声谢谢总应该吧。”
胡老三拉了拉缰绳，转头道：“他就下了趟水，比我辛苦一年挣得都多，还要我说什么好话，装什么装。扯蛋。”说罢，扬鞭就走。
方生怒喝道：“给我滚回来！把你家白面拉走！”
对方却头也不回。方生冲过去一把扯住缰绳，骂道：“听不懂人话吗？把面拉走！”
胡老三一把推开方生：“你想干嘛？没完了是吧。我早说过，别跟这种穷酸讲什么情义，说是救人，鬼知道在打什么脏主意。你以为我爬上岸是跑了吗，那是去找救人的物件，那像你这个脏心烂肺的东西，不管不顾，直接就上手了。小姐还未出阁呢，男女授受不亲没听说过吗，你爹妈没教过你规矩吗？”
方生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就是一拳，打得胡老三眼冒金星。胡老三哪肯吃亏，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老金忙跑上前帮忙。胡老三双拳难敌四手，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打马就跑。
方生气愤不已：“这面我不要，姐夫，板车在哪？我给送回去。”
老金劝阻道：“别白费力气了，人家肯定不要。他们这么做，就是不想欠人情。”
方生大声道：“那我就扔了。”
金夫人惊呼道：“白面可万万扔不得，会遭雷劈的！”
老金诧异道：“这是他们主动送的，又不是我们讨要的，再说骂人的是胡老三，又不是老刘。”
金夫人犹豫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拿了这面，指不定旁人怎么讲谈呢。唉，这可如何是好。”
老金急道：“这可是白面啊！你们俩疯了吧？我往城里送菜，多少人隔着门把钱扔出来，还不是弯腰捡起来。你要是好面子不捡，那菜不就白送了？”
正说着，远处一队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向沿途百姓高喊：“瘟疫传播，所有人等务必安守各坊各里，不得随意走动，违令者，军法处置！”
老金故做无奈地说道：“这下好了，想送都没办法送了。”方生恨恨地说：“这面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一口都不沾！”说完，转身进屋，闷坐在角落里。
金夫人奇怪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老金道：“男人嘛，就得有点火气。一个庄稼汉，整天斯斯文文的，谁都想欺负。不过，火气再大，也犯不着跟白面过不去啊。”说着，把羊皮口袋拖到小库房，喊了一声：“我出去看看。”不等金夫人回话，便快步往外走去。
官道旁，一群军士正在用木头盖房子。从布局上看，中间像是大堂，左右两边还有好几间厢房。听旁人说，这是修的医馆。
陆续有车辆将病人送出城。有胆子大的忍不住问：“军爷，我家里人怎么没出来？”好些人也跟着附和。
随车的官兵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没来的，都死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但在官兵的大声喝令下，很快又恢复了沉默。人群中隐隐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这时，又出来一队篷车，比拉病人的车子要高档些。移民们纷纷伸长脖子张望。最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这不是马神医吗？他还活着！”
此人正是李成牧的师父。马大夫出身中医世家，在兰州颇有威望。当年被蒙军抓去做随军医官。后来蒙古军战败，才悄悄潜回。本想隐姓埋名过日子，可又不忍心贫苦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便偷偷帮大家治。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个缺德鬼，向官府告发了，被抓走后就没了消息。
后面几辆车又陆续下来几位，都是本地颇有名气的医家。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在圈外，像是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最后又来了一辆车，众医生赶忙围上去，将来人搀扶下马车，簇拥着走进包围圈。
老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李大嫂也在旁边揉眼睛，老金忙问：“嫂子，这是真的假的？”李大嫂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双眼，压根没听见老金说话。
旁边的张二哥喊道：“那不是酒鬼吗？”
没错，正是李成牧。只见他身着崭新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进包围圈。这儿问问，那儿瞧瞧，偶尔停下来和旁边的几位医生低声交谈，讨论着什么，旁边的人则连忙点头应和。
张二哥自言自语道：“这些人怕不是疯了吧？”
吴老四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他应该是走了大运，就跟你们老张家一样，祖坟上着火了。”
张二哥祖上北宋年间便在此定居，现如今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豪族。
张家对祭祖极为重视，每次上坟烧纸，就像着了山火一般，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因此，老百姓都笑称是“祖坟上着火的张家”，既是夸赞他们人丁兴旺、家大业大，也是调侃这家人过于夸张的挥霍行为。
汪震麟拉着酒鬼站在医馆门口，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因水土不服染上疫病。万幸老天开眼，我们找到了医治的办法，这办法就是我身旁这位——神医李大夫找到的。”
人群中传来不少回应：“谢谢大老爷，谢谢神医！”一些病人挣扎着跪在地上磕头，身旁的家属也跟着纷纷跪下，黑压压地扑倒了一大片。
酒鬼哪见过这般场面，顿时慌了神，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回礼。
汪震麟一把将他拎起，说道：“有神医在此，我们一定能战胜瘟疫。李神医和众位大夫这些天就留在这里，诊治每一位病人，直到所有人都康复为止。”
移民和围观的老百姓顿时欢呼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老金也十分开心，既为这些病人高兴，更为女儿感到欣慰，这下有救了。
突然，感觉有人拉自己的衣服，转头一看，原来是天元。天元眼泪汪汪地说：“爹，妹妹又发烧了。”
老金赶忙拖着孩子往家跑。李大嫂见他着急忙慌的，也跟在后面。
金家姐弟听到这个消息，表情也像见了鬼一样。李大嫂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金夫人赶忙岔开话题：“可天姑怎么办？她得的又不是瘟疫。”
老金这才把石大哥的话告诉大家，他猜测天姑也染上了瘟疫，这也是他骗老婆回娘家的原因，就是想让妻儿远离危险，自己独自面对。
金夫人被他舍己为人的精神感动得稀里哗啦，边哭边骂：“你个死没良心的！这么大的事你把我当外人？天姑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连个商量都没有。”
老金惊得目瞪口呆，站起来就要理论。方生赶忙拦住：“别，你们俩先别吵。现在最要紧的是见到李哥，看看天姑到底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李大嫂自告奋勇。老金站起身来要出门，金夫人却拦住他：“我和嫂子一起去，天姑是我的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老金懒得争吵，给小舅子使了个眼色，方生心领神会，跟着姐姐一起出去了。
许久，几人才垂头丧气地回来。原来，汪同知让士兵把医馆也围了起来，说是为了保护医生安全。士兵们死活不让闲人进去。
现在，只能进包围圈了。可这一去，却是生死难料。金夫人忧心忡忡：“要不，再等等？天姑这会儿好像又好点了，万一不是瘟疫呢？”
老金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方生一起准备搭棚子的材料。两个女人茫然地坐在屋里，李大嫂也从神医美梦中清醒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孩子的病情稍微平稳了些，但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咳嗽一声。金夫人轻轻抱着摇晃，轻声哼唱起来：
“我的娃娃乖乖，
醒来了抓个斋斋。
我的娃娃悄悄，
醒来了给个枣枣。
我的娃娃睡着着，
醒来了烙个油馍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