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悬中天,可城门却依旧紧闭着。城外的百姓们如潮水般挤在一起,个个神色焦急。
住在南门外井儿街的菜农金应龙,也挤在人群之中。旁边有一名叫张二的乡邻奇怪他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老金言道要进城给女儿找大夫抓药。
张二哥笑道:“你家天姑不是神仙送来的吗,怎么这么喜欢生病?”
老金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天元,生的平常。女儿却不同常人,夫人怀孕之时,曾梦见天上有颗星星直直落下来,等落到她家房顶,才看清是条金龙,随着金龙落下的还有漫天的光彩,如金色的玫瑰花,纷纷洒落在院落。金龙上坐着一位老道,只见他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金夫人,那月亮竟分出一道虚影,落入她怀中。转天女儿便出生了。因为这个梦境,所以给孩子取名叫天姑。
尽管金夫人言之凿凿,但旁人怎肯相信,加上孩子自小体弱多病,这个奇梦,反成了乡邻议论的笑柄。
此时,城门开启。人们纷纷拔腿就往里冲。然而,城内却突然冲出两支马队,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紧接着,人群像潮水般从城门涌了出来。
这些人皆是从南方来的移民,原本要迁往甘州,可前方战事正酣,无奈之下只能暂留在兰州。
近一个时辰,移民才全部出城。压阵的是兰州卫指挥同知汪震麟。此刻,指挥使于光正在关西带兵作战,兰州城便由他坐镇。
汪震麟勒住缰绳,高声喝道:“自今日起,全城戒严!没有卫府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进出!”守城的士兵们立刻堵在了城门口。
“戒严?这下可完蛋了,这还怎么进城找大夫啊!”老金暗暗叫苦。
只见士兵们依着皋兰山,纵马驰骋,围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汪震麟立于圈外,大声宣布:“从今日起,所有移民暂时在此居住。大家在山下寻找些柴草,搭建窝棚。吃饭饮水等事宜,均由官府供应。大家放心,兰州卫定会妥善安顿好你们。”
言罢,他转头面向士兵,声色俱厉地喝道:“有擅自行动者、擅闯者、寻衅滋事不听指挥者,格杀勿论!”
众移民听闻,神色慌张,陆续走向山脚下。年轻力壮的人争抢树木;年老体弱者只能捡拾柴草。没过多久,皋兰山下但凡能被放倒的树木柴草,全被拖走了。
五泉寺的和尚们站在寺前,眼睁睁看着山下的园林转眼间变成一片白地。
抢到材料多的人,搭建起个还能遮风挡雨的棚子;抢到材料少的,只能勉强搭个比狗窝大不了多少的小窝棚。而那些年老体弱的,就只能捡些柴草铺在地上,权且当作一个容身之所。
有一老者摇头道:“于指挥这才走了几天,这帮当官的就把百姓不当人了。好端端的不在城里待着,非要赶出来,他们住不好不说,我们山下的地也全让糟蹋了。”
因为有泉水灌溉,皋兰山下历来都是兰州最好的田地,土地平整开阔,种的全是瓜果蔬菜。现在第一茬菜已经收完,第二茬刚长出幼苗,还有那些半大的西瓜,这么一折腾,肯定全完蛋了。更别提那些果树了,小些的树已经让人折断,剩下的大树也被当作搭棚子的支柱,鬼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张二哥道:“你以为官府愿意折腾啊,他们是不敢让这群人待在城里了。听说是有了瘟疫。”
旁边一位老猎户赶忙接话:“对对对,今天早上我在西门瞧见好几辆马车出城,官兵不让靠近,远远看车上都是草席卷。”
众人顿时从刚开始看热闹的心态,转为恐慌起来。纷纷往后退了百十步。“什么瘟疫这么厉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老金的邻居石大哥道:“听药铺的伙计说,有可能是打摆子。但这个病以前也有啊,没听说有多厉害。”
张二哥摆摆手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本地的打摆子确实不要紧,可这次是从南方传来的,一旦沾上,那可就没命了。”
旁边几位前些年从南方迁移过来的人听了,顿时不高兴了。尤其是一个穿着落魄的小伙,反驳道:“张二,别胡说八道!这病哪儿都有,怎么能怪到我们南方人头上?要不是我们来,你们兰县还到处的野人呢。”
张二哥不甘示弱,呛声道:“哎呀,这话可真难听!我们在兰州都生活几百年了,怎么就成野人了?”
那南方人冷笑一声:“张二,别一口一个兰州了,那是前朝的称呼,现在这地方叫兰县。”
张二哥道:“唉,你这个理挑的,我们就爱叫兰州,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潭镇海恼道:“不是我在挑理,是朝廷的规定,这地方是县,不是州。”
张二哥大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叫兰州还犯王法了啊,那你去给于指挥说说,以后不能叫兰州卫了,只能叫兰县卫。切……,我们兰州人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南方来的外来户多管闲事了。”
潭镇海眼珠子一转,笑道:“好好,我不和你扯,你也别和我犟。你这么讨厌我们南方人,怎么娶了个南方老婆,有本事把你老婆休了啊!”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原来,张二哥的老婆是南方人,长得漂亮且性格泼辣,张二哥一直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着,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休了老婆。
朝廷为了让移民尽快安定下来,鼓励他们与本地居民通婚。移民们也希望能有个依靠,所以对这一政策十分拥护,因此不少家庭都是南北两方组合而成。
张二哥被说得脸涨得通红,结巴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我们是野人,你们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在老家好好待着,跑兰州来干什么!”
南方小哥不屑道:“你以为我们愿意来啊,要不是官府强逼,谁疯了!”
这话一出,旁边瞬间没了声音,移民实边是国策,谁敢非议,那是杀头的罪过。这时,有官兵走了过来:“吵吵什么呢?走开,都走开!”
南方小哥自知失言,也吓得脸色如土,想跑却又不敢动。不过,士兵并非冲着他来,而是将众人驱散,押着几个犯人从城门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刀斧手。
“这没年没节的,杀的是哪门子人啊?”众人纷纷好奇地张望。只见那几个被押着的人,穿着打扮并不像寻常犯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若不是士兵拖着,连路都走不动了。
老金突然发现,李成牧也在其中。昨天他还去找过,当时李大嫂说丈夫被抓走治瘟疫了。这位李成牧虽是名家弟子,却只学了一年,师父就让抓走了,所以他的水平充其量只是个江湖郎中,平时酷爱喝酒,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酒鬼。
众人议论纷纷:“那不是城西不见钱就不睁眼的王大夫吗?还有南城根的酒鬼,唉,你们看,那不是药铺和棺材铺一起开的陈大夫吗?给县太爷送大力丸的老刘也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军官高声宣读命令:“卫府有令,庸医无能,坑害百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非常时期,当行军法,斩立决!”
突然,一女子奋力挤出人群,朝着刑场冲了过去。正是李成牧的妻子。酒鬼大惊失色,忙使劲摇头。那女子没跑几步,有两个小孩追了出来,大声哭喊着“娘”。女子听到孩子呼喊,惊叫一声,随即扑倒在地。
老金赶忙挤过去,将李大嫂和孩子们送回自己家中,交给夫人照料。又匆匆跑出去。远远地,就听到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只见地上放着三个长凳,上面趴着三个光屁股男人,士兵正在用力打板子。发现酒鬼不在其中。
与张二哥拌嘴的南方小哥摇头晃脑地解释道:“我朝杀人,得先报刑部审定,再送大理寺,而后三法司会奏,最后皇帝勾决才能行刑。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砍头?他们定是突然想起这茬,才改了章程。”
张二哥不屑道:“潭秀才,就你懂的多。要不你进城,给同知老爷好好讲讲大明的律法?”
这位南方人名叫潭镇海,早年间的移民,来时孤身一人,年龄太小,没被编入军户,只得四处打零工过活。有一人家见他生得相貌堂堂,又识得些文字,便收做了长工。天长日久,与自家姑娘生了情愫。恰好有算命的说他有大富贵,前途不可限量。这家人喜不自胜,一时的善举竟捡到块宝,索性就收为上门女婿了。
老丈人一心盼着富贵,却不想让他脱离劳动,加上此时社学已经停办,上私塾又舍不得掏钱。潭镇海只能见到书就读,看到字就认,戏台前演绎的故事,城墙根闲扯的异闻都是他学习的地方。渐渐自觉见识非凡,常以高人自居。越来越热衷于耍嘴皮子,家里的活推三阻四不去干,气得老丈人将他扫地出门。好在老婆不离不弃,两口子在城边找了个破屋安身。全靠老婆勤勉,才勉强糊口。生活如此窘迫,潭镇海却依旧好为人师、高谈阔论,因此常被取笑,得了个秀才的外号。
听张二哥如此看轻,他气恼道:“张二,你别瞧不起人!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真能进去和同知老爷喝茶聊天呢!”
张二哥嗤笑道:“你啊,给老爷端屎端尿,人家都嫌笨!”
城东的吴老四却一本正经道:“张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潭秀才志向远大,才华超群,别说和同知老爷喝茶,就算将来接了同知老爷的班,我也信!”
潭镇海激动不已,紧紧握住他的手。吴老四强忍笑意,拍拍他肩膀:“他日飞黄腾达,莫忘了兄弟。”
张二哥却接着泼冷水:“寡妇梦球,尽想美事呢!没听说刘伯温斩了兰州的龙脉?这地方出不了大人物。不信你看,兰州卫当大官的,哪个是本地人?”
旁边有人起哄道:“寡妇梦球,这个说法妙,张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才了。”
张二自得道:“那当然,我老张家是世家大族,有点文墨不是很正常吗。”
见他们一唱一合地欺辱自己,潭镇海气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
等遇见石大哥,老金才得些准信。原来刚才正要砍头,又来人把酒鬼提回城了。士兵们闲来无事,便拿剩下三个医生打板子解闷。
老金忙低声问:“你刚才说的瘟疫,到底咋回事?”石大哥道:“听说是发烧,烧一阵停一阵,吃什么药都不顶用,折腾几次,人就没了。”
老金眼前一黑,这症状和他女儿的一模一样。哪里还有心思看热闹,踉踉跄跄往家走。勉强走到家,扶住门框,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去。只见李大嫂坐在炕沿发呆。
“大嫂,别担心,李哥又被提回城了。”老金忙道。
李大嫂泪眼看他:“大兄弟,别哄我了。都上法场了,哪还能活?”
老金急道:“你看你,我啥时候骗过人?真没杀,不信你出去瞧瞧。”
李大嫂见他神色不像骗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金夫人也要跟着,被老金拦住:“没几步,让她自己去。我有事和你商量。刚碰到你娘家邻居,说你弟弟病了,他一个人吃饭都困难。你带天元过去看看,你也好久没回娘家了,这次多住几天。”
金夫人疑惑:“前天还捎信,说山里寻到好东西,这两天给孩子们送来,怎么就病了?”
老金赶紧接话:“对对,说是腿出毛病了,定是进山挖东西摔的。你说他也是死心眼,两家就离十几里,古峰山能有啥稀罕物。”
金夫人与弟弟感情深厚,父母早亡,乱世中姐弟相依。弟弟身体一向健壮,听是摔伤,不由信了:“这个犟驴!每回说不让带东西,他非带!他一个人,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赶紧收拾,这就走。”
老金见事不遂意,急道:“你怎么不明白?一起走了,天姑的病咋办?你们先走,我给天姑抓完药就去找你们。”
金夫人见他发急,更觉奇怪:“你凶什么?天姑离得开我?你到底想说啥?”
两口子正争执,天元跑了进来:“爹、娘,舅舅来了!”
金夫人转头看丈夫:“哟,没瞧出来,还学会骗人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