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与现实往往背道而驰。半夜,天姑又开始发烧,老金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外冲。士兵听说有病人,便放行了。老金将家人拦在外面,语气坚决:“你们别进来,万一有个好歹,不能全家人都折在这儿,快回去!”
金夫人哭着不肯走:“你们要是出了事,我和天元还能活吗?”
方生劝道:“姐,你不是常说天姑是老天爷赐的吗?有老天爷保佑,怕什么?”
老金看了小舅子一眼,低头走进了隔离区。二人找了个离医馆最近的地方,搭了个简易棚子。巡查的官兵过来查问。领头的薛百户听说是为了给孩子治病,点点头:“能主动进来,有觉悟。”他转头吩咐手下:“这是本地人,照顾着点,把神药拿来给孩子喝。”
老金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却发现那药黑绿黑绿的,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这药怎么能喝?方生接过去闻了闻,皱着眉头拿开:“还是先找到李哥,让他看一眼再说。”
然而,医馆周围戒备森严,除了医生,任何人不得靠近。等到后半夜,医生的影子都没见着,天姑却烧得越来越厉害。
老金咬咬牙,贴着棚子摸过去。医馆周围是一片空地,看似无人看守。他撒腿就往里冲,没跑几步就被守卫发现,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
老金顾不上许多,大声喊道:“酒鬼!李哥!李成牧!快出来救救天姑!”
薛百户闻声赶来,喝道:“刚才不是给你药了吗?怎么又跑来闹事?不想活了?”
老金趴在地上,声嘶力竭:“我要见大夫!”
薛百户骂道:“混账!大夫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拖回去!”
士兵将老金拖回棚子口,狠狠扔在地上。方生扶起姐夫,声音带着哭腔:“孩子已经烧迷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灌药。方生抱起天姑,老金小心翼翼地喂药。孩子却死活不喝,挣扎着大哭起来。正要打算硬灌,天姑突然停止了哭声,紧接着开始抽搐,抬手打翻了药碗。本就不多的药全洒在地上,碗也滚到了外面。
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哎,这是想干什么?”抬头一看,正是刚才拖走老金的那两名士兵。
士兵气急败坏:“刚才看你闹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你知道这药有多宝贵吗?多少人想喝都喝不上!老大可怜你才分了一点,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老金跪在地上哀求,士兵却充耳不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方生上前拉扯,旁边的士兵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拿起马鞭狠狠抽打。老金在地上翻滚,满心的焦急和委屈,忍不住放声痛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喊:“别打了,赶紧住手!”是酒鬼的声音。
原来,酒鬼刚才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有人喊叫。等他爬起来,人已经被拖走。士兵说有人闹事,他没在意,回去接着睡觉。刚躺下,又听到哭喊声,心中一紧:“不好,是老金!”赶紧爬起来跑过去。
酒鬼扶起老金,骂道:“这是我亲兄弟!你们怎么能下这种毒手?”
薛百户一听打的是神医的弟弟,冲过去就是几巴掌:“混账东西!怎么能打无辜百姓!”
老金趴在地上,慌急道:“别管我,快看天姑,孩子快不行了!”
酒鬼忙跪在天姑旁边,掐了掐她的人中,却毫无作用。他急得手足无措,额头渗出冷汗。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让开。”回头一看,是马大夫。酒鬼赶紧跪到旁边,马大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一根扎在脚心的涌泉穴,一根扎在人中。天姑立刻平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手脚也放松了。
马大夫搭了搭脉,皱眉道:“孩子得的不是瘟疫,你们到这地方来干什么?”
老金爬到跟前,声音颤抖:“孩子的症状和传说的瘟疫一样,我们想着这是治瘟疫的地方,就来了。”
马大夫冷哼一声:“胡闹!听别人说句闲话就把病看了,那要医生干什么用?”
在马大夫面前酒鬼可不敢摆神医的架子,恭恭敬敬地问道:“师父,这孩子一直身体不好,老是生病,您看看怎么办?”
马大夫横了他一眼,骂道:“既是你兄弟的孩子,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怎么不早给看看。”酒鬼不敢说话。马大夫又搭了搭脉,叹道:“孩子肺脾气虚,平时就体弱多病,前几天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唉……”
老金和方生听他说得一字不差,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马大夫见二人浑身是伤,心中不忍:“别磕了,开药没问题。但孩子得的不是瘟疫,这地方不能留,别病还没治好,再染上瘟疫,到时候真有神医也没办法。”
然而,他们已经进了隔离区,再想出去,官兵肯定不会同意。就算能出去,万一孩子再发烧,外面连个医生都没有,救急都来不及。
马大夫语气稍缓,叹一句:“罢了,来都来了,孩子也经不起折腾。成牧,把你的房子腾出来让孩子住。医馆离其他病人有段距离,相对安全些。”
房间紧靠大堂,有道门相连,挂着门帘。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马大夫开好药方,叮嘱道:“这副药喝完再看情况。记住,如果再发高烧或手脚抽搐,立刻来找我,千万不能硬灌药,会出人命的。”
见马大夫胸有成竹,几人稍稍放下心来。老金和方生这才发觉自己伤得不轻,疼得倒吸凉气。
酒鬼笑道:“刚才不是挺勇的吗?现在怎么怂了?”
老金白了他一眼,方生问道:“李哥,你怎么一转眼成神医了?”
酒鬼苦笑道:“别听他们乱说,我这次是踏进鬼门关了。”
原来,昨天酒鬼本想出门买酒,却被官兵堵在屋里,硬拉去治瘟疫。他哪会治瘟疫?可当兵的不听解释,直接把他押进了城。
到了兰州卫,他才知道周边所有大夫都被集中了起来。瘟疫蔓延,城里的几位名医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谁给卫府出了个群策群力的主意,让所有医生拿出自己的方案。如果有效,重重有赏;如果无效甚至病情加重,军法处置。
酒鬼曾在书里看到过疟疾的记载,隐约记得青蒿能治,但其他细节全忘了。他硬着头皮写了方子交给汪同知。汪同知倒也没说什么,吩咐手下去取药。
士兵见方子上只有一味青蒿,懒得去找,随手在路边拔了一捆臭蒿子,拿进来扔在地上。酒鬼上前理论,士兵白了他一眼:“你这破水平就等着砍头吧,还计较这些?要不是同知老爷有令,我都懒得找。爱要不要。”
酒鬼无奈,找了个大瓦盆,把蒿子洗干净泡进去,打算煎药。可官府安排的火炉都被别的医生占了,央求了半天,也没人搭理。
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觉,心想:“反正也是一死,爱咋咋地。”
迷迷糊糊中,梦到了老金家。两个女人坐在炕沿上哭,天姑躺在炕上,伸着手说:“大伯,你什么时候来给天姑治病啊?”他伸手想拉孩子,却怎么也够不到,一使劲,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时,士兵端进药来,将天姑唤醒喂了药。不一会儿,孩子像是干了重活,出了一身透汗,乏得动弹不得,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人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没事可干,他们便听酒鬼接着讲“神医”经历。
惊醒过来后,心想如此等死也不是办法,便将盆里的臭蒿子使劲揉搓,没力气了索性脱了鞋用脚踩,好不容易搞了一盆药汤,便交了上去。果不其然,他的药臊臭难闻,病人一喝就吐。汪同知便命人将他与几个胡乱下药的大夫抓起来,拉到城门口砍头。跪在地上等待刀落时,正在慨叹命运无常,东躲西藏了二十多年,这一刀终于还是来了。却听到孩子们的哭喊,扭头看,是妻子朝这边奔来,忙摇头阻止。看到自己的好兄弟接走了妻儿,心中难过,但也无可奈何。却不料士兵又把他接回了城。原来,他的“臭蒿子水”虽然难闻,却意外让几个病人好转了。官府为了稳定人心,便将他捧为“神医”,让他主持医治瘟疫。李成牧为了活命,只能答应,但提出条件,放他师父出来一起医治,卫府正愁没医生呢,更何况是马神医,立即同意他的要求。
天姑踏踏实实睡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
马大夫对恢复情况很满意:“吃完早饭再喝一次药,中午我来换个方子。”
正说着,金夫人和李家嫂子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跑过去抱住孩子。
两个女人天不亮就赶了过来。薛头领见是“神医”的家属,便放她们进来,算是弥补昨晚误伤的过错。
见孩子安好,病去了一大半,金夫人喜极而泣,转头向丈夫倾诉这一夜未合眼的煎熬,这时才看到丈夫和弟弟一身的伤。
方生忙解释道:“昨天晚上马神医治好了天姑,睡得安稳。我和姐夫饿的慌,见食堂有刚烙的锅盔,便偷偷去拿,结果让士兵发现了。”
金夫人怒道:“就为了口吃的,你们俩丢不丢人啊?昨天没准备干粮吗?”冲过去就要揍这两个不知道轻重的货。
老金忙拦住,说道:“瞎吵吵什么呢,没看这么多人吗,你看这是马大夫,昨天晚上就是人家搭救的天姑。”
金夫人这才惊醒过来,忙跪在地上向马大夫磕头。马大夫冷冷道:“我还没死呢,别动不动就磕头。”金夫人被这怪老头怼得不知所措。
天姑啃了两口黑面馒头,嘟囔道:“娘,这不好吃。”金夫人赶紧凑过去:“你想吃啥?娘这就给你做。”
天姑想了想,说:“我想吃浆水面。”
马大夫听到“浆水面”三个字,眼中顿时有了光彩,笑道:“浆水面是好东西,清热解暑又能开胃。这些年光吃牢饭了,都不记得浆水面是什么味道。”
老金一听,赶紧吩咐方生和金夫人回去做浆水面。金夫人拉着丈夫出门,小声道:“光嘴上说得好听,家里一点白面都没有,总不能给马神医擀黑面吧?”
老金道:“怕什么?老刘不是送了几口袋面吗?做多少都够。”
金夫人面露难色。
老金皱眉:“难为什么?面子重要还是天姑的命重要?方生,你出来一下。”
老金对方生说:“为了给天姑治病,让你丢点脸,行不行?”
方生毫不犹豫:“姐夫,别说丢脸了,以命换命都行。”
老金点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赶紧出发。”
方生茫然地看着两人,不明所以。
金夫人低声道:“家里没白面了,要给马神医做饭,只能用老刘家的面。”
方生一听,脸色顿时大变,转头看向远处。
老金冷笑:“看看,话倒是说得漂亮,为了孩子,连这点脸都拉不下来?”
方生脸涨得通红,急道:“姐夫,这是两回事!昨天你也看到了,为了天姑,我什么都不怕!”
老金淡淡道:“听明白了,命可以不要,面子不能丢,是不是?那我去想办法,是借是讨,这个脸我去丢。”
金夫人拦住丈夫:“胡闹!现在这节气,就我们认识的那几户,谁家还有白面?”
方生愣了片刻,咬咬牙,低声道:“就用老刘家的面。”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