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笔者看过的史书不多,可无论是《左氏春秋》还是《太史公书》,桓公四十三年冬天之前,齐国依然是那个强盛的齐国,可史书的字里行间,动乱的隐患、预示、迹象已经藏在那里。齐国似乎将有祸事发生,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桓公三十九年,齐使仲孙为带请王;桓公四十一年,管仲、隰朋去世;桓公四十二年,伐厉不克,十二月,不果城而还;桓公四十三年,鲁灭项,齐人止僖公。
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齐国失去了它曾经的掌控力,这种掌控感可能是葵丘会盟带来的。极致的辉煌带来了不一样的体验,可古人讲盛极而衰。这里面有一个极简单的道理,事情做到了极致,为什么必然会产生滑落?笔者以为其中至少有着两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即有限的空间和时间的消磨。
人永远是世间最重要的,起码从人类占据地球的主宰地位之后来说是这样的。地球只是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太阳系之外还有银河系,银河系之外则是室女座超星系团,更远更大的还有可观测宇宙,而在可观测之外有什么,没人知道。地球是尘埃,甚至连尘埃都比不上。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只能在地球上的一个角落活动,两千年前的古人甚至连角落的角落都走不出去。
人总是困在一定的空间里,无论是受时代影响,还是客观物质造成的,绝大部分人是走不远的,他既不愿也不能。而在有限的空间里,杰出而有为的人是不难将自己的事情做好的。做不好的自然大有人在,他们既配不上多少笔墨,也好似只是为了衬托少数的成功者。桓公北安燕国,南攻楚国,西至秦晋,东讨夷人,天下四方,齐国显耀着极致的武力和存在,正如上文所说,这种辉煌在葵丘达到了顶峰。桓公用了三十五年达到这一步,这一年的桓公少说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的头上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周天子,虽然是名义上的,却也是天下的共主,也是桓公所拥护的。桓公的时间已经不多,他的前路几乎没有了。他再也不可能前往燕国述召公之政,同样不会再率领诸侯讨伐楚国。诸侯的纷乱永远不会停息,齐国则成为了那个众望所归的调停者。可桓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雄心。那些所谓动乱的预兆、迹象,只要动乱没有真正爆发,它们不过也就是事物发展过程中的固有表现而已,真正重要从来都是人。
桓公四十一年,管仲去世,桓公四十二年,鲍叔牙去世。自古圣主贤臣都是相辅相成,桓公的霸业离不开他的知人善用,也不能缺少了像管仲、鲍叔牙这般贤才治理国家、规劝进言。除了管仲与鲍叔牙最为出名之外,其它还有隰朋、王子城父、宁戚、宾须无、东郭牙。荣誉与名望可以集中于一人或少数几人,但事业和功绩是由所有人创造的。换句直白的话,光靠桓公一个人,他的霸业,齐国的霸业是建立不起来的。古人讲亲贤臣,远小人,桓公在位的大多数时间里做到了,可在葵丘之后,管仲去世之后,失去了大部分雄心壮志的桓公,还在乎所谓的贤臣与小人吗?
正如前文所说的,一个地位越是高的人物,他越是不能够随心所欲地做事,因为这样做对国家与百姓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公器与私欲是天然对立的,人类在脱离愚昧之后,生存依然是头等的大事,当原始人发现依靠个人或少数人无法获得生存的资料,原始的组织与权力就诞生了,依靠数量的人群来获得数量的生存资源,其中的智慧和辛劳自不必多说,生存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发展的麻烦就随之而来了。生存是基本,是核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触及了生存的底线,带来就可能是死亡。当生存的问题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发展就被提到了同等的地位上。可发展每每遇到坎坷或重大变化的时候,往往就会威胁生存。生存是私欲,无论是在原始社会,还是在文明社会,这都毫无疑问。发展则要辩证地看,它有时是私欲,却很难离开组织和公共的范畴。忽视生存的发展,发展就是空中楼阁,生存也会岌岌可危;不考虑发展的生存,既得不到预期的生存愿景,也阻拦不了事物发展的规律。
我们只能推测,在葵丘会盟之后,在管仲去世之后,失去雄心壮志和臣下规劝的桓公,愈发遵循着个人内心的欲望以及从齐国霸主的地位出发。最为明显的便是因为王子带之事欲干涉周王室,这其实与桓公霸业初期尊王襄夷的出发点是违背的。当初朝敬周天子,是因为齐国需要借助天子的名义,到了如今,名义上的天子也就只剩下了名义,实际上的霸主需要周王室,却已经不再尊重周王室,至少桓公是如此。最为危险的就是不能舍弃易牙、竖刁、开方,管仲是辅国的能臣,易、竖、开之流则是献媚的小人。前者以国家为重,后者以君王为重。国家的昌盛会铸就君主的威望,所以以国家为重,实际上才是最上等的事君之选,但它是长远而不易得到的;君王的享乐会损害国家的利益,所以以君王为重,实际上是次一等的事君之选,它是直接而能够获利的。
桓公的胆魄、气度不用多提,所有的功业都在胆气之上。可见多识广的国人呀,他们听过多少人杰雄姿英发的故事,就知道多少英雄措不及防的落幕。
他们曾经成功过,却无一例外地走向了失败。三代以来,桓公可以说是第一个代表人物,也是极为分明的一个人物。多年苦难磨砺出来的本事和心性,随着成功的满足和声望的沉醉,都不复存在了。在笔者看来,桓公犯了两个基本的错误。
一、齐国的霸业不是桓公一人的,庙堂上有君臣,江湖中有吏民。四十多年的兢兢业业,四十多年的上下竭力。桓公、管仲、鲍叔牙,他们是关键性人物,发挥着极重要的作用。少了他们,或许不会有齐国的霸业,但绝不是仅仅靠他们造就了齐国的霸业。管仲去世之后,不难猜测,没有限制了的桓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霸主的生活,不光失去了霸主觉悟和自我约束,更忽视了身边贤臣的作用。这一点,桓公四十一年、四十二年之事明晃晃摆在那里。
二、在继承人的选择上过于儿戏。据史书记载,管仲在时,桓公与管仲立公子召为太子,并将公子昭托付于宋襄公。桓公宠爱易、竖、开三人,又答应立公子无亏为太子。等到管仲去世,桓公的其它儿子都请求立自己为太子。从时间上来看,管仲在时,因为有他的压制,齐国的继承人之争并不剧烈,桓公虽然昏聩了,可与管仲做的是君臣相托,与易牙之流只是失言小人。桓公四十一年之后,也就是在管仲去世之后,到桓公四十三年,实质上齐国是受到继承人之争影响的,结合这三年间齐国对外的表现与诸侯对齐的态度,不难看出其中的内情和纷争,至少有部分是为外人所熟知的。桓公对此做了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能从结果来倒推,据《左传》所记载,桓公四十三年冬十月乙亥,在齐桓公去世之后,易牙入宫,与竖刁凭借内侍诛杀大夫。桓公依然没有记住管仲的劝告,在他死之前,依然宠信着易牙几人,再结合后续齐国国君之位的传承,我们能得出一个保守的估计,桓公对于继承人之争是放任的,放任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任?不知道。桓公活着的时候可以有千万选择,可等他一去,他亲手埋下的隐患,就只有一种结果。国朝动乱,血肉相残。
在将要写到桓公时,笔者原是十分激动的。就像在前文中说过的一样,三代的事太过久远,久远到哪怕略微详细一些,你都不禁要怀疑它的真实性。而桓公则是那么一个鲜活的人物,他好像离我们很近,因为我们足够耳熟能详。他创下过那么辉煌的功绩,却又落得了一个凄惨的结局,历史就是愿意在这样的人物耗费笔墨。后来者们也偏向于讨论这样的人物,仿佛他们身上的一切,从我们嘴里、我们的笔下论述过之后,天下的道理、世间的成败都在眼前、在文字间了。我们在总结前人的经验、教训,并以此教导、警示后人。文学家热衷于此,诞生了一篇篇名作;哲学家推陈出新,形成了一个个观点;政治家深感其理,研究出一个个制度。哪怕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在高谈阔论中,收获满足与虚荣。
最后的最后,笔者不禁要问,当初那个拼死都要赶回齐国的公子小白去了哪里?那个接纳鲍叔牙举荐任用管仲的齐国君主去了哪里?那个救援燕国,讨伐楚国的诸侯领袖去了哪里?那个事奉周王,救危扶困的天下表率去了哪里?一切的起点是那么清晰,结局又是那么的真实,可其中的转变和经历如何让我们不去猜想呢?后人无不猜想并想要防微杜渐,可却又在经历中悄然转变。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能在恍惚中明悟,在明悟中接受,在接受后力挽狂澜,在狂澜中迎接结局。
时光消磨英雄志,功名满葬尘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