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豪侠士,千里不留踪;奋起三尺剑,胜过百万兵。
字幕:荆罕儒,冀州信都人,父荆基曾任王屋县令。
荆罕儒少时无赖,与同乡赵凤、张辇结为群盗。晋天福年间,三人相率部众前诣范阳,委质燕王赵延寿帐下,得掌亲兵。
赵延寿从契丹主耶律德光攻入汴梁,署任荆罕儒为密州刺史。汉代晋祚,荆罕儒改任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汉亡之后复又降周。
周世宗大战高平之时,因征求骁勇之士,通事舍人李延杰力荐荆罕儒。世宗即命其为招收都指挥使,立下大功。
后征太原,荆罕儒率步卒三千先入敌境,令人负束刍径趋太原城,焚其东门。因此功被擢开为控鹤弩手、大剑直都指挥使。
从平淮南时,荆罕儒改任泰州,为下蔡守御都指挥使,兼舒、蕲二州招安巡检使。泰州初下,又拜为刺史兼海陵、盐城两监屯田使。
显德五年三月,世宗巡幸泰州,以荆罕儒为团练使,赐金带、银器、鞍勒马。
此时世宗驾崩,荆罕儒闻说南唐勾结辽国,乃募刺客刺杀辽使,以报恭帝。只遣一刺客而破两国之盟,使后周于国丧之际避免南北夹击之灾,果然胜过数十万大军之功。
此时周恭帝驾坐汴京,由于年纪太小,全由宰相范质、王溥辅政。
当时政局不稳,忽有童谣在京内哄传,道是:点检作天子,百姓皆欢喜。
一时朝野皆知,人心浮动。众大臣详推此谣,因驸马张永德已卸殿前都检点之职,殿前司正副二帅,今是赵匡胤及王审琦,故知谣中所谓“点检”必是赵匡胤,更无别人。
诸臣由是纷纷奏说,赵匡胤不应再掌禁军,甚至主张先发制人,及早将赵匡胤铲除。
符太后闻奏大慌,急召宰相范质与王溥入宫,商议对策。却不知王溥与赵匡胤交厚,私下往来已久,便以其在高平之战中拼死救驾,力挽狂澜之事力争。
范质虽然疑惑,但苦无反状,便建议罢免赵匡胤殿前都点检,改任其为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以破其谣。太后无奈,只得从之。
赵匡胤亦早知童谣之事,但无计自辩,此时既被罢去殿帅之职,反而心安,乃深自敛迹,学习汉末皇叔刘备养光韬晦。虽不会在后园种菜,但亦深居不出。
未料朝中变化实在出人意外,竟致忽对赵匡胤绝对有利,不容推拒。
先是副都点检一职出缺,诏命由赵匡胤少年好友慕容延钊出任;殿前都虞侯一职,则由其布衣故交王审琦担任。殿前都指挥使,则由石守信担任,更是赵匡胤刎颈之交。
侍卫司高级将领中,韩令坤与赵匡胤有兄弟之谊,正领兵驻守扬州。京城中只余天平节度使兼副都指挥使韩通,势孤力单,已无力同赵匡胤抗衡。
转过年来,便是显德七年正月初一。
后周君臣正在朝贺新年,突然接到辽国与北汉联兵入侵战报,众朝臣慌作一团。
符太后毫无主见,听说此事茫然不知所措,遂求救于宰相范质,命其调兵遣将。
范质暗思朝中并无大将,再调诸镇之兵恐有不及,唯有赵匡胤才能解救危难,便命诏宣。
赵匡胤上殿,闻说是命其带兵北上御敌,便推脱自己仅为归德节度使,部下兵少将寡,万万不是辽国铁骑对手,为国家安全计,不能冒险出战。
范质不及多想,只得委任赵匡胤最高军权,可以调动全国兵马,并行便宜行事之权。
恭帝柴宗训见宰相范质、王溥同意,乃诏命赵匡胤率领禁军前往迎敌,于途中随意征调诸镇兵马。赵匡胤奉命,于是立刻调兵遣将,正月初二即率兵出城。
跟随出征者皆为心腹旧将,更有亲弟赵匡义及亲信谋士赵普。
当日行军数十里,下午到达陈桥驿,见天色已晚,即令安营扎寨,赵匡胤自宿于馆驿殿中。众兵士行了一日,自是倒头便睡,诸将却不肯睡,皆聚于帐外议论京中谣言。
便有一将道:今天子暗弱,我等拼死交战,有谁知道我等功劳?不如全拥赵点检为帝,可建开国元勋大功!公等之意同否?
众将闻此,皆以刀割臂为誓,其言皆同。于是次日发动兵变,拥立赵匡胤为帝。
画外音:以上乃是正史所载,甚为简略,并无出奇情节。但据野史相传,陈桥驿兵变前夜,却是另番场景,不妨采录如下,留作茶余。
场景:夜幕低垂,陈桥兵营,馆驿殿内。
赵匡胤正在一个人喝酒,蓦然触动心事,便突然起身,来到掌书记赵普营帐。
赵普见殿帅深夜造访,知是有事,急起身相迎:将军夤夜而来,必有所询?
赵匡胤笑道:某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先生。我极少读书,不知史事,未详汉高祖刘邦本是市井无赖,何以取得西汉两百年天下?
赵普答道:无他,因得人也。文有萧何、曹参、张良;武有韩信、樊哙。
赵匡胤故作惊奇道:萧何此名,何其熟耶?
赵普答道:萧何乃刘邦手下第一大谋士,若无此人,刘邦何得天下哉?
赵匡胤看着赵普,连连点头,转身便走,回头说道:某观先生,则酷类萧何。
赵普会意,自去暗地里联络诸将。
离开赵普卧帐,赵匡胤又至其弟赵匡义营帐内。赵匡义亦起身相迎,问道:未知兄长夤夜驾到,可有要事吩咐?
赵匡胤故作悲叹道:近来东京城内谣言四起,说甚么“点检做天子”,是满门抄斩之罪!我恐连累贤弟,故此难眠,欲使弟趁夜远走。
赵匡义怒道:此必是有人捏造陷害,我兄忠义,何人不知!
赵匡胤叹道:独不记前朝国舅李业,也曾以谣言谄害太祖全家乎?虽谣言止于智者,奈当今新主年幼,太后女流,只恐其听信谗言,赵家灭门矣。
赵匡义:既如此说,何不干脆反之!谣言禁而不绝,许是天意付兄,不可逆也。
赵匡胤:住嘴!我赵家世受皇恩,你安敢如此大逆不道?
赵匡义:兄长,若无辜受死,赵家绝后,则何以面对先父?
赵匡胤惊呆,挽起兄弟,扶其背道:我心已乱,任你所为可也。
言毕回到馆驿,放怀痛饮,至于大醉,拥被而卧,再不顾军营之事。
当夜军中骚动,诸将议论军粮不继,究其原因,原来是被韩通拒不发饷。因主帅赵匡胤烂醉如泥,众人乃公推一员裨将,去见赵匡义及赵普,请求讨饷。
裨将来至赵匡义营帐,见赵普正好也在,便将众人所议禀告。
未料尚未说完,诸将已经闯入,各亮兵刃嚷道:何必如此费舌,只是一言而已。我等意决,既是朝廷不以我等为意,韩通又不肯发饷,则非请赵点检即位不可!
赵匡义与赵普二人本来便是商议此事,闻之大喜,急叮嘱诸将务必安定军心,休使三军混乱,吩咐如此如此,来日一早行事。
诸将皆悦,各归营帐安顿。
赵普则急派赵匡胤亲信郭延斌,秘密返回京城,通知留守大将石守信与王审琦,分管好京城内外大门。而陈桥驿大营之中,未过多时,拥立赵点检为帝之讯已是传遍。
将士全都起床不睡,兴奋至极,闹哄哄拥到赵匡胤所住驿馆门前,一直等到天亮。
其夜赵匡胤假作恁事不知,饮酒大醉而睡,至一觉醒来,便听得外面一片嘈杂。侧耳倾听之时,仿佛万人齐呼:点检为帝!点检为帝!
万人齐呼,其声便如惊雷。
赵匡胤乃唤从人服侍盥洗,打开房门,便衣而出,声唤赵普及匡义,欲问发生何事。
不料未待立稳,早有数将把早已备好赭黄袍献上,七手八脚披在赵匡胤身上。此番却不似郭威当年,只胡乱扯一面杏黄旗披之。
黄袍加于赵匡胤之身已毕,众军乃跪倒在地,三拜九叩,高呼万岁。接着又推又拉,把赵匡胤扶上战马,便要请回京城夺位。
赵匡胤故作大惊,对众军说道:尔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此陷我于不仁不义者。若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宁死不能为公等之主。
众军听罢,一齐声诺:臣等惟命是听。
赵匡胤乃当众宣布:既然如此,便听我约法三章。回汴京之后,其一对符太后及天子陛下不得惊犯!其二对诸公卿不得侵凌!其三对朝市府库不得侵掠!服从命令者有赏,违反命令者族诛!就此约法三章,尔等可愿遵从乎?
赵匡胤每说一句,诸将士皆都高声应“诺!”整齐划一。
于是赵匡胤大喜,就此拔营起寨,率兵回师开封。守备都城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是赵匡胤结社兄弟,早便打开城门接应。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仓卒抵抗,未及召集军队,就被领军校尉王彦升杀死。
于是赵匡义等兵不血刃,就轻易控制都城汴京。
赵匡胤闻说杀了韩通,深恨王彦升。
叛兵入城之后,果然依照陈桥之约,并无抢掠,在各营诸将管束下秩序井然。赵匡胤闻说朝廷早朝未散,乃派部将潘美入宫,将兵变之事告知宰相范质等人。
范质闻报大惊,一时面无人色,回手抓住副相王溥:闻报边境有事,不经查实便仓促谴将,是吾辈之罪也。如今变乱已成,如之奈何?
由于激动逾恒,以至手指掐入王溥双手,几乎出血。
王溥早就与赵匡胤合谋,因此一言不发。范质乃奏请太后,命赵匡胤进殿相见。
赵匡胤见有太后懿旨,遂命禁军驻于宫外,自与赵匡义及赵普引二百甲士入宫,先见范质及王溥,故作为难道:世宗陛下待我恩义深重,如今我反被将士所逼,公等以为如何?
范质不知如何回答,赵匡胤身后二百甲士一齐发作,诸将声色俱厉叫道:我等无主,今必请赵点检当天子!
话犹未落,赵匡义宝剑已经出匣。
范质、王溥至此无计奈何,只得赶快下拜,山呼万岁,自称臣下。
正月初四,恭帝柴宗训依太后之命,禅让赵匡胤,自愿逊位。然后举行禅让仪式,但众臣到齐,却无禅让诏书。
此时班部中走出翰林承旨陶谷,自袖中拿出诏书,原来是昨日连夜写好,早有准备。
赵匡胤大喜,于是承诏即位。
当下议定国号,因赵匡胤曾任归德军节度使,藩镇治所宋州,众议以大宋为号,改元建隆,定都大梁,改称汴梁。
赵匡胤一一照准,乃请符太后登座,率众臣跪拜流涕请罪,复故作勉强拜受玺印符节,南面高坐,敕封恭帝柴宗训为郑王,又与群臣约法三章,并作子孙遗训,勒石为碑。
三条遗训则为:其一保全柴氏子孙;其二不杀士大夫;其三不加农田之赋。又有明令,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其后直至南宋灭亡,赵氏子孙诸代皇帝皆遵守誓碑遗训,柴家子孙与宋朝共存亡。
宋太祖即位之后,郑王母子被迁往房州,柴宗训于北宋开宝六年逝世,终年二十岁,谥为恭帝。另有三弟,其一柴宗让被封曹王;其二纪王柴熙谨,后被潘美收为养子,改名潘惟吉;其三蕲王柴熙诲,被宰相卢琰收养为义子,改名卢璇。
佚史传说:据李攸《宋朝事实》第九卷《勋臣·太祖义社兄弟》载,太祖能得大位,皆归功于其年轻之时曾结义社,十个结拜兄弟之功。十兄弟者,大哥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二哥保静军节度使杨光义、三哥天平军节度使石守信、四哥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五哥忠武军节度使王审琦、老六忠远军节度使刘庆义、老七左骁卫上将军刘守忠、老八右骁卫上将军刘廷让、老九彰德军节度使韩重赟、十弟解州刺史王政忠。
历史疑案:在宋朝官史中,声称赵匡胤陈桥兵变并无预谋,全是被部将逼迫。后世史家则谓,此乃是当朝史官为尊者避讳,欲为洗白之语。
宋代周禅,万象更新。
西元九六零年,北宋建隆元年,汴京皇宫。
宋太祖升朝高坐,传诏众臣:罢除殿前都检点职位,以都指挥使代之;重置黄河边防,提升郑州防御,以荆罕儒为防御使,以备契丹入侵。
后见契丹并无出兵迹象,遂又改任荆罕儒为晋州兵马钤辖,以防备北汉。荆罕儒恃勇轻敌,尝率轻骑深入北汉国境,太原人多闭壁不出,于是每每虏获甚众。
是年冬,荆罕儒复领千余骑进抵汾州城下,焚掠城外市井后引军而退。
天色将晚,驻军于京土原上,不设鹿角防备。未料汉主刘钧痛恨宋军常来掳掠,便遣大将郝贵超领兵万余,跟蹑而至,黎明之时追及。
荆罕儒被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急遣都监、毡毯副使阎彦进,分兵抵御。分派已毕,尚不以敌军为意,乃披锦袍裹甲,据坐胡床与卫士欢饮,等待前方捷报。
方割羊臂臑以啖,忽闻哨马入报:阎彦进作战不利,引兵小却。
荆罕儒闻报大怒,立即扔掉羊腿,出营上马,麾兵径犯敌锋。
郝贵超见荆罕儒亲至,遂引军稍退,将其诱入阵中,重重包围已定。然后喝令众军:此贼乃宋朝大将,屡屡侵我边境,掠我吏民。仇人在此,尔等与我攒戈舂之!
荆罕儒酒醉,犹自格斗,手杀十数人,终被汉军射杀。
宋军见主将战死,当即溃散,逃回晋州。自有副将写表,上奏京师。郝贵超也不穷追,遂命亲军割下荆罕儒首级,凯旋回京,向北汉主刘钧报功。
刘钧素来敬畏荆罕儒之勇,常欲生擒以为己用。及闻其死,非但不赏诸将之功,反命遍寻军中射杀荆罕儒者,皆命诛戮。
宋太祖闻报,亦痛惜不已,因索寻京土原之战中随征诸将,皆都降罪。诏命罢黜慈州团练使王继勋为率府率,阎彦进为殿直,斩其部下龙捷指挥使石进德等二十九人。
一将战死,敌我两国君主尽皆伤痛,也算世所罕有。
宋太祖赵匡胤即位之后,常以黄袍加身之事为戒,便在身侧安置心腹。乃命韩令坤代替李重进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重职,将李重进移镇青州,去做节度使。
李重进乃是周太祖郭威外甥,福庆长公主之子,当时拥重兵镇守淮南。因自恃乃是前朝皇亲,拒绝调动,并谓赵匡胤得位不正。
因知赵匡胤难惹,于是先下手为强,遂派遣幕僚翟守珣持书北上,欲图说服泽、潞二州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共同起兵抗命。
未料翟守珣为求富贵,不去潞州,反往汴京,暗将此事泄露给宋太祖。
宋太祖闻报大怒,紧急调兵安排应对,并将计就计,要求翟守珣照计行事,依旧前往潞州,拖延李重进出兵时间,以防止其与李筠南北呼应。
翟守珣欣然领命,乃至潞州,与李筠议妥起兵日期。
回至扬州见李重进时,却交口诋毁李筠不足与谋事,不可倚仗为援。李重进果然中计,未早预备兵马,错失起事良机。
而李筠以为既是李重进遣使先来联合自己,则必然会如期起兵相应,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聚泽、潞二州诸将,当众晓喻备战,为故主世宗报仇,复迎少主柴宗训登位。
由是二州军民,尽人皆知李筠造反,只以为瞒住东京汴梁君臣。
字幕:李筠初名李荣,为避周世宗柴荣讳改名为筠,骁勇善战,能挽百斤强弓。
画外音:李筠为周太祖郭威屡建大功,升为昭义军节度史。世宗柴荣即位后,屡次对北汉用兵,李筠驻潞州,以奇兵屡破辽国对北汉援军,先后攻克辽州与长清寨等地,复因功晋封太尉,对于后周朝廷,可谓元老勋臣。此时闻说赵匡胤利用陈桥兵变欺凌故主所遗孤独寡母,篡夺大周江山社稷,自然不肯听命,率先反对,故此李重进挑唆造反,那是一拍即合之事。但因中宋太祖之计,却不知未待自己出兵,赵匡胤已经提前动手。
忽这一日,宋太祖遗使持诏到达潞州,加封李筠为中书令,命其入朝任职。
李筠闻罢天使宣诏,当场便欲发作拒绝受命,但被左右文武部将苦苦劝阻,不得已勉强下拜接诏。待使者宣旨已罢,升阶面南而坐,排酒奏乐。
便在欢饮之际,李筠却突命将后周太祖郭威画像挂在墙上,大礼参拜,痛哭流涕。
天使大惊,但未敢显于声色,宴罢告辞回京,便将席前哭像之事奏于宋太祖。
李筠知道天使此去,赵匡胤必发兵来伐,又未闻扬州李重进起兵消息,于是即命执拿朝廷所派监军周光逊、李廷玉,遣牙将刘继冲、判官孙孚为使,押着两位监军,又赍降表至太原,向北汉睿宗刘钧称臣,求其发兵支援。
刘钧以为机会难得,即准李筠之降,又以蜡丸封书,命刘继冲带回潞州,约同李筠联合伐宋。刘继冲等既出,汉主即亲率举国之兵七万余众,出于团柏谷。
群臣饯行于汾水,皆祝主公早日凯旋。惟有仆射赵华力谏:李筠轻易举事,料其难成。今陛下不图成败,只凭其一封降书便空国兴师,臣实忧之。
刘钧正值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哪里肯听此逆耳忠言?于是斥退赵华,领兵即行。
前至太平驿,李筠引本州精兵来迎。
刘钧大悦,诏封其为陇西郡王,复为二州昭义军节度使。
李筠见刘钧仪卫不备,兵甲不整,一派穷酸之态,殊无王者气象,不由深悔称臣于此人,于是自陈受周氏厚恩,不忍背德,愿为结盟,不以君臣相称。
刘钧与周太祖及世宗乃是世仇,闻听李筠之言亦是不悦,遂遣宣徽使卢赞作为昭义军监军。李筠心中益发不平,此后便与卢赞多有不和。
李筠之子李守节看得明白,乃力谏其父:汉主既不信任,父亲大人何必非与其结盟?若依孩儿愚计,不如趁此尚未起兵实反,干脆接受宋室任命,再谋后举。
李筠不欲向赵匡胤跪拜低头,哪里肯听,怒道:我乃周朝宿将,与世宗义同兄弟;朝廷禁卫之士,亦皆我旧人,岂肯称臣于彼后生小子!
李守节见父亲不肯听从自己,知道后事可虞,彷徨无计,放声大哭。
此时从事闾丘仲卿从外而入,问清原因,遂劝慰道:公子休悲,待我替你谏去。
遂来见李筠,不劝罢兵,反进言献计:臣谓明公孤军举事,其势甚危,虽倚河东之援,恐亦不得其力。大梁兵甲乃天下精锐,实恐难与争锋。明公果欲成事,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怀、孟,塞虎牢以据洛邑,东向而争天下,计之上也。
此番话本是谋国之论,然而李筠刚愎自用,复又不听。
闾丘仲卿出帐,自呼己名,仰天长叹道:某自非诸葛武侯,彼亦绝非皇叔玄德,奈何妄奏隆中之对策耶!闾丘仲卿,你之不聪不敏如此,安能成得甚事。
回思无颜再见公子李守节,于是回到下处,整理行囊,挑起铺盖,买一头瘦驴,出东门而去,至此不知所踪。
建隆元年四月,李筠起兵,杀死宋朝泽州刺使张福,占据泽州城。
宋太祖赵匡胤闻报,早有充分准备,遂派石守信、高怀德二人为将,率兵进讨。
五月,李筠令子李守节镇守上党,自率三万大军向南挺进,欲与宋军决战。
两军遇于泽州城南,石守信与高怀德兵分两路,奋勇进击。接连三战,阵阵获胜,遂大破李筠及北汉联军三万余人,生擒北汉将领范守图,击杀监军卢赞。
李筠连败,只得退入泽州,婴城固守,再不敢出。刘钧此时亦不复具刚出兵时豪勇,亦率残兵败归太原,吊桥高起。
六月,宋太祖赵匡胤亲率大军抵达泽州,坐镇前线,指挥攻城,十数日不克。
上将马全义自告奋勇,身先士卒,率敢死队奋力登城,臂挨一箭不退,终陷泽州。
李筠不愿成为宋军俘虏,举家自焚身亡。此次起兵直到败亡,不到两个月时间。
宋军马不停蹄,复又进攻潞州,李守节献城投降。宋太祖因闻李守节曾力谏其父降汉反宋,故而格外开恩,免其死罪。
李筠败死,后汉宰使卫融被执,遂至京师汴梁。
宋太祖斥责道:你为何劝刘钧出兵,又助李筠造反?
卫融说道:某闻犬不吠主。我全家四十余口受刘氏优待,不忍背叛。陛下纵不杀我,某亦不能为陛下效劳,终归刘钧。
宋太祖大怒,令人击其头部,致血流满面,复命拖出斩首。
卫融大呼:大丈夫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今卫融之死,正得其所耳!
太祖急令推回放释,召太医为其上药疗伤,并赐衣服、金带、鞍马等,卫融乃降。太祖遂令卫融写信告诉刘钧,以其俘获宋将周光逊等换回卫融。
书信发出,刘钧久未回音。赵匡胤并不见罪,遂授卫融太府卿,赐给房舍。
刘钧闻之,乃谓赵华:某悔不听公言,几至于败。然失卫融、卢赞,深以为恨尔。
赵华只能无语,夫复何言。
李筠之乱即平,宋太祖回师汴京,复致力于平复淮南之叛。于是遗使驰诏前往扬州,命李重进由淮南节度使调为平卢节度使,令前往辽阳驻守,又随诏命特赐免死铁券。
李重进明知免死铁券无用,复闻李筠已经败亡,于是大惧,拒绝朝廷调令,一面修缮城池积极备战,一面遗使向南唐求援。
南唐国主此时早已没有实力与大宋抗衡,哪里敢出兵相助?遂一口回绝李重进请求。
此时朝廷复又派六宅使陈思海至于扬州,传达太祖诏书安抚李重进,劝其入朝。
李重进实无奈何,便欲奉诏随天使进京,即将成行。
便在此时,部下诸将皆蜂拥入帐,异口同声道:宋家皇帝所赐铁券,仅为安慰人心,将军万不可轻易相信!若是奉旨进京,只能自食其果也。
于是李重进变卦,拘捕陈思海,与宋朝分庭抗礼,孤军奋战。
当时李重进镇守扬州日短,根基未稳,南唐臣民自然不会冒抄家灭族之险,随其造反。尚未起兵,李重进军中已是四分五裂,外无盟友,内部不得人心,众叛亲离。
建隆元年,冬十月。
宋太祖纳赵普之计,亲领六军将士,委任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王审琦、李处耘为先锋大将,率领精锐禁军十万南下,沿京杭大运河水陆并进,直扑扬州。
宋军于十一月到达扬州城下,只经一战,即日入城。
李重进不肯归顺投降,于是举家自焚。
李筠与李重进时为两大藩镇节度,势力最强。至此二镇败亡,其余诸镇皆势力弱小,更感到无力与宋太祖抗衡,便只得表示屈服。
由此自陈桥兵变夺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宋室遂安。
太祖班师回京,此日升朝坐殿。
乃与众臣道:前朝世宗英武,欲平定天下,不幸中道崩殂。今我北有劲敌辽汉,虎视泽潞二州;南有吴越、南唐、荆南、南汉、后蜀等国,扼我心腹。诸公皆怀萧何、张良之策,兼朝信、李靖之谋,具樊哙、张飞之勇。岂不欲效秦皇、汉武,横扫六合,并一天下耶!
众臣齐应言道:愿借陛下龙威,万死不辞!
太祖乃问:汉末之时,魏武高祖欲平天下,先定河北四州,然后牧马江南。但马腾、韩遂未平,故心怀重忧,疑神疑鬼,致有赤壁之败。今我欲平天下,与魏武之时差相仿佛,并无二致。今欲先攻北汉,去除后顾之忧,然后举全国之兵南征西伐,公等以为如何?
众臣听了,七嘴八舌,有赞成者,有反对者,众论不一。
太祖见唯有赵普一言不发,心中会意,遂命散朝,众臣遂拜辞而去,赵普亦不稍留。
退朝之后,太祖吃罢夜膳,只见空中扯棉断絮,下起满天大雪,犹如鹅毛纷飞。内侍点燃脚炉,到廊下散了烟气,端进内殿,复又点燃麝香,请天子批阅奏折。太祖望着窗外飞雪,忽然心中一动道:今日先不忙批阅公事,你带两个侍卫,随我到宫外走上一遭。
随后又命人去请晋王赵光义,到谏议大夫赵普家聚齐。
画外音:赵匡胤既做了皇帝,身为九五至尊,故此天下臣民皆需避其名讳。亲弟赵匡义亦不例外,故改名为赵光义。
于是太祖只带一个内监,两名侍卫,趁着漫天大雪出了宫门,转过两条街巷,来至一处宅第,正是赵普之府。遂命侍卫前去叫门,自在门洞中等候。
字幕:赵普,字则平,幽州蓟县人。曾祖乃唐末任三河县令,祖父赵全宝任澶州司马,父赵迥五代后梁时任相州司马。
后周显德元年,赵普被永兴军节度使刘词辟为从事,与楚昭辅、王仁赡同僚。刘词死后,上遗表向朝廷推荐赵普,而朝廷并不知其为何人。
显德三年,周世宗柴荣用兵淮上,赵匡胤攻下滁州,赵普时为军事判官。
赵匡胤之父赵弘殷在滁州养病,赵普朝夕侍奉药饵,便如本家子侄一般。赵弘殷因其长于次子赵匡胤五岁,便命二人以兄弟相称。
赵匡胤与赵普交谈数次,觉其胸怀锦绣,颇不同于常人。当时捕获盗贼百人,律当斩首,赵普疑其中有无辜者,赵匡胤经过讯问,果然无罪被裹胁者将半,尽得赵普一言而活命。
赵匡胤领任同州节度时,征召赵普为推官,移驻宋州后,又奏请其为自己军中掌书记。周主不知赵普是何人物,不以为意,自然即刻允准。
陈桥兵变时,赵普力主其事,为赵匡胤代周立下大功。赵匡胤称帝之后,投桃报李,便拜赵普为谏议大夫兼枢密副史,等同宰相之职。
镜头转换,赵普府宅。
赵普身兼重职,政务繁重,非但在朝中整日忙碌,回到府宅亦不得闲,往往夜半方眠。又知太祖喜欢微行过功臣之家,故此退朝后亦不敢便衣,依然衣冠整齐。
今日见大雪铺地,其深半尺,意料天子不会出宫。
赵普于是换了便服,命家仆温一壶热酒,再将火炉拢旺,以御天寒。
不一时酒菜端上,举未举箸,便闻叩门之声。赵普便命家人:你且出外,看是谁来。
稍停片刻,未待家人回报,庭中早已响起大笑之声,便听一个宏亮嗓音叫道:兄真好雅兴!拥炉独酌,对门赏雪,真乃文人风范,儒家雅趣。
赵普闻是天子声口,这一惊非同小可,再要穿官服时不及,只得趿鞋趋出屋门。
只见家仆引领三人入院,立在风雪之中。为首一人头扎巾帽,身穿盘领窄袖袍服,腰束锦带,身材魁伟,气度不凡——不是太祖赵匡胤,却是哪个?
赵普惶惧迎拜:臣不知大雪之夜,陛下尚能光降寒舍,不曾朝服远迎。死罪,死罪!
太祖急止道:地下尽是积雪,且今夜只论私交,休要拜了。我已约晋王,片刻即至,同来讨扰一杯热酒已矣。
话音刚落,晋王赵光义已经进院。先拜兄长,复与赵普见礼。
赵普将二人请进正堂,设重裀席地而坐,当下炽炭烧肉,命妻亲出行酒,赵匡胤兄弟二人皆以嫂呼之,果是亲如一家,并无君臣上下之分。
三人一面吃肉下酒,一面闲聊旧日趣话,满室皆春。酒过三巡,渐涉军国政事。
赵匡胤于是举杯为赵普上寿,饮罢问道:日间朝议北征汉辽军事,众卿议论不休,我兄因何一语不发?
赵普笑道:陛下岂不闻“功不独享,谋不与众”?举国以伐别国重事,岂能议于朝堂!若众臣一旦有人泄漏,可知这汴梁城中,有多少汉辽及南朝诸国间谍细作?敌国一旦有备,岂有成功之机乎?
太祖急离坐逊谢:非是我兄此番言语,又误我大事矣!
说罢一躬到地,赵普急还礼不迭。
赵光义笑道:看你两个,倒像是拜天地一般。
赵匡胤肃容问道:既是如此,今我三人只传六耳。我欲先收太原,何如?
赵普答道:陛下是探为臣。北汉与辽国虽为盟国,正如郭嘉劝曹操平灭二袁时所云,急则联手,缓则相图。我若先打太原,契丹必然来援,兵势相交经年不解。若彼时江南来攻,则中原危矣。若先攻江南,则北汉庆幸自保,岂敢轻引辽兵南下,以危自身。且前番世宗先帝一举收复河北二州,又筑城于霸州,契丹已然胆寒,年余之内不敢南下也。犹此观之,北取太原有害无利,且易致南乱。何不先举大兵削平南方诸国,后引得胜之师,再攻打北汉?彼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也。
赵匡胤闻罢大喜,与兄弟赵光义使个眼色,南征之意遂决。
酒至半酣,赵光义起身更衣。回至厅堂,忽见案上有一书匣,上写书名《论语》。赵光义信手打开,只见是二卷竹简刻本,匣内只有一卷,不见另外半部。
赵普看到赵光义翻弄书匣,故作不知。
赵光义归坐,便问赵普:适才我见兄案上有半部《论语》。此乃蒙童进学之阶,人人必读,我兄何为乃亦好此耶!
赵普笑道:殿下不知,我本来极少读书,此书亦只用来消遣而已。案上乃是下卷,上卷常置床头,用以助眠。虽是蒙童初学之书,臣尚犹有不解不处,这半部《论语》看了十年,亦只一知半解而已。
历史真相:后世人据此常说,赵普是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其实不然。需知赵普本是鬼谷门第五十一代掌门,自前代掌门郭威手中得传《鬼谷子》秘籍之后,每日精研治国方略及纵横之策,兵法战阵却授于高怀德令其研习,以用于征战。因知太祖好微服前来串门,知其忌讳身侧有胸怀大志者,恐被其看破,匣内始终摆放半部《论语》,自己手持半部,实乃《鬼谷秘籍》。倘若自己读书之时,被太祖忽然闯进来看见,便拿半部《论语》推搪,另其以为自己并无学识,所读之书甚浅,实在用心良苦。
赵匡胤此时已是酒意微醺,向赵光义笑道:我弟不知,赵普兄长虽然不甚读书,却是胸藏锦绣,能从字里行间看透微言大义。你休要小看他只读半部《论语》,若能领略其中精要,亦可用以平定江山,治理天下也。
此话说的有条不紊,波澜不惊,在赵普听来却是有如惊雷,滚滚而至。(本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