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年间,旧党回朝。
旧党虽然尽行摒弃新党开边政策,但对于如何巩固边防,还是大费思量。
司马光主张尽数退回熙丰时所占城、寨、州、军,但旧党内部并不一致认同。无人敢保证西夏得回城寨之后能保持和平,反而忧虑一旦示弱,对方会变本加厉。
高太后采用折衷路线,保留兰州作熙河帅府,只退还数个城寨,以试探西夏态度。
结果西夏求和意愿不诚,梁太后执意透过军事胜利以巩固权力。司马光弃地求和之举,至此成为笑柄,如何设定边防战略,再度成为宋廷重要课题。
元祐六年,春二月。
时有建宁军浦城县人章楶,字质夫,时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上奏边防战略:坚壁清野乃自古御戎之策,然不可只循一轨,使贼知我无通变之路,反为贼所制伏。今我各处将兵皆束在城寨,环庆路城寨共三十多处,若西夏动员二十万精兵尽围各寨,每处便不及一万,无足深患;若不尽围,便无法阻止我军互相策应,进行机动作战。由此,我一旦探知西夏入侵,帅府应即下令诸寨各将兵马出城,亦不使便当贼锋,只令逐将与使臣、蕃官分领人马,择利驻劄,高险远望,不聚一处。贼马追逐,又令引避,则敌有后顾之忧,不能持续攻坚抄掠。西夏若敢长驱深入,则我可扼其退路伏击,必获全胜。
高太后诏准实施,再经章楶修订,前沿将兵任务得到明确指定。
元祐七年,西夏梁太后率军二十余万大举亲征,沿马岭水发动攻势,围环州及其西北四十里外乌兰、肃远、洪德及永和等寨。
宋环庆路驻军约五万,除各城寨基本戍守部队,以二万六千人野战部队编成七将,另调发四千名下番兵,以敌夏军。
章楶闻报环州被围,自庆州派遣都监张存率兵五千赴援,再派副都部署李浩率兵二万继发,其后已别无重兵相继可遣,只是虚张声势,以示相续遣师,讨击而已。
在西夏举兵之前,章楶已自细作口中得悉对方主攻环州,便提前派出皇城使、第七将折可适,兼统第二、第六将,合三将兵共约一万,再与庆州三将分头控扼。
传令已毕,章楶另派人在环州近城百里水源下毒。并向折可适面嘱机宜:贼进一舍,我退一舍,彼必谓我怯,为自衞计,不复备吾边垒。公乃衔枚由间道绕出其后,或伏山谷,伺间击其归途,则必获胜。
折可适依计而行,于是移师至马岭,在纵深待机。两日之后,西夏前锋深入环、庆二州之间木波镇,实施抢掠,但所获有限。
此时宋都监张存率兵五千赴援环州,开始进入反击。西夏军不敌,于是撤退。
折可适探得西夏退兵,于是留下疲弱之卒,只率精锐之兵,会合第六副将刘珩、同管干第六将党万、权第七副将张禧,合兵八千四百八十八人,间道驰往环州以北安塞寨。
大军刚达安塞堡,便收到章楶谍报:木波镇夏军越寨欲下环州,取洪德大川路而进。
折可适获报,即与诸将议道:洪德、肃远、乌兰三寨至环州相去共只四十里。其乌兰之北,尽是西贼驻劄之处。我取道大虫谷偷路而过,前去洪德下寨设伏,击其不意可也。
商议已定,遂于十五日沿老爷山西麓代城沟疾进,转向西南方向行军,绕过包围环州西夏主力,在乌兰寨重新回到马岭水河谷大路。
只半日间,折可适、刘珩、张禧、党万及蕃官孟真,各领所部进入洪德城。折可适分兵二千给蕃官慕化、摩勒博,使潜入乌兰、肃远二寨待机,并约定举火为号。
同日,副都部署李浩率二万兵昼夜兼程,傍晚抵达故府寨。次日午后,李浩赶到木波镇,日行险道一百四十里。因知西夏重兵在前,便命下寨休息。
宋军休整待机之时,西夏大军深夜自环州撤围。
来日凌晨,肃远寨举火为号,光照数十里。折可适见到火起,已知西夏大军取道洪德城出塞,即时下令党万、孟真,率部在路旁险要设伏,命放西夏前锋过去。
卯末辰初,西夏前军已远,中军方至,正是西夏梁太后旗号。
折可适一声令下,宋军大开南门出战,其余各处伏兵亦相继杀出,截断大路。接战至紧要关头,折可适从西门放出劲兵急攻,西夏中军大乱。
李浩在午后未时抵达环州,还未探知折可适方位,更因昼夜行军,人马疲乏,便在州城内外稍事休整,喂饲战马。
同时派遣部将张诚率蕃汉精兵追击,然后再派人马相续接应。
战斗持续至午后,宋军因众寡不敌,渐处下风。西夏精锐铁鹞子军数万迫近洪德寨,将宋军复又赶回城寨。
折可适与部下自卯时至戌时血战不已,已达八个时辰,见战情出现逆转,便急速转入防御,组织部下向敌骑来路抛撒铁蒺藜,又在城上设神臂弓、硬弩交叉而射,箭落如雨。
然而西夏铁骑犹奔冲不已,最后宋军以虎踞炮加入,矢石交击。
战至午夜,西夏军驼马受伤渐多,开始登山引避。折可适再开门出击,西夏军马自相腾塌,坠入坑谷,驼马、甲士枕籍积叠死者不知其数。
梁太后几不得脱,从间道走免。
此役宋军斩得首级千余,但西夏兵落崖扑死,及散在民间者不在此数;误饮毒泉,失足堕入坑谷及重伤而死者亦无算。
宋军又缴获马六百、驼九百余匹,监军以下铜印二十四枚,及梁太后衣服、龙牌等。
西夏遭受此番意外失败,立即奏请辽朝出面斡旋,并借机遣使,向宋朝请和。
画外音:宋军在洪德城战役中以少胜众,皆赖主帅章楶严密计划,精致筹措。其将外线机动部队第二、六、七三将诸路兵马化整为零,在作战前四日先后派出,以免被西夏大军围困在沿边堡寨;而李浩麾下四将,则在开战后四日,当对手萌生退志时派出。此八天时间差乃是整场战役胜负关键,不可不知。同时宋军借蕃兵向导,充分掌握地形,否则折可适外线机动不可能成功。各路指挥官灵活敏锐、顾全大局、协调作战,皆可圈可点。美中不足者,李浩到达环州时未能与折可适联络,不能前后夹击,将战役发展成一场歼灭战。地势如此复杂,诸将且此前从未协作而战,亦不可过于苛求。
元祐八年,宋哲宗罢免韩忠彦及其旧党,重新调动西部将帅。乃使新党吕惠卿为鄜延路经略使,孙路任河东路经略使,王文郁为熙河路经略使,章楶出任泾原路经略使。
吕惠卿上任五十日内,组织十四次小规模出击,激起党项人全力反扑。
绍圣三年,西夏集结五十万大军,兵进延安,意图击溃鄜延路所有宋军。吕惠卿得到京师禁军增援,乃与边兵组为二十二军,留一半在延州城内,余部驻扎在延安府附近。
双方各将阵势摆开,又将是一场大战。
党项军沿乌延口翻越横山,分成三队:东路威胁青涧城,中路包围塞门寨、龙安寨和金明寨,西路迅速大纵深突击。一日之间,由顺宁寨通过安远寨,杀进延安府五十里之地。
梁太后见进军无比顺利,心中大喜,遂令扎营,派出哨马,先去侦察宋军动向。
时过不久,探马来报:宋军共有二十二营,一半把守延安城,一半布于城外。
梁太后闻报冷笑,即命西夏军筑起十一座堡寨,以对付城外十一路宋军。
此时宋军大营,经略使吕惠卿高坐延安府中,指挥一切调动事宜,协调各路军马,倒也似乎胸有成竹。
未曾列阵,西夏军突然出动,转移到金明寨。经过两天包围攻打,终于攻陷金明寨,消灭二千八百名宋军,只有五人幸存。
西夏军初战获胜,随后撤退,欲还堡寨。
吕惠卿获报金明寨覆来,大为惊慌,急忙派军追截,复被龙安城党项骑兵击退。
宋朝熙河路经略司闻报前线失利,于是着手构筑女遮谷防御工事,展至熙河边界右翼,保护通远军到兰州唯一路线。
西夏集中兵力攻击鄜延路,无功而退。
宋朝泾原路经略使章楶闻报前线交手,遂加快展开葫芦河攻略,兵临天都山。
画外音:葫芦河乃是黄河支流,其河谷便是传统丝绸之路,由唐朝内陆通往河西走廊。其险要之地名为石门口,乃是天都山大门,西夏称之为“唱歌作乐之地”。在天都山南牟,建有西夏别宫,乃是西夏军聚集之处,附近则是一片盐湖。
绍圣四年,春正月。
章楶下令准备器械,传檄各路宋军,要求佯攻配合,以分散西夏军注意力。
吕惠卿接到檄文,于是命偏将引兵劫掠横山洪州;孙路则遣部将占领盐州,熙河路经略使钟傅拓展兰州外围,在黄河北岸建筑金城关,威胁西夏右厢兵,遥为声援。
西夏获报,分别动员甘州、右厢、卓罗、韦州、中寨、天都山六个监军司,全归名将妹勒都逋统率,对付泾原路宋军。
章楶得到熙河、环庆、秦凤三路支援,便与夏军战于石门口。
与此同时,宋熙河军将姚雄击溃西夏军一部,斩首三千,俘虏三万余。折可适在没烟峡追击西夏军队途中,却损失二千名熙河士兵。
章楶利用此机,率本部军以二十二日时间,建成石门城及好水河堡垒,分别名为平夏城和灵平寨,隐含消灭西夏王朝之意。
平夏城竣工,宋军遂发起连串攻击,西夏军败退。
宋朝陕西五路,由此收复自元丰八年所失堡寨,并在西夏境内构筑一系列防御工事。
河东路于绍圣三年初取回葭芦寨,复在西北二十里筑起神泉寨;其后又筑三交堡,与两寨形成一道三角防线。
鄜延路巩固无定河及大理河防卫,占领横山东部战略地带。
绍圣四年初,吕惠卿加强乌延口防卫。此乃沈括、种谔于元丰五年进筑横山时选址,也是两年前党项人入侵延安府要途。
当西夏主力在石门口与泾原部队交战时,吕惠卿把握战机,迅速筑成浮图寨,其余两座大理河堡寨相继竣工后,宋军便控制无定河与大理河分水岭。
是年秋,吕惠卿在乌延口外筑起另一座堡寨,以威胁西夏人耕地。
翌年,吕惠卿发动大规模进攻,命令王愍越境攻击,西夏人抵抗大为削弱。
吕惠卿继又分别委派第六将筑米脂寨,第二、四将筑开光寨,第三、五、七将,则掩护进筑那娘。给予厢军、民夫额外奖赏,令每项工程得以于五六日间火速完成。
由此,鄜延路共完成九座堡寨,连通麟府路边界。
乌延口、开光岭及浮图寨皆是此前种谔规划进筑之处,二十余年后,终由吕惠卿完成。
环庆路则取得白马川往灵州据点,筑起兴平城,作为攻击西夏韦州监军司踏脚石。同时孙路在山峦高地筑起横山城,党项部落渐次投降。
泾原路在平夏城近郊筑起四座城,全面控制石门城和葫芦河西岸。
章楶在彼处驻扎第十一将,保护四城,荐部将郭成担任主帅;复令部队推进六十里,在没烟峡口筑起两座堡寨,以阻西夏从天都山入侵,编成第十二将,提拔爱将折可适为帅。
西夏军由此被逼回军,陆续将军队及部落迁往内陆。
熙河路前线,钟傅加强兰州及其近郊防线,从西南逐渐逼近天都山,并于绍圣四年夏在青石峡筑城。此条要道掩护熙河路粮道补给线,并迳抵西夏剡子山监军司。
绍圣五年,改元元符。
元符元年初,钟傅完成会宁关工事,得以向东扩展,穿越天都山,连接平夏城。
由此宋军遂于数年之间,在西北筑成一道堡垒长城。
镜头转换,按下西夏,复说吐蕃。
元符二年,秋七月。吐蕃酋长瞎征、隆赞争夺国位。指挥同知绰尔结出奔河州,劝说宋朝权知州王赡,以大军前取青唐。
王赡大发府库,招徕羌人。河南酋长必斯布结以讲朱、一公、错凿、当剽四城来降。王赡大喜,遂与熙河经略司王厚联名上疏,遣使往诣宰相章惇,皆谓青唐可伐,请求出兵。
章惇览疏,复谋于河西经略使孙路,孙路亦说青唐必可攻取。
朝廷再经公议,诏命许之。王赡遂奉旨率师出塞,自密章渡河,直趋邈川。
孙路素知王赡狡狯,恐其成就大功后坐大难制,便奏请天子,使总营王愍为将,而以王赡副之。故宋军渡河之后,王赡便为前锋。
王愍引大军随至,于后策应,并遣使通报知会前军。
王赡当时将趋邈川,忌惮王愍分其大功,遂命使者回报王愍,约定明朝食毕乃发。
王愍得使回报,信以为然,遂依其约定下达将令,来日四鼓传餐,五鼓启行。
未料王赡于当夜三更时分,忽传将令出发,天色平明之时已入邈川。王愍天明五鼓整阵而行,至日午始方至,王赡已占据邈川府库,战事已毕。
王愍于城下叫门,王赡请其单身入城,当场擒下,即命软禁于佛寺之中。然后王赡径上捷书入京,自报大功,请令奏报,再不复由帅府。
王愍见看守不严,遂自邈川逃回,还报三军主帅孙路,诉说王赡独自进兵,私据邈川府库,并软禁朝廷所派上司诸事。
孙路由此大怒,且又偏袒王愍,于是尽夺王赡兵权,专委王愍属之。
此后凡有王赡所请,孙路辄必压抑不与,军资粮秣亦皆拨付王愍部军。又与王愍同还熙河,而独留王赡屯于邈川。
历史真相:以上事迹,皆引自《宋史》文字,似对王赡有刻意贬损之嫌。王赡乃是戍边宿将,畅习羌族之事;其父王君万,曾追随王韶开边征战,在对吐蕃诸部战役中屡立奇功。王赡始随征西大帅李宪以进陇右,屡立战功,积官而至皇城使,元符初年任知河州事。上述故事极似当年刘备入川,魏延与黄忠争功桥段,未知真假,并作者用意所在。
元符元年夏,党项人稍复元气,再次大举动员而出。
宋哲宗得报,命众臣彻夜讨论对策。章惇命细审西夏降将,供说西夏不会集中包围攻击城寨,定会剽掠近郊。
枢密院不信,命各路宋军加强防备。西夏却托回鶄使节团转达求和意愿,宋廷不听。
是年冬初,枢密院收到泾原路报吿,说西夏军一百五十万众,在天都山以北安营,距离没烟峡宋军堡寨仅五十里之遥。
正当宋朝枢密院计议此信是否属实之时,西夏军忽向平夏城展开空前猛烈攻势。梁太后挟持皇帝李乾顺亲自指挥攻战,声称百万大军,实发三十余万,向没烟峡推进。
梁太后对众将说道:平夏城乃宋军诸垒最大,守将郭成亦是最知兵者。我若攻占此城,则宋军其余堡寨,必会相继瓦解。
乃命六路统军嵬名阿埋,负责包围平夏城;西寿监军司妹勒都逋,率部拦截宋朝援军。
二将领命,遂挥军同时包围六座宋军新建堡寨,并日夜攻击平夏城。挖地道、冲绷及楼车并用,十三日夜未曾间断。
面对西夏军拼力攻击,宋朝陕西前沿守军左右翼即时回应。
河东路深入西夏反击,熙河路副经略使王愍则攻击卓罗监军司及右厢监军司,共杀死西夏一千三百名士兵,俘获牛羊二万四千头,焚烧方圆七百里以内农舍仓库。
环庆路亦派步兵七千、三千精骑,开往泾原路为战略预备队,由种谔之子种朴率领。
同时秦凤路亦遣数量相当军队,前往支援。
另由副都部署王恩,统领诸路联军,在泾原路登场,向平夏城进发。
此时宋军平夏城前沿,第十一、十二将只有二万人,在郭成与折可适引领下顽强抵抗。日间在城墙上以神臂弓射击,夜间则派小股部队出城扰敌,使其不得休息。
时有泾原路军官郭祖德,乃是平夏城守将郭成义兄,向主帅种朴进言道:平夏城危乎殆哉!明公若不敢前往,某请五千步骑,愿兼程往解平夏城之围。若其不胜,请斩我首!
帐下副都部署王恩、将官姚雄、姚古都一致赞成,同时请令随同前往。
种朴不动声色,先派出数拨探马,前去侦察敌方具体兵力部署,一面下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并传令众军歇兵两日,待前线探马报回,再定行止。
郭祖德不由七窍冒火,当即便欲发作,引本部亲军自去。
种朴厉声叫住,并向帐下诸将说道:我共有一万步骑,奉旨以作预备队者。今西夏集三十万大军,若分一半围阻周边诸寨,尚有十五万攻打平夏城。夫婴孤城以抗剧贼,所持以坚士心者,援兵也。今我众寡不敌,虽诸公奋勇,以一当十,即便出战而胜,则平夏城之围未必能解。一旦不幸遭遇小挫,被夏贼驱所斩获以示城内守兵,则士卒解体,军心惧散,复谁与郭、折二公守城者?且但有郭公在彼,平夏城又有何忧哉?
虽然娓娓道来,但郭祖德如何听得进去?与众将皆道种朴惧敌如虎,当下恨恨而散。
三日之后,诸路探马陆续来报,平夏城战事正如种朴所测,郭成率城内第十一将五千士兵据城坚守,造成西夏军大量伤亡,城垒岿然不动。
再过十数日,已至秋深,朔风突起,天气渐渐转坏,冷不可当。
某晚大风突降,党项攻城器械皆遭强风摧毁,兼之兵马众多,营中口粮消耗殆尽,军队陷于恐慌,渐至散乱,兵无斗志。
梁太后见此,知道破城无望,痛哭不已,命令全军悄悄拔营,准备在子夜时分撤退。
正当此际,郭成命令姚雄与姚古展开反击,并令城外伏兵发动,重创敌军。西夏本来便欲退军,经此伏击更无战心,于是全军撤退,登时溃不成军。
城内诸将欢呼雀跃,皆问主帅:敌我众寡悬殊,将军以何奇策,得有此胜?
郭成笑道:我所担心者,非是此城不守,而是诸路援军过早到来。若援军早至,必与敌军混战于城下,依旧众寡不敌,则此城必陷矣。
诸将大服其论,于是各引兵马出城,随后追击。宋朝各路援兵,也一齐发动。
章楶下令:第十一、第十二将,以骑兵展开快速反击,并增援郭成、折可适骑兵一万。将部队分成六个纵队,借追击败军为机,全部渗入天都山。
在此之前,章楶曾四度越境浅攻,西夏六路统军嵬名阿埋、西寿监军司妹勒都逋,皆曾被其所骗。未料此番宋军骑兵竟然深入,西夏军突被宋军杀到,果然措手不及。
宋兵来时,嵬名阿埋与司妹勒都逋两员西夏悍将,正在举行猎后宴会,饮至大醉。乃被折可适引军直杀入中军大营,便似天崩地裂,二将不及持兵上马,早已束手就擒。
宋军趁势冲杀,当即俘馘三千余,获牛羊不啻十万之众。
与此同时,宋军蕃将李忠杰率本部骑兵渗入剡子山,袭击卓罗监军司大本营。夏兵大溃奔逃,统军仁多保忠仅以身免。
次日战报呈至京师,宋哲宗对于此次辉煌胜利心满意足。
于是升殿临朝,接受百官祝贺,厚赏曾布、章楶及两位守城主将。郭成晋升为雄州防御使,折可适为诧州防御使。
章楶上奏:嵬名阿埋、司妹勒都逋两人,皆具利用价值,恳求皇恩大赦,为我所用。
哲宗准奏,于是章楶便将二员降将收归自己旗下。
两次平夏城之战惨败,西夏梁太后力不能支。
于是只得厚起脸皮,三度遣使赍持重礼,前往上京,请求契丹军居中斡旋。
辽主虽恨西夏反复无常,但不愿其就此被宋朝所灭,由三国鼎立化为两国对峙之局。于是便派使者抵达汴京,促请宋哲宗即时停战,化干戈以为玉帛。
耶律洪基为促成此次调停,连下三招重手,软硬兼施。
首先拒绝西夏联手抗宋要求,派使者联系西夏国中内应,毒死好战成癖梁太后。结果李乾顺恢复亲政,主导和平谈判。
其次复又催促宋朝,归还所有占领西夏土地、堡寨、州军,休退兵马,还复疆土,以突出辽朝在两国之上优越地位。
其三暗中调兵遣将,并扬言威胁,若宋夏两国有谁不从,则预备运用武装规劝手段,并亲自引军出京,在接近宋境代州地方巡狩。
三策并举,果然厉害。
宋朝探马报入汴京,说辽主御营驻扎于本国边境,距雁门关以北只有五七里之遥。
宋哲宗召集群臣计议行止,朝中大臣照例党争,不问是否有利国家社稷。
宰相章惇建议无需理会契丹调停,无论是战和,应由宋朝决定;枢密使曾布与鄜延路经略使吕惠卿则谓,宋朝应从西夏得到实际利益,不应破坏宋辽关系。
哲宗经与章惇、曾布及群臣讨论,乃遣使回复辽道宗:西夏国罪恶深重,虽遣使谢罪,未当采纳。以北朝遣使劝和之故,令边臣与之商量,若至诚服罪听命,相度许以自新。
此说虽允西夏求和,坚持大宋是西夏宗主,西夏乃系大宋藩属。
宋哲宗复修国书,详析道理:辽与西夏,翁父与子婿也;宋与西夏,君臣之属也。宋朝惩罚子民,非与辽朝对立。所有西夏土地,皆我太宗、真宗授予李继迁者。若西夏不降,我收回此前所赐,有何不可?夏人反覆无常,一面修贡,一面犯边,实为可恶。贵国兴宗皇帝曾用兵于西夏,以兵备边,非我大宋所创;元昊纵其凶党,扰我亲邻,荡平之亦可。
辽使接受国书而回,宋朝同时促请西夏上呈谢罪国书,并须移交战犯珪布默玛及凌吉讹裕,押送国朝施以典刑。
在未得西夏答复之前,宋军加快进行横山及天都山防御工事,以备再战。
至此宋朝工事边面连接,西夏天都山监军司自失所据。而且宋朝亦由此占领附近盐池,每月产盐十四万钱,足以应付熙河路部分地区支出。
元符二年秋,泾原、熙河两路完成会州及其余三座堡寨工事,重新确认自兰州经黄河到会州,再沿天都山北峦穿过没烟峡,最后抵达平夏城领土。
此时西夏遣使谢罪,谢表用辞谦卑,再无抗衡失礼之语。
同年底,双方经过二十余年战争,终于重归和平,宋夏新界确立。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
宋哲宗赵煦因纵欲过度,病逝于开封府,年仅二十四岁,在位十五年。谥号宪元显德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庙号哲宗。
群臣根据哲宗遗嘱,拥立其弟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策,由是朝廷政局大变,天子诏弃鄯州、湟州之地,以避吐蕃之锋。
邈川乃属古湟中之地,形势险要,南拒河州,东拒兰州,对北宋与吐蕃双方均具重要战略意义。孙路及王愍既弃湟州退回熙河,便只遗下王赡一支孤军,驻于邈川。
王赡自也不惧,且有再图前进之念。
时逢吐蕃首领瞎征因部族内乱不止,且又失了西夏国庇护,于是便自青唐脱身来降,宗哥酋舍钦脚亦求内附。
王赡大喜,遂遣禆将王咏,率五千精骑前往迎接。
宋军既入羌地,却逢诸羌部族突然生变,复聚众迎击宋军。王咏陷入重围,只得驰书向熙河经略司告急。王厚派部将高永年引兵前往救之,得透重围而出,复平诸羌之叛。
瞎征投降宋军之后,羌族首领心牟钦毡父子大慌,乃迎溪巴温之子陇拶,入守青唐。
当年九月,王赡率军兵临城下,通过数番激战,终于占领青唐。
宰臣章惇率百官上表,庆贺收复青唐。知枢密院曾布宣答帝诏,授内殿承制王厚为东上閤门副使、知湟州,兼陇右沿边同都廵检使。
王厚遂与王赡、陇拶、赵怀义等一道,安抚招纳吐蕃首领、构筑城寨以维护边境稳定。其后只因宋廷放弃鄯、湟二州,王厚方才依依不舍,黯淡离开此地。
章楶见数十年平夏战果一旦而废,遂以年老为由辞官。
徽宗亲自接见章楶,极力挽留,拜任其为同知枢密院事,并让其子章縡就在开封做官,以便就近抚养章楶。
如此过了两年,章楶再次上表,极力辞官。徽宗授其为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同意致仕。崇宁元年,章楶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徽宗闻讯伤悼,追赠为右银青光禄大夫、太师、秦国公,谥号庄简,抚恤助丧优厚。
《宋史》云:“夏自平夏之败,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哲宗亦为之寝兵。章楶立边功,为西方之最也。”足以表明其在赵煦一朝,外交与军事成就之巨。
字幕:宋徽宗赵佶,自号宣和主人,宋神宗第十一子、宋哲宗之弟。
赵佶生于元丰五年,农历五月五日。后因闻说五月乃是毒月,生人不祥,故对天下改称为生于十月十日。自幼生于深宫,养尊处优,不知世道艰难,养成轻佻浪荡性格。
据说在赵佶降生之前,其父神宗曾到秘书省,观看南唐后主李煜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当日又梦见李后主前来谒拜,十一子赵佶便即降生。
所以赵佶生来便即文采风流,却又超过李主百倍。
徽宗自幼爱好笔墨丹青、骑射蹴鞠,对奇花异石、飞禽走兽皆有浓厚兴趣,尤其在书法绘画方面,更表现出非凡天赋。
宋哲宗驾崩之时,宰相章惇主张依照前朝礼律,当立哲宗同母弟简王赵似,否则当立长弟申王赵佖。
但神宗皇后向氏以自己无子,神宗诸子皆为庶出,赵佖患有目疾为由,极力主张立哲宗次弟端王赵佶。
章惇奏道:端王赵佶为人轻佻,不可为君。且先帝尝言简王有福寿,仁孝当立。
向太后见章惇固执,不顺己意,遂寻求曾布、蔡卞、许将等支持,终立赵佶。正是:哲宗变法定西边,其时四海近晏然;不是向氏立昏主,何致倾覆宋江山!
徽宗即位时十九岁,完全长大成人,但向太后不欲放权,图谋共同处分军国大事。
太后当政,即命旧派韩琦长子韩忠彦为执政,不久升任左相。左相章惇、执政蔡卞等,则相继受到攻击打压。同时陆续恢复被贬旧派官员,曾布升任右相。
时有官员上奏,认为各党应消除偏见,调和矛盾,太后故命改年号为建中靖国。
虽以此为标榜,但因太后居中拨弄,新旧党争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建中靖国元年,邓洵武首创徽宗应绍述神宗之说,攻击左相韩忠彦,推荐蔡京为相,得到执政温益支持,并为徽宗所纳。
同月末,诏改明年为崇宁元年,明确宣示放弃调和政策,崇效熙宁变法为基本国策。
字幕:蔡京,字元长,兴化军仙游县慈孝里赤岭人。
徽宗即位之后,曾派宦官童贯前赴杭州收集书画。蔡京以擅长书法与童贯结交,并逐渐受到宋徽宗赏识。邓洵武、温益仰承帝旨,知道徽宗必将重用蔡京,于是合力举荐蔡京。
崇宁元年五月,左相韩忠彦被贬任知府,蔡京升任执政;随后右相曾布也被贬任知州,蔡京升任右相,不久又升左相,就此独居相位。
蔡京由此大力搜罗党羽,排斥异己,结党营私。甚至打着绍述新法旗号,无恶不作,贿赂公行,卖官鬻爵。
朝野有云:“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可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又巧立名目,增税加赋,搜刮民财。征收所谓经制钱,取量添酒钱及增一分税钱,头子、卖契等钱,敛之于细,而积之甚众。
蔡京通过收取苛捐杂税以积财富,然后仰承帝意,铸九鼎,建明堂,修方泽,立道观,大兴土木。不仅在宫城之北建延福宫、艮岳,还乘机大修各自豪华宅第。
为阻止群臣议论,诏书不依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复核、上奏后颁行正规途径,而是请徽宗直接亲书颁行,称为御笔手诏,甚至请宦官杨球代书,号称“书杨”,任意胡为。
徽宗初年,宦官杨戬先设“稻田务”,始在汝州立法,将可以种稻田土收索民户田契,辗转追寻,直至无契可证,便将超出原始田契土地称为公田。由此原种植户便即成为佃户,须交纳公田钱。此法通过蔡京许可,得以全面推广,直至黄淮流域。
山东济州地界,有个硕大湖泊唤作梁山泺,水面弥漫数百里广阔,是济州与郓州数县沿湖渔民赖以生存之所。也被按船只数量强行收取赋税,逃税者按盗匪处罪。
在李彦及其党羽摧残之下,由是民不聊生,小规模起义就此不断发生。
镜头转换,按下宋朝,复说辽国。
便在哲宗晏驾之后,辽主耶律洪基亦于调和宋夏邦交,功成名就之际一病不起。
宋建中靖国元年,辽寿昌七年正月,耶律洪基病重。因太子耶律浚早亡,遂吩咐由太孙耶律延禧继位。
甲戌日,洪基病死于混同江畔,在位四十六年,终年六十九岁,谥号道宗。
镜头闪回,补叙耶律洪基平生。
字幕:耶律洪基,字涅邻,小字查刺,辽兴宗耶律宗真长子,母为仁懿皇后萧挞里。
辽兴宗死后,耶律洪基即位,年号清宁。先后信用权奸耶律重元、耶律乙辛等人,致使内部争斗趋于激烈。
清宁九年七月,耶律重元假称有病,欲诱使道宗来探病时起事,与子涅鲁古乘机刺杀耶律洪基夺位。不料为宫人耶律良发觉,由仁懿皇太后转告道宗。
耶律洪基不信,派人去召涅鲁古,使者却被拘留,侥幸脱逃回报。耶律洪基这才派兵前去平定叛乱,史称滦河之乱。
十二年后,耶律乙辛诬杀懿德皇后萧观音,史称十香词冤案。
再后五年,耶律乙辛诬告太子耶律浚谋逆。耶律洪基不顾太子百般申辩,将其囚禁。不久太子在囚禁中既被耶律乙辛派人暗杀,向天子谎报暴病而死。
耶律洪基要召见太子妃询问缘由,耶律乙辛又杀太子妻灭口。大康五年七月,耶律乙辛又乘道宗游猎时谋害皇孙,道宗接纳大臣劝谏,命皇孙一同秋猎,才化解乙辛阴谋。
其后耶律洪基察觉上当,便废黜耶律乙辛及其党羽。耶律乙辛企图到宋朝避难,事泄被诛。耶律洪基容忍重用此等叛臣在身侧,竟至三十年之久,可见其毫无识人之能。
耶律洪基又笃信佛教,广印佛经,建筑寺塔,劳民伤财,社会矛盾激化,便使辽国始由强盛转向衰落。其间辽国统治藩属女真族开始兴起,最终成为辽国掘墓者。
闪回结束,书接前文。道宗既崩,皇孙耶律延禧继位,年号乾统,是为辽国天祚帝。当时西夏崇宗因受北宋攻击,一再向辽国求援,并求天祚帝女儿尚公主为妻。(本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