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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志复西土

华夏真相集 背砍刀诗人 12446 2026-01-25 10:56

  宋熙宁九年,春正月。

  西夏主李秉常年满十六岁,开始亲政,实权仍在太后与国舅梁乙埋手中。

  李秉常喜好汉族儒家文化,凡在作战中俘虏汉人文士,皆请教学习宋朝礼制,准备在西夏复行汉礼,废除蕃仪,于大安六年正月下令付诸实施。

  梁太后与梁乙埋竭力反对,李秉常不予理会,并于次年结好宋朝,借其势力对付梁氏母党势力。使节李清正准备出使东京汴梁,却被梁太后得知,遂召集幸臣罔萌讹密谋,诱李清饮酒,捕而杀之,又将李秉常囚禁在木砦,距应天府宫五里之地。

  太后同时下令,命梁乙埋与罔萌讹聚集兵马,控制河梁要道,断绝都城与外界联系。

  李秉常被囚消息传出,皇族亲党及各地部族首领纷纷拥兵自固,与梁氏母党势力对抗。梁乙埋多次派亲信持银牌招谕诸侯,晓以利害,但无人听命,一时西夏四境大乱。

  时有保泰监军司统军,吐蕃族禹藏花麻,早对诸梁专权不满。闻说李秉常被囚,遂于大安七年五月,以夏主失位,国内变乱为由,向熙州发文,照会宋朝:夏朝皇帝与太后母子不和,太后诛杀重臣,导致举国汹汹。若宋朝此时发兵来讨,西夏定会举国以应之。

  宋神宗览表,诏命熙州知州苗授,派人核实,上报朝廷。

  宋保安军以经略司命令移文宥州,向西夏国通牒:西夏世代作为藩属,朝廷赏赐岁币。近来遵从朝廷旨意,慎行藩属职责,对朝廷极尽恩义。今闻国主被太后与大臣挟持,未知存亡。朝廷将遣使臣入夏,不知国中何人主事,望速回报。

  梁太后见到通牒,竟无法作出答复。

  宋神宗由此便知传言是真,问计臣下,如何行止。朝中大臣皆云:应分封吐蕃,以瓦解其与西夏国之盟。

  鄜延路总管种谔上疏奏道:西夏内乱,我应兴师问罪,此千载难逢良机也。

  宋神宗准奏,遂部署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以熙河经略使宦官李宪为统帅,从东、南、西南三个方面,对西夏发起全面攻击,史谓“五路伐夏”之役。

  镜头闪回,补叙种氏父子事迹。

  字幕:种谔,字子正,河南洛阳人,名将种世衡之子,大儒种放侄孙。

  种世衡年少时尚气节,兄弟中有想分其资产者,全数辞让给予,只取图书而已。初因叔父种放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后累迁至太子中舍,复又通判凤州。

  凤州将领王蒙正是章献皇后刘氏姻家,曾向种世衡求取私利,种世衡不从,王蒙正于是诱使泾阳里胥王知谦诬陷,种世衡因此被流放窦州,后移居汝州。

  龙图阁直学士李纮及大臣宋绶、狄棐相继为种世衡说情,遂复被任命为卫尉寺丞,历任随州监酒、同州签书、鄜州判官事。

  当时西部边地用兵,守备不足,种世衡建议复建被弃故宽州城垒。

  朝廷从之,并命其负责工程。西夏人多次出击,种世衡一边战斗一边筑城,凿地一百五十尺得泉。城筑成后,赐名青涧城。

  种世衡开垦营田,招募商人,借给本钱,使流通货物赢利,青涧城于是富实。

  由是羌人乐于为其所用,再升任洛苑副使、环州知州。

  蕃部酋长奴讹向来倔强,不服宋朝镇边诸将,但闻说种世衡来到,便急到郊外迎接。种世衡与奴讹相谈甚欢,约定次日到其帐舍,前去慰劳部落。

  当晚天降暴雪,深盈三尺,左右侍臣止行,种世衡说道:我欲结信诸羌,不可失约。

  于是沿险而进,直至牛奴讹正帐中。

  奴讹起而大惊:此前从无官员到我部落,公履险如夷,是不疑我耶!

  于是率部众罗拜,表示听命朝廷,永不再反。

  羌酋慕恩部落最强,种世衡与其夜饮,并命侍女劝酒。种世衡起身更衣,回来时自窗中窥见慕恩私与侍女调情,便突然入内,问其二人何干。

  慕恩惭愧请罪,种世衡复又大笑,便以侍女赠之,由是得到慕恩拼死效力。

  此后诸部若有背叛,种世衡使慕恩讨伐,战无不胜。兀二族不降,种世衡令慕恩出兵诛杀,其后一百余帐皆自动归附。

  葛怀敏兵败之时,种世衡率羌兵援救泾原,部众无有敢落后者。又劝课官吏百姓骑箭,因此部众人人自励,皆精于射箭,由是西夏数年不敢靠近环州之境。

  种世衡驻守青涧城,虽承平已久,但欲彻底平定西夏,以报天子知遇之恩。

  这一日,适逢手下有员蕃将犯有小错,惹得种世衡暴怒,一反平时爱兵如子常态,命令士卒对其施以杖刑,且杖杖扑背,血肉横飞。

  蕃将求饶不听,部下说情也不从,直到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那蕃将怀恨,伤势还未痊愈便不辞而别,投奔到李元昊帐下。李元昊见他伤痕累累,又对种世衡恨之入骨,便收为心腹,准许自由出入于最高军事机关枢密院。

  一年过后,蕃将竟然回到青涧城,并给种世衡带回大量西夏军事机密。诸将如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种世衡暴打番将,却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苦肉计也。

  由此西夏君臣关系、宫中之事及军情边防,钟世衡了如指掌,其后复又得行离间之计。

  庆历二年,鄜延经略使庞籍给保安军太守刘拯写信,使其贿赂蕃部破丑,并招降羌部野利兄弟。恰便此时,宋将泾原路王沿、葛怀敏亦遣人到羌部大营,贿降野利兄弟。

  野利刚浪棱不听庞籍与王沿招诱,却命部将浪埋、赏乞、媚娘,前往种世衡营中请降。

  种世衡知是诈降,却故作不知,留其三将使监商税,出入骑从宠厚。

  此后便写蜡书,派亲信王嵩送给野利刚浪棱,说已得浪埋等三人归降,朝廷命将军为夏州节度使,俸禄每月万缗,催促归附。

  野利刚浪棱以为弄假成真,三人果降宋朝并得重用,于是大惧,便擒王嵩送给李元昊,以表自己并无二心。

  王嵩依照种世衡所教,却以野利刚浪棱已降宋朝,朝廷封其为夏州节度使相告。李元昊信以为实,遂杀野利刚浪棱兄弟,又派大臣李文贵来见种世衡,请求降服宋朝。

  种世衡听说野利兄弟被杀,亲写祭文越境祭吊。元昊更信野利背夏通宋,离间愈固。

  王嵩因此升任侍禁、阁门祗候;种世衡升任东染院使、环庆路兵马钤辖。

  范仲淹檄令种世衡,命与蒋偕修筑细腰城。种世衡当时卧病在床,领命立即起身,率领所部甲士日夜兴筑。城完当日,便即去世。

  种世衡去世之时,羌人酋长数日早晚前来哀悼,青涧城及环州人都画其像立祠祭祀。

  种谔字子正,便是种世衡次子,与兄种古、弟种诊并称“三种”。初因父恩荫,授任左藏库副使,后经延州守帅陆诜推荐,掌管青涧城。

  治平四年时,种谔通过嵬夷山引诱其兄绥州守将嵬名山,复以全军长驱向前收复绥州,共获酋长首领三百人、一万五千户、兵士一万人。

  种谔回兵驻于怀远,敌军四万人马突至,附城结阵。种谔命开城门,派嵬名山率领新降百人挑战,自率大军跟随其后,击鼓而出。

  于是占据晋祠险要,派副将燕达、刘甫为两翼,自率中军关闭城垒,集中全部老弱登城呐喊,以迷惑敌军。

  三军协同作战,追击敌军二十里,俘获斩杀极多,于是复在绥州筑城。

  青涧城知州陆诜弹劾种谔擅自兴兵,不接受指挥约束,朝中谏官亦纷纷攻击种谔。于是传送吏部论罪,诏贬官秩四等,安置在随州居住。

  时有书仪州判官侯可,因要向朝廷报告水利之事,进京朝见皇帝。

  神宗赵顼听取水利政务完毕,忽然想起种谔之事,于是问道:卿向在西州,则种谔不受青涧知府约束,擅自兴兵,获罪贬官之事,卿可得闻否?

  侯可答道:闻之。人皆以为种公受枉,并为其鸣不平也。

  神宗惊问:西人据何而作是言?

  侯可再答:种谔先奉有陛下密旨,命其可以便宜行事,临战时自然不必听从知府号令。若因攻取绥州获罪,日后陛下焉可派人作事耶!

  宋神宗闻奏,于是大悟且悔,立即诏命恢复种谔官职,令其再掌青涧城。

  韩绛时任陕西宣抚使,图谋攻取横山,任种谔为鄜延钤辖,在啰兀北部袭击西夏军,一战而胜。韩绛遂命种谔率军两万,出兵无定川,并调发河东军到银州会合。

  未料庆州士兵不听种谔约束,并且发动叛乱。

  朝廷下诏退兵,放弃啰兀,种谔因此受到责罚,降为汝州团练副使,安置潭州。四月再降贺州别驾,移至单州,后再移至华州,一贬再贬。

  熙宁九年三月,韩绛二次担任宰相,上奏颂扬种谔旧日功劳。于是朝廷降诏,复任种谔为礼宾副使、岷州知州。种谔就任便即上疏,请求发兵,讨伐西夏。

  宋神宗受到种谔奏疏鼓动,决意西征,便命其为经略安抚副使,众将悉听指挥约束。然而种谔未待众军汇集,自率本部军先行出发,驻扎于宋夏边境。

  神宗闻报不悦,因种谔提前轻率出动,便撤其主帅之职,使听命于王中正。

  九月,夏军屯兵夏州,种谔率领本路及京城禁军七将攻打米脂,三日不克。西夏以八万军来增援,种谔在无定川设伏出击,截断夏军首尾,将其大败,降服米脂守将令介讹遇。

  十一月,唃厮啰部落君主董毡遣部将鬼章,率军进犯洮州、岷州,导致新归附羌人多数反叛。种谔率军在铁城击败鬼章,而后征讨袭杀反叛羌人,收复洮州,攻占逋宗、讲珠、东宜诸城,乘敌不备进袭大河,斩敌军七千级。

  捷报传到朝廷,群臣争相祝贺,满朝欢腾鼓舞。宋神宗更是大喜,遣宦官谕示奖赏,诏命种谔恢复帅职,并解除王中正职务。

  种谔留一千人守卫米脂,进而驻扎银、石、夏三州,不见夏军踪影。因绕远路而进,驻军于麻家平。此时军中乏粮,大校刘归仁带领兵众溃散,朝廷随即诏令撤军。

  因遍寻夏军主力不得,种谔继而谋划占据横山,遂遣子种朴进京,面见天子献策。

  宋神宗大喜,便欲进军横山筑城,命大臣徐禧、沈括、李舜举随种朴前往鄜延,面见种谔,会议平夏之略。

  众臣到至鄜延,种谔置酒相待,并在席间抢先发言:横山延绵千里,多产马匹,适合耕种。百姓强悍善战,且有盐铁之利,西夏人依其为生,城垒皆控制险要,足以守御。今若建功立业,当从银州开始,其次迁徙宥州,再次修筑夏州,三州修好后鼎峙而立,则横山之地囊括三州之中矣。其后再筑盐州城,则横山强兵战马、山泽之利,都归我大宋所有。复借其地势居高临下,俯视兴庆、灵州,可直捣西夏巢穴也。

  徐禧与沈括闻而不从,定议迁移银州,修筑永乐城,并奏请朝廷,使种谔留守延州。

  元丰四年,西夏惠宗李秉常被梁太后囚禁,种谔再奏平夏之策。

  闪回结束,书接上文。

  宋神宗览奏,复又心动。由是诏命乘机出兵,以李宪为帅,兵发五路攻夏。

  种谔屡番上表请求攻夏,本欲朝廷命己为帅,以建立不世功勋。此时见天子虽纳己谏,却另委李宪为帅,自己只是五路军中其中一路,便大失所望,于是按兵不动。

  李宪领旨出京,率熙河路宋军而进,于九月初二攻占兰州,随即筑城。

  十一月末,宋将刘昌祚攻至灵州城下,即将破城,却为主帅高遵裕嫉功驰使制止,以致贻误战机,久攻不下,反被西夏决河水所淹,宋军被迫退回。

  元丰五年正月,神宗采纳李宪建议,于改熙河路为熙河兰会路。七月,复又采纳徐禧建议,在银、夏交宥三州界修筑永乐城屯军,欲困住兴州西夏军。

  西夏梁太后命令统军叶悖麻、咩讹埋,领六监军司所辖三十万大军,进攻永乐城。

  宋将徐禧出动七万大军,迎战于永乐城下。初战失利,宋军败退入城中。种谔此时坐拥大军屯于延州,只因朝廷不以自己为主帅,遂观望不救,坐等其败。

  由是永乐城被围,又被夏军断绝水源粮运,城池终被攻破。宋将自徐禧以下将校死亡数百人,士卒役夫伤亡二十万。

  宋神宗听到永乐城惨败消息,临朝失声痛哭。

  战后论罪,众臣皆奏,因种谔坐视不理,导致永乐城破,当为罪首,必须严惩。宋神宗虽亦恨怒,但知西边再无良将,希望种谔后能效力,遂置之不问,并命种谔为延州知州。

  此后不久,种谔因背发痈疽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可惜!本是擎天白玉柱,翻为填海耻辱石。种谔临终,落此晚节不保。

  又说西夏梁太后,自囚禁皇帝李秉常以来,因与宋朝连年战争,宋朝非但断其岁赐,互市贸易亦都断绝,致使国内财政困乏,物价暴涨,官民怨恨,民不聊生。

  朝中大臣及藩属诸部,对梁氏专权不满情绪日趋激烈,要求李秉常复位呼声不可遏止。

  大安九年闰六月,梁太后与梁乙埋只得再请李秉常复位。但仍紧握朝政大权,并以李秉常名义遣使到宋朝,上表称臣纳贡,请求重新得到岁赐。

  又以索回夏国旧有疆土为由,继续对宋朝边境进行骚扰攻掠不休。

  大安十一年二月,国相梁乙埋病死,梁太后立梁乙埋之子梁乙逋为国相,梁氏姑侄继续把持朝政,李秉常仍然摆脱不掉太后控制。

  此年十月,梁太后专横一世,寿终正寝,寿终五十二岁。

  梁乙逋失去靠山,皇族仁多保忠分掌左右厢兵统帅,便公开与梁乙逋抗衡,夏朝内部皇族与后族斗争更加尖锐激烈。

  李秉常虽有仁多保忠力辅,但因本性软弱无能,在激烈争权夺利斗争中自感无所作为,终日忧愤,难以自拔。

  梁太后死后次年,西夏天安礼定元年七月十日,李秉常终在忧虑焦灼中死去,终年仅二十六岁。群臣进谥号为康靖皇帝,庙号惠宗。

  历史疑案:史说梁皇后乃是凉州人,丈夫原是皇帝李谅诈表兄,国舅没藏讹庞之子。没藏氏登上太后宝座,因生性放荡,同时与多人通奸。梁氏因借看望小姑没藏太后机会频频入宫,与皇帝李谅祚见面日多,一来二去,便生奸情。李谅祚对国舅没藏讹庞长年专权不满,梁氏对此心知肚明,遂进宫秘告,说没藏讹庞发现两人私情,欲杀李谅祚另立新君。李谅祚惊慌意决,随即联络大将漫咩,借在密室中召见机会,一举将没藏讹庞父子擒杀,随后将没藏家族全族诛灭。乃赐死表妹兼皇后没藏氏,改立表嫂兼情妇梁氏为皇后。

  内中真相:梁氏欲助李谅祚,竭力表白没藏讹庞先起杀心,但从没藏讹庞来说,实无杀李谅祚必要。其为国舅、岳丈双重身份,以此控制朝政,名正言顺,在朝中并无阻碍;若与女婿不合,大可软禁皇帝,自己以天子名义对外发号施令,亦不必弑君。若因不忿皇帝跟儿媳私通,则杀梁氏可矣,何必令其从容跑进皇宫,去跟李谅祚商量对策?再若没藏讹庞真有另立新君计划,又焉可对皇帝密室召见毫无防备,以至轻易被其擒杀?据此以上诸由推测,所谓两人私情暴露、国舅打算另立新君之语,皆乃梁氏为夺皇后之位所编谎言,以借皇帝之手诛灭丈夫一家。则此年仅十数岁女子梁氏,野心之大、计之深毒,想来委实可怕。

  镜头闪回,宋都汴京,神宗当朝。

  太皇太后曹氏年岁已高,身体日渐衰弱。太后甚贤,从不私见娘家亲属,以免遗人外戚干政口实。当时其弟曹佾也已衰老,来日无多。神宗数次对祖母说应让曹佾入宫见面,曹后方才答应,但闻曹佾从弟曹偕同至,遂命将殿门关上,终不同意见面。

  起初王安石当政,变革旧有典章制度,曹后亦只在适当机会对神宗皇帝提醒,说祖宗所留法制不应轻易改动,但并未力阻变法。

  熙宁年间,祭祀太庙前日,神宗皇帝来辞曹后,并聆听垂训。

  曹太后说道:此前我闻百姓苦处,定告仁宗,天子则必推行减租,今陛下亦应如此。

  神宗:今天下无事。

  曹后:我闻百姓苦于青苗法、助役法,何谓无事?二法应予停止。王安石确有才干,但怨恨者多,皇上若是爱惜并欲保全,不如暂放外省。

  神宗皇帝听了很是吃惊,欲从太后之劝止行二法,但朝政被王安石操纵,无果而终。其后神宗将欲出兵燕蓟时,再到庆寿宫中,告诉祖母。

  曹后说道:此事重大,幸险悔吝,皆在一瞬之间,若得燕蓟,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果,生灵涂炭。若燕蓟能轻易取之,则太祖、太宗早就收复,何等今日?

  神宗听罢悟道:孙儿岂敢不遵太皇太后教诲!

  于是听从太皇太后劝告,就此止兵。

  名士苏轼因写诗犯法,被关在御史台狱中,众官皆都以为必死无疑。

  曹后听说此事,便对神宗皇帝说道:我尚忆当初仁宗皇帝,殿试中取中苏轼兄弟时,曾大悦说道:“我为后世子孙,一下子找到两位宰相。”今闻苏轼因为作诗而被关进监狱,非是受仇人诬蔑乎?若从诗句中搜寻过错,即使有错也是小错。我病沉重,陛下应修多福,不能再因冤枉好人滥加罪名,伤害天地中正和平之气。对苏轼一案,还要仔细审查才好。

  神宗皇帝闻而下泪,细思太后之语,苏轼因此得以免罪。

  西元一千零七十九年,北宋元丰二年,辽大康五年,西夏大安五年,岁在乙未。曹太后病逝于庆寿宫,寿止六十三岁,赠谥慈圣光献皇后。

  元丰八年,亦即西夏梁太后去世当年。

  宋神宗赵顼忧郁而逝,享年三十八岁,庙号神宗,谥号为英文烈武圣孝皇帝。

  纵观神宗一朝,赵顼虽然摇摆于新旧两党之间,尽力求取平衡,似乎缺乏杀伐果断,但其维持新政、坚持变革决心始终不变。盖棺定论,亦可谓是宋朝颇有抱负作为皇帝。

  神宗驾崩,九岁太子赵煦继位,是为宋哲宗。

  诏命改元元祐,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加封王安石为司空。

  高太后再次听政,立即起用司马光为相,宣布全面废除新法,史称“元祐更化”。此举除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也为日后北宋灭亡埋下祸根。

  当年四月王安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获赠太傅,葬于江宁半山园。

  画外音:王安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穷其全部心血所绘改革变化宠图,终被司马光及太皇太后等反对势力联合剿杀,饮恨而去,将冲天豪情化作过眼云烟。

  司马光再次入阁为相,在高太后支持下,欲尽废王安石及神宗所行新法,归复旧制。

  为废除新法,司马光将因反对新法而被贬刘挚、范纯仁、李常、苏轼、苏辙等人招回朝中任职,吕公著、文彦博等老臣也被召回朝廷。

  保守派卷土重来,于是立即废除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保马法。

  其后司马光病重,得知免役法、青苗法、将官法还未废除,便无限感伤,对其子及一众同僚说道:新法不能尽除,我死不瞑目!

  于是自知去日无多,遂即刻废除免役法、青苗法,终于完成夙愿,实现政治主张。

  元佑元年,九月初一。

  司马光因病逝世,享年六十八岁,获赠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宋哲宗赐碑名为“忠清粹德”,命葬於高陵。

  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虽因废除王安石新法,倍受后世诟病,但其勤俭廉政,励精图治,在位听政期间政治清明,以至经济繁荣、天下小康、国势较强。故史谓其与高太后贤德息息相关,后人誉为女中尧舜。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薨,终年六十二岁,谥号宣仁圣烈皇后,与宋英宗同葬永厚陵。

  高氏去世,赵煦开始亲政,时年仅十七岁。乃下令绍述并实施元丰新法,罢旧党宰相范纯仁、吕大防等,再次起用章惇、曾布等新党。

  历史真相:宋哲宗赵煦亲政之后,大力贬斥元祐大臣,启用革新党,内含深刻爱憎情愫。只因哲宗即位后年幼,高太后因而垂帘听政,二人御座相对。诸臣向来面向太后奏事,背朝赵煦,事后也不转身向哲宗禀报。如此十余年下来,以致赵煦亲政后说,当时只能看到群臣臀背。赵煦十七岁时,高太后本应还政,但其不觉。此时众臣依然有事先奏太后,有宣谕必听太后之言,也不劝太后撤帘。高太后重用吕公著、范纯仁、苏轼、范祖禹等,使其担任赵煦侍读大臣,欲使其效慕宋仁宗恪守祖宗法度、通晓经义,而非效神宗锐意进取。由此哲宗叛逆太后,厌恶范纯仁等旧党,反而决意改革。

  高太后性格保守以至偏执,涉及内宫方方面面。为避免赵煦耽于女色,竟特派二十个年长貌丑陋宫嫔,照顾皇帝起居,又常令赵煦在自己榻前阁楼中就寝,限制其自由活动。

  元祐四年十二月,民间传出宫中征聘乳母之事。

  大臣刘安世疑是十三岁幼帝好色,遂上奏章,告诫赵煦自重。帝师范祖禹更直接上书高太后,言辞极为激烈。

  高太后对外解释说是小公主年幼,需要乳母照顾,但私下却将赵煦身边宫女唤去审问。赵煦后知是刘、范暗中告状,而自己当时却浑然不知,于是感到窒息,更增逆反。

  除此之外,高太后对待哲宗生母朱氏过于严苛,亦令赵煦难以接受。

  朱氏出身寒微,幼时遭遇极其坎坷。入宫之后,初为神宗侍女,后生太子赵煦、蔡王赵似及徐国长公主。育有二子一女大功,却直到元丰七年,才被封为德妃。

  朱氏温柔恭顺,对高太后、向皇后一向毕恭毕敬,二后却对其极为冷淡严苛。

  护送神宗灵柩前往永裕陵时,河南知府韩绛亲往永安宫迎接灵柩,拜迎朱氏。

  高太后闻而大怒,招朱氏近前喝斥:韩绛乃是先朝大臣,你怎能受其大礼?

  朱氏无言以对,流泪谢罪。

  赵煦即位后,向皇后被尊为皇太后,生母朱氏却只被尊为太妃。高太后压制朱氏,直到元祐三年秋,才许其舆盖、仪卫、服冠,可与皇后相同。

  哲宗赵煦少年老成,见高太后与一班大臣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便以沉默表示反抗。每次大臣向高太后奏报时,赵煦都沉默不语。

  有次朝会,诸臣议政,高太后便问赵煦:皇帝为何不表达看法?

  赵煦回道:娘娘既已处分,我何言哉?

  太后闻此,心中不悦。赵煦常用旧案,高太后令人换掉,但赵煦又派人搬回。高太后问是为何,赵煦道:此是父皇所用者。

  高太后由此心中大惊,便知其必对自己施政措施不满。由此愈加担心,当然更不敢放下权力。太后垂帘八年,旧党不仅控制整个朝廷,对新党打击倾轧亦始终如一,从未放松。

  旧党刘挚、王岩叟、朱光庭等人,甚至竭力搜寻新党章惇、蔡确传闻轶事,任意加以穿凿附会,对其进行诋毁,其中最典型者便是车盖亭诗案。

  蔡确由此被贬出朝廷,再因当初自夸拥立之功,并遭吴处厚报复,又被贬到新州。

  镜头闪回,补叙车盖亭诗案始末。

  字幕:蔡确,字持正,泉州郡城人,哲宗朝宰相,王安石变法主要支持者之一。

  蔡确父名蔡黄裳,时为陈州录事参军,年逾七十。宰相陈执中出知陈州,见其年老无法处理政务,便令其辞职。蔡黄裳因家中贫苦,要以薪资养家糊口,故不愿辞。

  陈执中说道:公不自请,我当奏请朝廷解除之。

  蔡黄裳万不得已,只得上表辞官,携家人流落陈州,生活十分贫苦,三餐不继。

  蔡确十分聪慧,得中仁宗嘉祐四年科进士,调任邠州司理参军,因受贿被人告发。陕西路都转运使薛向欲治其罪,召与谈话,甚奇其才,反而更加称赞。

  韩绛任陕西宣抚使时巡视地方,到至邠州。蔡确设宴款待,席间作诗称赞韩绛: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

  韩绛大悦,于是将其推荐给己弟开封知府韩维,命为管干右厢公事。不久韩维因被杨桧弹劾出知外郡,旧党刘庠接任开封知府,蔡确不愿向其行参拜之礼,于是自请解职。

  宋神宗与王安石听说此事后大为欣赏,乃拔蔡确为三班主簿,后命为监察御史里行。

  熙宁六年,王韶开拓熙河,公费使用过多,秦凤路兵马都总管郭逵弹劾王韶贪污罪状,王安石遣蔡确复查。蔡确奉命办案,为王韶陈述冤情。

  正因蔡确公正办案,保证王韶开拓河湟之事不致中断,在次年攻下河、宕、岷、叠、洮五州,拓地两千里。

  王安石罢相,三司使沈括拜见新任宰相吴充,谈论免役法不利于民,请以更易。

  蔡确上疏弹劾:沈括既知免役法不利,因何往日访察时不说,且不公开在朝廷上说,反私下诉之宰执大臣?此非为朝廷,是欲依附大臣,以王安石罢相,新法即可毁灭也。

  朝廷以此为然,沈括被贬为宣州知州。

  相州有三人劫盗杀人,被判为死罪,审刑院经过复查,发现其中二人冤杀。

  审理此案之相州观察判官陈安民,乃是当朝宰相文彦博舅爷。而文彦博之子文及甫,又是左相吴充女婿。

  于是陈安民一面贿赂大理寺官,一面让外甥文及甫出面,请吴充之子吴安持帮忙消祸。蔡确认为事关重臣亲戚,于是将此案移交御史台,以杜绝官官相护。

  右相王珪力荐蔡确参与审理,终为被冤杀二人平反。蔡确因此事被擢升为御史中丞、领司农寺,常平、免役新法皆成于其手。

  吴充欲废止新法,蔡确上疏驳斥:曹参与萧何生时不和,曹参代替萧何为相,却遵从萧何所定法令,萧规曹随,传为美谈。陛下主持变法,怎能允许吴充因与王安石私怨而废?

  神宗诏复,大力赞赏其耿直。元丰五年,蔡确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当时富弼上疏说蔡确是小人,不可重用,神宗不以为然。

  当时蔡确名义位居次相,实际大权在握,王珪虽然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但也只能拱手听命。皇帝虽命王珪、蔡确为相,却又不加礼重,常因小错处以罚金,令去宫门谢罪。宰相受罚并去宫门谢罪,是前所未有之事,人皆以为可耻。

  神宗驾崩之后,宣仁高太后垂帘主政,遂引北方士族韩缜为右相,并用其二侄为列卿,使与蔡确抗衡。故此旧党皆起,对蔡确进行无端迫害。

  是御史刘挚、王岩叟接连弹劾,说蔡确在熙宁、元丰年间犯有十罪,冤假错案以及苛政皆有其份。此后旧党陆续得返朝廷,司马光、吕公著重被任用,要全面废除新法。

  蔡确不让,将责任皆都揽于己身,说是自己建议实行,与故相王安石及他人无关。但终是单拳难敌众手,遂被罢为观文殿学士、知陈州。

  次年,因弟蔡硕牵累,复被削夺官职,转任安州。

  蔡确从宰相高位一路贬跌,其心情可想而知。苦闷中闲游车盖亭,因其山光水色绝佳,不由一扫心中郁闷,一气写下十首绝句,皆名曰《游车盖亭》。因其用词新丽,立意脱俗,且都一气呵成,故此诗成便即风靡朝野,举国士子争相传抄背诵。

  未料此事却被政敌抓住把柄,便成有宋一代,最大文字之狱。

  当时知汉阳军吴处厚与蔡确向有旧怨,得见此诗,于是随意曲解,并附其诗,上奏朝廷道:观其十阙新诗,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尤甚,上及君亲。第二首之笑不怀好意,方今朝廷清明,不知蔡确所笑何事?第五首讽刺朝廷启用新人,自吹老资格耳。第八首喻国运必生大变,第九首是心怀不满、认为朝廷处置不公。第十首用郝处俊在上元年间,劝谏唐高宗传位武则天事,以诬蔑指斥太皇太后也。

  此本一上,左谏议大夫梁焘、右谏议大夫范祖禹、左司谏吴安诗、右司谏王岩叟、右正言刘安世并皆上奏,请求治蔡确大逆不道重罪。

  皇帝下诏命蔡确解释,蔡确字字申辩。刘安世等反说罪状显明,另有大臣包庇。

  于是高太后盛怒,皇帝回护不得,乃再贬蔡确为英州别驾,安置新州。

  新州时称烟瘴最甚,有人间地狱之号。当时而且有句俗谚,道是:“春、循、梅、新,与死相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当时被贬往岭南,实际如同被判死刑。

  宰相范纯仁、左丞王存等大为悲悯,便于太皇太后面前替蔡确求情。吕大防、刘挚也以蔡确母亲年老,岭南山高路远,不宜翻山越岭为由,主张改迁他处。

  高太后怒气正盛,即回复众臣道: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

  众臣见谏言不进,只得退出。范纯仁对吕大防说道: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等恐亦难免有此下场也。

  于是相对而泣,复至殿中,请哲宗向高太后求情。哲宗依旧沉默相对,不发一言。

  当时御史李常、盛陶、翟恩、赵挺之、王彭年等,只因未随众上疏弹劾蔡确,又有中书舍人彭汝砺,因封驳对蔡确处理诏旨;此班众臣便都获罪,而被罢官出外。

  蔡确被贬新州,只有爱妾琵琶相随,另带一只自养鹦鹉。

  鹦鹉能学人语,每当蔡确呼唤琵琶时,不必亲自出声,只要敲一下小钟,鹦鹉就会呼唤琵琶名字。琵琶听到呼声,便即出来,一人一鸟,配合默契,同为主人解忧。

  琵琶到至新州不久,果然死于瘟疫。蔡确心痛欲碎,此后再未敲过小钟。

  忽有一日,蔡确因翻找旧书,误将小钟击响。鹦鹉闻声,又呼琵琶名字。

  蔡确触景生情,大呼悲怆,泪下如雨。半晌方才收泪,因赋诗一首道:鹦鹉声犹在,琵琶事已非。堪伤江汉水,同去不同归。

  此后不久,蔡确郁郁成疾,殒命岭南,可谓“同去不同归”,一语成谶。

  画外音:自从《游车盖亭》诗案成为文字狱,元祐党人之后利用高太后对变法派不满,就此捕风捉影,对新党集团进行斩草除根式清算。于是将司马光、范纯仁及韩维誉为“三贤”,而将蔡确、章惇与韩缜斥为“三奸”。更将王安石及蔡确亲党名单张榜公布,对新党章惇、韩缜、李清臣、张商英等人再加重贬,又对在朝李德刍、蒲宗孟等人降官贬斥。后世史家,犹以司马光与高太后为良臣贤后者。则试问世间,乃有此般良臣贤后耶!

  历史真相:王安石变法之时,新党利用神宗支持,对旧党打击排斥,确实有过分之处,挟私迫害之嫌。但旧党上台后对新党大打出手,所用手段更是前所未见卑劣。当初新党成员李定等人以《乌台诗》案打击旧党,亦只打击苏轼一人;而旧党借《游车盖亭》诗案,却几乎放翻新党全体所有人。其后随着被压抑时间愈久,新党众人怨恨、报复欲望则变得越来越强,宋朝政治风气由此污浊不堪,也变得前所未有狭隘凶险。

  绍圣元年,旧党代表宣徽南院使冯京去世,哲宗临奠,追赠司徒,谥号文简。

  冯京乃是宋仁宗皇祐元年己丑科状元,亦为宋朝最后一位三元及第状元。蔡确之子蔡渭是冯京女婿,在岳父丧礼上得见哲宗,便为父亲诉冤。

  哲宗便以此为机,下诏恢复蔡确为正议大夫,次年复赠太师,谥曰忠怀,派使护其棺椁下葬,又在京城赏赐宅第。崇宁初年,蔡确得以配飨哲宗庙庭。

  蔡确长子蔡渭改名蔡懋,被升为同知枢密院事,次子蔡庄为从官,弟蔡硕被赠为待制,诸女被超升封爵,众婿都被封官,贵宠震动当世。欲问后事,且看下集。(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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