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三年六月,高行周讨伐杜重威于邺城。
围城数旬之后,城中粮尽,杜重威屑麹饼以给军士,食之不饱且病。吏民坚持不住,每日逾垒而出者甚众,到高行周大营投降之时,皆面无人色。
其后不久,杜重威使牙将至高行周大营请降,复遣节度判官王敏奉表诣汉主请罪。
刘知远优诏敦勉,杜重威即率子杜宏遂、妻石氏继踵出降,素服俟罪。汉主命复其衣冠赐见,即日诏授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至此邺城士庶沦为饿殍者十之六七。
当时契丹幽州指挥使张琏以部下军二千余人屯邺城,坚守不降。
刘知远累令宣谕许以不死,并推食解衣,尽力姑息,诏许张琏等归回本土。张琏出降,却与降将数十人尽被诛杀,什长以下诸兵放归幽州。
契丹兵获释,一路往北剽略而去。
刘知远大怒,乃遣三司使王章、枢密副使郭威收录杜重威,并其部下将吏及子杜宏璋、杜宏琏、杜宏杰,尽都诛之,并籍其财产私帑,分给将士。
杜重威父子已诛,陈尸于通衢,聚观者诟骂蹴击,尸首狼籍,斯须野狗啖食而尽。
桑维翰乃勾结契丹国谋主,结局另是一番。
当契丹出兵将灭后晋之时,桑维翰便四处奔走,求见冯玉及出帝石重贵,一力阻战,但皆被拒,不予接见。
契丹兵攻入开封汴梁之时,左右皆劝出京避祸。
桑维翰凛然说道:我为朝廷大臣,今国家至此,安所逃死邪!
遂安坐府中不动,专等敌兵上门。
后晋降将张彦泽引兵而入,进门便高声喝问:桑维翰何在?与我入府擒拿。
桑维翰出于堂前,厉声喝道:我乃晋朝大臣,自当死国。你是何人,安得无礼!
张彦泽股栗不敢仰视,终命部兵斩之。
西元九四八年,后汉乾佑元年。
刘知远因伤长子刘承训不幸少亡,因而一病不起。刘承训少温厚,美姿仪,高祖尤为钟爱,在后晋朝累官至检校司空,国初授左卫上将军。
高祖将赴洛阳,命为北京大内巡检,未几授开封尹、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天福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刘承训薨于府署,年仅二十六岁。追封魏王,归葬太原。
高祖刘知远发哀于太平宫,哭之大恸,以至于病笃不豫,遂召史弘肇、王章、苏逢吉、郭威等人托孤,随即驾崩,时年五十四岁。
其子刘承佑继位,是为后汉隐帝。谥父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庙号高祖,葬于睿陵。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凤翔节度使侯益先因契丹大军南下叛降后蜀,此时复降后汉。隐帝诏命以王景崇兼凤翔巡检使,接管凤翔防务。
王景崇至凤翔之时,侯益尚未离府。
当时有人劝杀侯益,王景崇犹豫未决。侯益闻讯急忙脱身逃入东京汴梁,于朝廷之上极力诋毁王景崇,说其图谋国之重臣,必有谋反之意。
汉隐帝便派内史供奉王益前往凤翔宣旨,征调赵匡赞帐下牙兵至京,欲先去其羽翼。
王景崇大惧不安,遂激牙兵军校赵思绾道:将军此番奉调入京,必是侯益在天子面前谗害,回至汴梁之后,必然被杀。
赵思绾与侯益久来不合,接旨后本已不安,此时愈信王景崇之言。
于是引兵前至长安,便率众抢了武库中兵器,占据西京而反。
因恐自己独力不支,闻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曾与杜重威一起投降契丹,今因杜重威被诛心怀异志,便奉表进献御衣龙袍,愿奉其为主。
李守贞见此,遂顺水推舟,自称秦王,派兵把守潼关,诏封赵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汉隐帝闻报大惊,乃命殿前指挥使郭从义领兵讨伐赵思绾,复下诏削夺李守贞官爵,以大将白文珂等前往永兴征讨。
为防备王景崇造反,又以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迁王景崇为邠州留后。
王景崇受诏,尽力拖延拒不赴任,一面召集凤翔丁壮,一面又驰檄征调邠州之兵,筹备反叛后汉。
待一切准备就绪,王景崇便拜表遣使降于后蜀,同时又接受李守贞所封官爵,发檄诸州起兵造反。赵晖到达长安,急向汉隐帝奏明王景崇反状,请兵讨伐。
由此河中、凤翔与永兴三镇相继而叛,以河中李守贞为主。
隐帝乃命郭从义、白文珂、赵晖分兵三路,并力攻伐三镇。三将各自奉诏,但因互不统属,将帅又不相容,故此自春至秋不肯攻战,复又上表,相互攻讦。
隐帝无奈,遂命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以为主帅,节度诸军。
字幕:郭威,字文仲,邢州尧山人,身材魁梧,勇力过人。父亲郭简,曾被晋王李克用封为顺州刺史,终为幽州节度使刘仁恭所杀。
郭威此时仅数岁年龄,随母王氏前往潞州,王氏却又在路途中不幸辞世。
郭威自此孤苦无依,全靠姨母韩氏提携抚育始得成人。十八岁时,泽潞节度使李继韬招募兵士,便辞别姨母前去应招。
李继韬见其雄伟魁梧,勇力过人,便留在身边使做牙兵,凡事经常迁就。
郭威好勇斗狠,喜欢赌博,又好喝酒,更喜欢打抱不平。
一日郭威到街上闲逛,见一屠户欺行霸市,跋扈非常,人皆惧之。郭威当时饮醉,遂至屠户跟前命其割肉,并故意找茬说其肉不鲜,厉声诟骂。
屠户知道郭威并不好惹,但终于忍耐不住,便扯开自己衣服,以手指着肚腹叫道:郭雀儿,你若是好汉,便照这里捅一刀!
郭威见围观者众,一时无台阶可下,遂抄起肉案上刀子,捅进屠夫肚子。围观百姓见他为当地除了一害,遂哄然叫好,并随郭威到衙帐自首,纷纷为其作证说情。
此段故事记载于史,后被施耐庵所用,敷演为“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李继韬闻说郭威当街杀人后并不逃跑,竟自到衙署投案,佩服其勇气胆量,便令将其释放。后来李继韬被唐庄宗李存勖攻灭,郭威被收编进李存勖亲军“从马直”。
此后自晋至汉,郭威皆为从马直禁军,并因其武勇被刘知远向晋帝讨至帐下,做了亲兵检点使,渐为重臣上将。
刘知远称帝太原,郭威拥立有功,复升为枢密副使、检校司徒,成为统帅大军将相。
高祖刘知远病逝,郭威与苏逢吉、史弘肇等同受榻前顾命,拥立刘承佑继位,官拜枢密使,便即掌管全国兵权。
此时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永兴节度使赵思绾、凤翔节度使王景崇相继拥兵造反,因三路征讨大军均无功而返,隐帝故命郭威率兵出征。
郭威领兵出京,以三镇反叛最强者李守贞为首要征讨对象,先至河中。
乃命立栅筑垒,将河中紧紧包围,汉军则以逸待劳,只沿河布设哨卡,并传檄郭从义及赵晖,拼力攻打永兴、凤翔二镇。
李守贞坐困孤城,数次组织突围,皆未成功。
于是四面派出使节,派人求救于南唐、后蜀、契丹,也均为汉军巡逻兵捉获。渐渐城中粮尽,饿死者越来越多。
凤翔节度使王景崇亦向后蜀求救,后蜀援军却被赵晖部下击退。王景崇二度出兵,均被赵晖击败,从此退守城中不出。
后蜀派安思谦领兵来救凤翔,在宝鸡与汉军交战,宝鸡城二度易手。后汉派兵增援,安思谦遂退屯凤州。
后蜀帝孟昶命安思谦再度出兵救援,中途因军粮食尽退兵。
乾佑二年四月,河中城内食尽,饿死一半人口。至七月,郭威攻克河中外城,李守贞退守子城,与妻子自焚而死。
彼时长安城中,也自五月断粮。赵思绾无计可施,命取妇女儿童杀之,以充军粮。
其后妇孺亦皆吃光,赵思绾终听部下所劝,遣使出城请降。
后汉隐帝刘承佑纳之,以其为华州留后。赵思绾释甲出城受诏,复求牙兵、铠使护卫,又三次更改行期,逡巡不前。
汉将郭从义大怒,请示三军大帅郭威之后,杀赵思绾及其父兄、部曲三百多人。
由此河中、长安二镇先后平定,赵晖遂猛攻凤翔。
十二月,王景崇举族自焚,部下公孙辇、张思谏献城以降。汉隐帝继位以来,经二年时间平定三镇之叛。
郭威复又移师北伐,大败契丹,以功进封邺都留守,河北诸州郡皆听郭威节制。
夏州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割据一方,中原王朝鞭长莫及,汉隐帝加李彝殷侍中之职。
河中三镇连叛之时,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向李彝殷求援,李彝殷以讨叛逃羌族掖毋为名,屯兵境上,以观事态发展。后见李守贞被围难出,李彝殷便退回本镇。
延州节度使高允权以其反状奏闻,李彝殷则上章自诉,隐帝下诏和解二镇。
乾佑二年正月,李彝殷又请以静州归定难军,后汉虽知其心怀轻傲之志,凡有藩镇反叛常暗中相助,但为恩泽羁縻,只得诏准其请。
又楚中自马希范卒,马希广袭位,臣下劝其宜乘兄长马希萼自朗州奔丧之际杀之,马希广不忍。马希萼请求后汉另加其官爵,隐帝诏其兄弟和解,马希萼不从。
字幕:马希广,字德丕,称南楚废王,乃南楚君主武穆王马殷之第三十五子,楚文昭王马希范一母同胞之弟。
马希广谨慎温顺,胞兄马希范对其疼爱有加,临终前召见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将马希广托付。拓跋恒及朝中将领排除马希范长弟马希萼,拥护马希广继位。
后汉高祖刘知远封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军节度使兼中书令,令袭楚王之位。
乾佑二年八月,马希萼调朗州全体丁壮为兵,号称静江军,造战舰七百艘进攻长沙。马希广欲让位与兄,为刘彦瑫、李弘皋等部将所阻。
于是以岳州刺史王赟迎战,大败马希萼,获战舰三百艘。
王赟准备乘胜追击,马希广又以不伤兄长性命为由,召其回师。静江节度使马希瞻因二兄相争,忧惧而卒。
乾佑三年六月,马希萼以长沙宝货为诱饵,邀长州、溆州及梅山诸蛮共击长河,连续于益阳、迪田打败楚王军队。
马希萼称藩于南唐,南唐国主李璟加封其为同平章事,派楚州刺史何敬洙率兵相助。
字幕:李璟,字伯玉,初名李景通,南唐烈祖李昪长子,母元敬皇后宋氏。
西元九四三年,南唐升元七年,李昪去世,李璟继位,改年号为保大。尊奉其母宋氏为皇太后,妃钟氏为皇后。封弟寿王李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李景达为鄂王,李景逷为保宁王,子李弘冀为南昌王、江都尹。
同年秋天,改封李景遂为齐王、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李景达为燕王、副元帅,在李昪灵柩前立盟,相约兄弟世世继立。
时有虔州妖贼张遇贤,原是循州博罗县小吏,自称神仙降临附体,每言多中。此时南汉皇帝刘龑去世,其子刘玢继位,岭南盗贼起事,有众千余人,共推张遇贤为统帅。
张遇贤自号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设置官属。部众都穿大红色衣服,欲攻劫岭外。
起兵之前,乃问神灵,应向何方,神说应过岭攻取虔州。于是攻袭南康,南汉节度使贾浩不能抵御,南康陷落贼手。
张遇贤遂占据白云洞,营造宫室,有众十余万,接连攻陷各县,并侵南唐国界。
李璟派洪州营屯虞候严思、通事舍人边镐率军进攻。张遇贤不敌南唐大军,再次作法去询问神意如何,神却不再说话,更无明示。
于是部众大惧溃散,张遇贤被边镐擒获,便归降南唐。
李璟时以冯延巳、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冯延鲁为中书舍人,陈觉为枢密使,魏岑、查文徽为副使。常梦锡值班宣政殿,专门掌管密令,而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徽五人皆以奸佞专权朝廷,南唐人称之为“五鬼”。
常梦锡屡次上奏,力言五人不能重用,李璟不纳。
反而下令中外庶政,尽皆委托给齐王李景遂参预决断,只有陈觉、查文徽得以随时入内奏事,其余群臣不被召见者不得入内。
给事中萧俨上疏直言极谏,奏疏却被“五鬼”等压住,不被上报。
侍卫军都虞候贾崇到内室求见李璟,进言说道:先帝所以成就功业者,在于广纳群贤谋议,并连接疏远之臣,未曾阻隔,下情无有不能上达天听故也。今陛下即位,所信用者皆何人耶?又因何与臣下隔绝!微臣老将死矣,恐不能再见陛下之面。
李璟为之感动,引其同坐,赐饭安慰,于是停止所发诏旨。
保大二年二月,闽国连重遇、朱文进复又弑杀其君王延羲,朱文进自立为君。王延羲弟王延政在建州自立,国号大殷。王氏兄弟互相征伐连年用兵,导致闽国大乱。
李璟乘其内乱,派查文徽及待诏臧循发兵攻打建州。
王延政此时仍在攻打福州,久而不克,又闻唐军压境,便派人欺诈福州守将林仁翰道:南唐军是应某之请,前来助我征讨逆贼也。
林仁翰信以为然,乃于保大三年杀死朱文进及连重遇等,献福州城投降王延政。
王延政遂入城即位为帝,恢复国号大闽。
唐将查文徽此时已引大军入境,屯兵建阳,闻知王延政已取福州,便不敢轻举冒进。又派探马细作四出探听,得闻闽将张汉卿率兵自镛州驰援建州,臧循退屯邵武。
查文徽视臧循军较弱,遂偷袭大胜,斩杀臧循。
王延政为加强建州防御,令从子王继昌镇守福州,自率侍卫军及拱宸、控鹤两都兵前往建州屯守。复令仆射杨思恭与统军陈望兵出建州,列阵建阳溪南岸,阻截南唐大军。
两军相持旬余,南唐军不胜。
李璟闻报,乃以大将何敬洙为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率兵经崇安抵赤岭,进援查文徽。
闽将杨思恭奉国主王延政令旨,前来抵御南唐入寇,因轻视唐军兵少,且又立足未稳,即令陈望领兵涉水进击。
唐将祖全恩以主力大军当其正面,复遣奇兵出于闽军阵后,两面夹攻。
一战下来,闽将陈望战败被杀,主帅杨思恭弃阵而逃。王延政闻讯大惊,急召董思安等率泉州兵兼道来援,护卫建州。此时闽将李仁达趁乱杀死王继昌,窃据福州自立,拥立卓岩明称帝。五月李仁达又杀卓岩明,自立为威武留后。
同月,南唐军始攻建州,四面围打。三个月后,王延政因孤立无援,城陷而降。其后汀、泉、漳三州继降,南唐乘势攻打福州,不克。
保大四年,李仁达以福州归附吴越,闽国旧将留从效驱逐南唐泉、漳二州驻军,但仍向南唐称臣。
由此留从效及其后继者占有泉、漳二州,直至北宋建国之后。
李璟既平闽地,遂分出延平、剑浦、富沙三县,设置剑州,迁王延政家族到金陵。
王延政归降南唐之后,南唐国主待其甚厚,非但不杀,反大封闽国旧臣,各予重用。拜王延政为饶州节度使、李仁达为福州节度使、留从效为清源军节度使。
闽国就此灭亡,共历二世四主,国祚三十六年。但若以唐光启二年丙午岁,王潮官拜泉州刺史始,复至保大四年丙午岁闽国灭亡,则正好六十年一甲子。
丙午年属马,故闽台民间流传,王氏“骑马来,骑马去”谶语。
南唐虽灭闽国,但并未完全统治闽地,李仁达等残余势力仍在。
李璟灭欲撤兵还归金陵,招讨使查文徽谏道:李仁达等余孽还在,若不乘胜全部攻取,恐我大军一撤,其必死灰复燃,又成大患。
唐主闻奏,迟疑不决。
枢密使陈觉奏道:此事易耳。微臣可以不用一兵一卒,便能招来李仁达等人望风而降。
李璟信以为真,便以陈觉为宣谕使,召李仁达到金陵朝见,自率大军班师而回。陈觉遂亲撰劝降檄文,骈四骊六,文采飞扬,遗使送去福州。
李仁达看后二话不说,将此篇美文付之一炬,拒不从命。陈觉惭愧且怒,遂在建州假托皇帝李璟之命,发汀、建、信、抚诸州留守大军,前往进攻李仁达。
当时魏岑镇抚漳、泉二州,听命陈觉擅自发兵,前来合兵共进。
李璟闻知大怒,欲命擒拿陈觉进京问罪,冯延巳等“四鬼”同时进言道:大军已发,陛下不能阻止也。
李璟于是以王崇文为招讨使、王建封为副使,增兵会合陈觉、魏岑,以冯延鲁、魏岑、陈觉为监军使,将错就错,继续进兵。
李仁达闻南唐军复至,遂搜括府库,大送钱物给吴越,请其发兵来援。
画外音:吴越国自武肃王钱镠之后,共传有四位国王,乃是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弘佐、忠逊王钱弘倧、降王钱弘俶,合称三代五王,此时乃是其孙钱弘佐在位。
钱弘佐喜好读书,性情温顺,极善做诗。即位后因尚年幼,无力控制下属骄横,又曾宠信谄媚之人,然而终能摘奸发伏,亦不失果断。
当时收到李仁达求救国书及金银珠宝重礼,乃命发兵三万,前往福州救援。
吴越兵到达闽境与南唐军对垒,南唐陈觉等将帅争功,进退不相呼应。冯延鲁与吴越军队先战,大败而逃,其余各军受其拖累,亦都溃败而归。
南唐国主李璟大怒,便派使者持诏,锁拿陈觉、冯延鲁到金陵。
宰相冯延巳及太傅宋齐丘正受宠信,都极力说情劝谏。唐主怒气不息,于是流放陈觉到蕲州、冯延鲁到舒州。
韩熙载上书直言极谏,请杀陈觉等人,唐主终不能听,却复被宋齐丘憎恨,奏贬韩熙载为和州司马,撵出金陵。
御史中丞江文蔚奏劾冯延巳、谏议大夫魏岑乱政,与陈觉同罪亦应贬黜,言辞恳直。
李璟大怒,亲复江文蔚奏疏,贬其为江州司士参军;同时亦罢冯延巳为少傅、魏岑为太子洗马。保大五年,李璟以弟李景遂为皇太弟,李景达为天下都招讨,并封齐王,以子南昌王李弘冀为副都招讨,并封燕王。
契丹派使来访修好,唐主遂以兵部尚书贾潭回访契丹。次年后汉李守贞叛于河中,派客将朱元前来求援,李璟以润州节度使李金全出兵攻沭阳,听说李守贞失败回师。
当时后汉隐帝刘承佑年幼,中原衰弱,李璟派皇甫晖出海、泗各州,招纳淮北群盗。
保大八年,有人谣传:吴越援闽,在福州留驻守军,今发生叛乱,诛杀李仁达而逃。
唐主闻报大喜,不问详实,便诏命建州节度使查文徽,与剑州刺史陈诲,率水师坐船从闽江前往,平定福州。
未料吴越兵并未叛乱,李仁达亦未被杀,全是谣言。李仁达闻说唐兵将至,于是举福州之兵设下埋伏,却使三千人假作敌兵出城,迎接唐师。
查文徽闻说城内大乱无主,不由大喜,便要引军进城。
陈诲说道:闽人多诈难信,将军不宜亲入险地,应驻兵江岸,慢慢图谋不迟。
查文徽不悦道:将军不闻兵贵神速,久则生变乎?今乘其大乱之后尚未安定,若不赶快攻取,则后悔莫及也。
遂留陈诲驻屯江口,自率军随乱军直入福州。
诈降军士向城上打出暗号,果然城门大开,竖起降旗。查文徽大喜,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进城去。
未料刚刚跃马进到西门,只听一声炮响,号角长鸣,瓮城内伏兵突发,复落下千斤巨闸,将南唐军截为两段。
查文徽暗叫不好,待要寻路撤出之时,哪里能够?只听一片叫喊,绊马索跳起,将查文徽掀于马下,立时被擒。被关在城外唐军见此,急驰回报陈诲。
陈诲急率大军前来,复与吴越军及闽军作战,俘获吴越大将马先进以归,押送金陵。
李璟不欲与吴越结下深仇,命将马先进送还给吴越之主。吴越主此时已是钱弘倧,便命归还查文徽给李璟,由此南唐与吴越修好罢战。
便在此年,南楚君主马希广与其弟马希萼交相攻杀,马希萼求救兵于南唐。
马希广听从刘彦瑫之计,以其为帅,统军往取朗州。刘彦瑫却是赵括、马谡之流,两军方交,便为朗州兵与蛮兵大败,只身逃回京师。
益阳守将张晖弃军逃回长河,益阳亦为朗人所取,张晖部下九千多人皆死。
楚国时有天策左司马马希崇,暗中勾结胞兄马希萼,欲图里应外合,助兄夺位。因谋事不密,泄漏其谋。朝臣请楚王杀之,马希广复又不忍。
乾佑三年十一月,马希萼进军长沙,屯于湘西,与朗将朱进忠所部及七千蛮兵会师。水军指挥使许可琼为马希萼收买,马希广竟又浑然不查。
十二月,马希广于江上塑鬼,自服僧衣膜拜求福。朗军水陆猛攻长沙,楚将吴宏、杨涤、彭师暠等浴血奋战,而刘彦瑫、许可琼等按军不救。
许可琼最终以全军归降马希萼,长沙至此城陷,朗人及蛮兵大掠三日。
马希崇迎马希萼入军府视事,擒捉马希广、李弘皋等,马希萼却毫不手软,立赐马希广死,杀李弘皋、唐昭胤、杨涤等人。
马希萼遂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等军节度使、楚王,以马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军府事。
保大九年秋,楚人囚禁马希萼于衡山,立其弟马希崇为主,依附唐主李璟,南楚复又大乱。李璟派信州刺史边镐攻打南楚,攻破都城潭州,南楚就此灭亡。
唐主恩待马氏家族,命将全部迁到金陵,并诏封马希萼为洪州节度使,马希崇为舒州节度使,边镐为湖南节度使。
画外音:自马殷立国,南楚全盛时辖域曾包括二十四州,下设武安、武平、静江等五个节镇,拥有今湖南全境,及广西大部、贵州东部和广东北部,辐员千里。马殷死后,次子马希声继位;马希声死,马殷第四子马希范继位;马希范死,马希广继位;马希萼起兵夺位,马希广兵败被杀。马希萼自立为楚王八九个月,又被弟马希崇推翻。短短二十一年之内,兄弟相杀更迭,则被世人及后代史家称为“众驹争槽”。自马殷被任命节度使开始割据以至灭亡,马楚共存世五十五年,若自称楚王始计,国祚仅存二十五年。
南唐既灭南楚,遂重置其地。
唐中主李璟赦命,将南楚所辖洪州分出高安、清江、万载、上高四县,设置筠州。
南汉皇帝刘晟乘南楚之乱攻取桂管,李璟派将军张峦出兵争夺,屡攻不克。
宰相冯延巳以攻克南楚为功,加重南楚百姓赋敛以给养军队,楚人皆怨恨而叛。南楚故将刘言率部兵攻打长沙,边镐守之不能,遂率败军逃归南唐,长沙复归刘言。
此后十二年间,湖南楚地诸军交相为乱,南唐不能复制。
一年后,王逵杀刘言,控制湖南;复三年后,部将潘叔嗣又杀王逵,继而潭州军府事周行逢又杀潘叔嗣。又八年,周行逢死,子周保权继位。
闽楚既灭,尚有岭南独立割据,不服中原王化,亦不臣服南唐,便是南汉政权。
后晋天福七年,刘岩去世,其子刘玢继位。刘玢贪图享乐,不思治国,境内反抗起义此起彼伏,将其父所创基业尽毁,南汉国力每况愈下。
次年刘晟杀兄自立,是为中宗。自继位以来便屡兴刀兵,虽自南楚手中夺取不少郡县,但为人残暴不仁,大肆屠杀皇族及部下大将,更致国力大弱。
中宗嗜武,却又宠任后妃,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着朝服出面参决政事。
可谓牝鸡司晨,首开女子当政先河。
刘晟非但以宫女为相,且使宦官林延遇等用事,把揽朝政,压制大臣。
林延遇、卢琼仙等复又相互勾结,暗命巨舰指挥使暨彦赟以兵入海,掠夺商人金帛,皆私下分之,归于私第。
诸臣皆被猜疑贬黜,直如提线木偶,位列朝堂而已。
不上数年之间,宗室勋旧诛戮殆尽。实因岭南远离中原,南汉得以苟延残喘。
镜头转换,按下江东岭南,复说汴京之事。
后汉枢密使郭威统军平定三藩之叛,于乾佑二年八月回师洛阳。
洛阳西京留守王守恩为人贪财好敛,又自恃位兼将相,对郭威颇为失礼不敬。
郭威大怒,当即任命随征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代王守恩为留守。后汉朝廷诸臣及隐帝亦不敢问,遂下达诏命,以白文珂充其职。
乾佑三年四月,朝廷议以郭威镇邺都,以捍御辽国。亲卫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因与郭威交厚,便奏请以郭威以枢密使之职兼领镇守。
宰相苏逢吉以本朝无此先例不从,二人激烈争执,隐帝最终听从史弘肇谏议了事。
郭威领兵离京,群臣奉天子之命,到城外长亭与其置酒饯行。
史弘肇酒醉,对众文官洋洋称道:若使天下安定,国家无事,全在为将者仗长枪大剑,一刀一枪在马上拼杀得来。安用你等文士摇动毛锥,使敌军自行退去耶!
三司使王景不悦,当场驳斥:国家若无毛锥,则财赋何出,供你等武夫跨马征战!
二人争论不休,终被郭威劝止,各怀不忿。
回到京城不久,王景在酒楼设宴请客,向史弘肇告罪陪礼,并请几个托孤重臣及好友坐陪。坐下未久,王景为活跃气氛,就命行酒令。
史弘肇不擅长此类风雅勾当,内客省使阎晋卿坐在其侧,几次私下相教,却被苏逢吉道破,借机说起风凉话:史将军身旁有阎氏暗助,则不必怕罚酒矣。
一言出口,众人想了片刻,哄然大笑,几乎喷酒。
这一句话却将史弘肇登时惹恼,面红耳赤。因其妻也正好姓阎,且出身瓦肆酒妓,众臣尽知,视为隐晦,平素皆不敢言。此时闻得宰相一语双关,妙到毫颠,岂有不大笑之理?
史弘肇以为苏逢吉是在借机讽刺,于是大怒,当场破口大骂。
苏逢吉确是无心之失,未料一言惹毛了史弘肇,但也不好就便示弱,于是厉声还骂。史弘肇更恼,起身离座挥拳要打,苏逢吉赶忙跑出,上马溜回府宅。
史弘肇跳起身来找剑,欲出门追赶。
宰相杨邠一把拉住,说道:苏公乃是当朝宰相,公若因小忿杀之,则皇帝陛下尊严,又置于何地?明公三思为上,宜念先帝托孤之重。
史弘肇由此不言,出门打马而去,酒宴不欢而散。杨邠担心再出意外,连忙出门上马紧随而出,一直将史弘肇送到府门前方回。
字幕:杨邠,山东冠州人。拜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托孤大臣。史弘肇,字化元,郑州荥泽人,父亲史潘农夫出身,从无官职。
史弘肇不喜下田干活,只知整天耍弄拳棒,能日行二百里,快逾奔马。由于只知练武,乡亲皆谓其不务正业,史弘肇置之不理。
后梁末年,朝廷下诏募兵,史弘肇就此参军,由于武艺超群,被选入禁军。后在石敬瑭手下做贴身侍卫,石敬瑭称帝时为亲兵将校。
刘知远被调到太原驻守,将其讨至帐下升为都将,兼任雷州刺史。
到这时,史弘肇总算出人头地。刘知远始称帝,代州王晖反叛,史弘肇奉命征讨,一鼓作气拿下代州,由此被授任许州节度使,并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史弘肇少言寡语,治军严厉,凡手下将士违犯军纪,绝不宽恕姑息。
手下有指挥使,仗侍朝中有人不肯听从调遣,被史弘肇当场乱棍打死。将士见状大惧,由此军纪严明,直下洛阳、开封两京。
河中、凤翔、永兴三地反叛时,京城军民惊慌,流言在朝廷内外传播,秩序大乱。
史弘肇掌管禁军,严厉制裁散布流言不法之徒,以致用刑过滥;虽然使欲趁机作乱者不敢出门,路不拾遗,但同时亦使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欲治反乱。
由于杀戮过滥,用刑严酷,史弘肇部下军官便用此机恐吓敲诈百姓,获取不义之财。
有日汴京白日天空出现太白金星,有人抬头观察并指指点点,被禁军得知,便认为是在私自观看天象,有反叛之心,于是将观星之人当即腰斩处死。
又有百姓酒醉,与禁军士兵口角,便诬陷其恶语伤人,也被处死,暴尸街头。
史弘肇性格凶狠残暴,刚愎自用,战时非但不为缺陷,反而能严肃军纪,无往不胜;但用于治理京城秩序及管理朝政,特别平素鄙视文臣,无视皇帝权威,则是取死之道。
宰相李菘被苏逢吉冤杀,史弘肇反在李菘被杀后将其幼女收做奴婢,极为朝臣不耻。
史弘肇都辖禁军,脾气暴躁,几乎将满朝文官尽皆得罪,自己却不知觉。
隐帝渐近小人,与后赞、李业等嬉游无度,太后一族对朝政亦颇行干托。史弘肇又凭己意加以裁抑,以致树敌过多,渐至危怠。
在顾命重臣之中,因郭威乃武将出身,极得史弘肇脾胃,便即极力拉拢;苏逢吉因是文臣,史弘肇便与之敌对,其实全凭个人喜恶,并无宿怨旧恨。
由此郭威离朝出京,长亭设宴饯行,史弘肇与苏逢吉再起纷争,又无意间得罪王景。
王景与史弘肇一般农夫出身,且生性洒脱,倒是同道中人,反与苏逢吉格格不入。只因史弘肇不会说话,一篙将满船文官打翻,这才出言相驳,以致反生龃龉。
便是杨邠、王景此等样人,又同为托孤辅政大臣,史弘肇皆不能引为己党,亦可见其情商低下,实在令人无语至极。郭威又离京而去,史弘肇在朝中便成孤家寡人。(本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