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商帮和万宝通的冲突一直持续到崇祯七年的五月,双方均是死伤惨重,都不愿再拿人命去填,所以言和了,但这平和能持续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也多亏了双方的冲突,徐安的实力得到飞速提升。
在抢占了很多山西帮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后,三晋商行牢牢把握住机会,在粮食禽畜、日用杂货、酒楼赌场方面站稳了脚跟,大宗货物的销路也走通了,光是商行的护院、护卫就有四百人。
有了晋王府这块金字招牌,去关外贸易已经快得多,徐家寨也不再是那个小小的村寨,已是工厂作坊遍地,进出的货车日夜不断,家家不是当巡丁就是做工,别处的商家也纷纷来此开设店铺、饭馆酒楼,整个成了一座商业城镇。
巡检司衙门中,徐安正在和王三商量事情。
“这段日子巡丁损失惨重,光战死的就有二百多,重伤致残三百,战马基本上换了一茬,不过剩下的四百人都是真正的精锐,往那一战,杀气就出来了。”
徐安点了点头,正真的精兵都是杀出来的,训练再多再好也是空架子。
“死去的弟兄不能忘,说好的抚恤一定要到位,妻儿老小也不能落下,把名单整理出来,交给徐进业去办。”
“这个放心,不会漏过一个弟兄,不过巡丁只有四百了,是不是再招些人?”
“人还是要招,但不能是巡丁了,太多容易落人口实,就以商行护卫队的名义招一千人,训练强度不变,这四百精锐也不要分散,拳头握紧了才能使出最大的劲。”
王三出去后,徐安又把李大勇叫了进来。
“头,照吩咐,芸娘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怕李巡副知道...”
“这个你不用怕,都是为弟兄们着想,其它各处也得看紧了,不要怕花钱,山西帮奈何不了万宝通,但要对付我一个小小巡检,还是很容易的。”
“都安排好了,太谷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就能知晓,就是县尊今天上了几趟茅厕,咱们都一清二楚,张家口那边也派人去了,只是还没什么进展。”
徐安冷哼一声:“那边不急,先把太谷料理干净了,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
......
太谷城内,知县府上,有人送来了一张封好的拜帖,李纪拿起来一看,封皮上空无一字,登时大怒,对着一旁的管家就破口大骂。
“狗东西,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什么也敢往我跟前递,一点规矩都没有了,看来今天得好好管教管教你们这些狗奴才。”
管家已跟随他多年,像今天这样被骂还是第一次,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还是立马吓的跪在地上。
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但李纪最近正好憋了一肚子的气,心神全被其他事情搅乱、搅烦,管家不过是代人受过。
窝火的原因无外乎是钱、权,且都和一个人脱不开干系,没错,这个人正是徐安,李纪一开始想夺他的产业,夺他的兵,但还没来得及筹划,徐安就攀上了晋王府,这可不是一个知县能惹得起的,没办法,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专心捞钱,可谁曾想,钱也没捞多少,太谷的商家富户就都跑到徐家寨去了,现在连刁民告状,也是跑到巡检司衙门去,丝毫不把自己这个知县放在眼里,这怎能让他不生气。
“老爷,来人说是您的故人,只要打开一看便知。”管家颤颤巍巍地说道。
“故人?”
李纪想不到是谁,但还是打开了封漆,刚漏出一个窄缝,就见里面有一张大额会票。
“哈哈,果然是故人,来人还说什么?”
李纪把拜帖收起放好,气也消了。
“来人说今晚在聚贤楼设宴,请老爷前去叙旧。”
“好,有朋自远方来,不能怠慢,天色也不早了,老爷我这就去。”
华灯初上,冷清的城里只有几家酒楼开张,虽然大明实行夜禁,规定一更三点至五更三点间严禁出行,但像好多制度一样,早已名存实亡。
今晚的聚贤楼被人包下了,只有三楼的雅间坐着知县李纪和他的“故人”。
“不知这位员外在何处高就,找本官所为何事?”
虽然对方只是一身富商打扮,而李纪是正七品的官身,但能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的,必定有些来头,李纪不敢托大。
“不敢当,鄙人田知章,只是山西商帮的一个掌柜,冒昧求见,还请李大人恕罪。”
对于万宝通和山西商帮的争斗,李纪早有耳闻,心中无奈叹息一声,这到手的银子也变得滚烫起来。
“对不住,本官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些还请收回。”
说着就把拜帖连同会票一并放在桌上,万宝通惹不起,山西商帮同样惹不起,就连一个小小的巡检也奈何不了,瞬间觉得这个官当得好生无趣。
“送出去的东西,那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我还没说,李大人怎就知道无能为力呢?”
“田掌柜,咱们就别绕圈子了,不妨直说,你们无非是想对付徐安,但他手下兵强马壮,又是万宝通的人,而谁都知道万宝通就代表着晋王府,本官可动他不得,还是另请高明吧。”
田知章把会票推回李纪跟前,笑着道:“徐安这厮一直与本商帮作对,且目无法纪,多行不轨,想必李大人也深受其害,这次来,就是专为你我两家除此祸害,不劳大人动手,只需提供些方便即可。”
“这厮的确可恨,可要怎么配合,能否细说?”
听闻不用自己动手,李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徐贼收聚亡命,私藏兵甲,且与蒙古暗通款曲,意图谋反,他手下的蒙古兵就是铁证,自有忠义之士为民除害,为国除奸,只需事后李大人把这些如实上报,我家东主还另有厚礼相赠,且徐贼的产业,也可全归大人。”
“他手下悍勇异常,你们可有把握?”
“这个不必担心,常言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们山西商帮的实力,想必李大人还是知晓的。”
“徐贼不难对付,可他背后的晋王府...”
田知章捻着胡须笑道:“事关谋反,他们撇清还来不及,我大明虽对宗亲优容,但却容不下一个造反的藩王。”
......
夜半三更,乌云遮月,徐家寨里一片寂静,虽然从没有夜禁一说,但人们还是多遵循着千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除了每半个时辰的一次巡逻外,再无旁人。
黑暗中,一家店铺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一人伸出头向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十几个背着包袱的黑影便鱼贯而出,向四处分散。
一个黑影跑到了小巷子中,刚放下包袱,正欲打开,忽然惊觉,只见巷子另一头又出现了两个人影,也不说话,只是快步冲来。
黑影把手中包袱向着来人奋力一扔,张口就要大喊,脑后却突然受到重击,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背后也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一个在包袱里摸索了一番。
“勇爷,这是最后一个了,里面也全是磷、硝、油葫芦等引火之物。”
“确定没漏过一个?”
“勇爷放心,我们兄弟以前就是吃这碗饭的,踩盘子盯梢从没失过风。”
“那就好,既然要放火,那就帮他们一把...”
安静的夜里,先是亮起了一处火光,紧接着又有多处亮起,有人开始呼喊着救火,不多时,整个徐家寨已经乱成一片。
着火的地方实在太多,巡丁都被派了出去,巡捕防盗,救灾灭火本就属于巡检司衙门的职责,正好在左近,这也是徐家寨比别处安定的原因,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只有巡检和几个护卫留守,徐安在衙署大门处露了一面,嘱咐巡副们尽快灭火后,也就回去了,这点小事,巡检大人哪里会亲自出马。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黑暗中还隐藏着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巡检司的动静,见巡丁都被派出后,就纷纷起身,翻过围墙,进了巡检司的大院,朝着亮光处扑了过去。
这群人都是一身黑衣,手中的兵刃也经过处理,没有一丝反光,冲的很快,却轻飘飘的,没多大声响,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
快到亮灯的屋子前,为首一人忽然踩到了什么,身体一顿,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他咬紧牙关才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摸索到脚下,发现是一个捕兽用的夹子,顿时生出了不好的感觉,张嘴就想喊些什么,可四周接二连三的惨叫已经表明了一切。
几只火箭射出,正中院子中的柴堆,上面淋了油,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把整个院子照的通明。
埋伏在地道中的巡丁已把他们团团围住,受到关外一战的启发,徐安回来就秘密地在在巡检司中挖了好几条地道,今天正好用上。
徐安缓缓走上前:“放下兵器,绕你们不死。”
“放下。”巡丁们大声呵斥。
所有的黑衣人已经缩成一团,背靠着背,挥舞着手中的尖刀,企图阻止巡丁靠近,其中还有不少中了陷阱受伤的,也支撑着身体,做着最后的抗争。
见招降无效,徐安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一声令下,巡丁们就从四周围了上去。
此时特木儿从房顶上下来,他的眼力远超常人,做个随从太浪费了,徐安早就把他编进了巡丁,负责战场侦察。
“巡检,外面接应的也被巴根他们干掉了,一个也没放跑。”
徐安点了点头,冷笑一声:“还当有多大本事,竟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徐家寨的吵杂声已经减弱了许多,李大勇跑了进来。
“头,外面的清理干净了,有几个还想跑,全被抓回来了。”
“那就好,死伤严重吗?”
“不严重,总共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几个,这帮人也真是蠢,伙计都是粗手大脚的,一身的腱子肉,来了太谷就四处打听,谁看不出来啊?”
“别大意,目前为止,被咱们打倒的都是因为轻敌,咱们自己可别犯傻。”
徐安把目光投向了东方,哪里只有一片黑暗。
“也不知道王三他们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