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三子分产的难题后,徐安的生活并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白天干活,夜里睡觉,闲暇时光和其他脚夫杂役谈天说地,曹义辅偶尔还会看看他,只是好久没有练武了。
要说变化还是有的,那就是再没到过前院,偶尔碰见王掌柜来点货,也是绷着个脸,好像有人欠他钱似得。
王三丝毫没有受父亲的影响,反而对徐安关照有加,别看他满脸凶相,却是个豪爽的性子,甚至在王掌柜寻小错要赶徐安走的时候还出言袒护,这让徐安心生好感。
仓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多,已经几次转运到城外的货栈去了,这天,王掌柜把王三叫过一旁,压低了声音道:“范先生要的货齐了,一两天就启程,人手安排的怎么样了?”
王三看了一下四周,也低着声:“都安排好了,全是老人,不过这次我想多带一个。”
“谁啊?”
王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忙活的徐安,王掌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带他干嘛,摸不清底细,品性也差,小心节外生枝。”
王三不满意了:“我倒觉得挺好,一个人顶四个用,还实在,爹,那天的事还没过去呢?咋老是和一个小辈过不去。”
王掌柜被说到了痛处,老脸一红,见王三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说,交代完其他事情后就离开了。
......
两天后,曹家的商队启程了,总共一百多辆大车,管事是王家父子,随行的还有护院、杂役脚夫等,一共四十二人。
走之前,徐安回了趟家,告知父母要随商队外出,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得征求父母同意,母亲一听就急了,家中就这一棵独苗,虽然有曹家照应,但出门千般坏,路上要是有个闪失...路翠凤不敢想下去了。
徐虎却很赞成,觉得徐安已经长大,就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再说曹家也是多年行商,不会有问题,好说歹说,算是勉强说通了,最后在母亲的眼泪中,接过塞了又塞的行囊上了路。
徐安对这次的远行倒是满怀期待,在这个时代,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见过最高的山就是打猎常转悠的那几座山,虽然不知道商队是要去哪里,王三管事没说,其他人也不知道,但只要离开家就好,太谷实在是太小了,徐安早就憋坏了。
沿着官道,一路弯弯绕绕,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徐安不由想起那句出门千般坏,因为要节省马力,除了管事,都不能坐车,全靠两条腿,杂役脚夫还得赶车,照看牲口,头一天下来,徐安的脚上就全是血泡,火辣辣的疼,照着其他人那样,自己一一挑破,擦上药,第二天又全是血泡。
露宿野外是常事,裹紧了身上的毛毯,还是冷得够呛,早晨能让露水打的湿透,走的路也不全是官道,有一多半是山间小路,山是真的高,以前见的山都是小土坡,碰到骡马车过不去的地方,就得砍树架桥,前拉后推的,还得防备土匪山贼,很是辛苦,幸好天气干旱,没什么雨,否则雨天赶路更是噩梦。
徐安一路上照看的是最后面五辆马车,每车三十石粮食,一石大约就是后世的一百二十斤,全队每车都一样,那总共就是三千石,三十几万斤,这么多的粮食,曹家一次就能拿出,还不是全部,其他产业也不小,一个县城小土豪就这么大家业,那传说中的藩王该是什么样?自己不能一直做杂役,那么要是有了曹家为根基,从这里起步,能不能也做些什么?
想到这,徐安嘿笑一声,摇了摇头,还是先从眼下做起吧,只是个店铺杂役,就敢打东家的主意,是不是有点想太远了?
长长的车队在穿过一处残破的长城后又行驶了三天,终于在一处荒废的墩堡处停了下来,墩堡是夯土筑的,周大约五百米,高三丈,部分堡墙还包了砖,东面和南面的墙已多处残破坍塌,只剩下北墙高大坚固,保存较好,在这旷野中显得格外的荒凉。
堡内有几处房屋和望楼还完好,商队就在堡内扎营,已经有杂役把房屋收拾出来,作为王家父子和护卫们的住处,其他人只好找个背风的地方各自支起帐篷,喂完骡马后,天色已经不早,吃完干粮,安排好值夜后就早早入睡。
此时已十月,在到达墩堡五天后,天气突变,原本还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了下来,紧接着狂风大作,下起鹅毛般的大雪,不多时,地上便铺了厚厚的一层。
随着风雪而来的还有八十多个骑士。
此地在长城边墙外,是蒙古人的地界,那眼前应该就是蒙古骑兵了。只见骑士俱是一人双马,还穿着甲胄,大多是皮甲,少量锁子甲,头脸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大刀长枪挂在腿边挂钩上,短兵器则在插袋里放着,留一个柄在外面,另一匹马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皮质口袋,想来是干粮补给之类的。
徐安正顶着狂风大雪,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最近的一名骑士,骑士很警觉,猛然转过头,眼中精光射来,徐安只得赶忙转头看向别处。
为首的两个骑士下马,王掌柜连忙迎上,正准备请进屋内,其中一名骑士挥了挥手,拉开挡着脸的厚布,正是之前在大三元的文士。
“不必进屋了,这批粮食要得急,现在就走。”
王掌柜望着漫天的大雪,一脸苦色:“范先生,可容一两日啊,雪太大,雪中辨不清方向啊。”
“不行,不能失了期,今天必须走。”旁边骑士索性把头上裹着的厚布一把扯下。
王掌柜不断地苦苦哀求,范先生望着漫天的大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费统领,要不咱们还是等等再走,大雪中容易迷失方向,左右不差这一两天。”
“范先生既然您开口了,那咱们就等等,雪一停就走。”费统领转身离去,范先生和王掌柜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愁容。
一旁的徐安眼睛直直地盯着转身而去的费统领,目瞪口呆。
“金钱鼠尾,满清。”
一声炸雷仿佛在脑中炸开,此时的满人还不是后世辫子戏中那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只是将四周头发全部剃去,仅留头顶中心的头发,其形状一如金钱,而中心部分的头发,则被结辫下垂,形如鼠尾。
徐安还以为要和蒙古人做生意,没想到竟是满清,此时满清还是后金。
一直以为山西商人给后金鞑子输送战略物资是在大明王朝的最后几年,眼瞅着大明不行了,多头下注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但是现在才崇祯二年,所有人都不认为泱泱大明会倒在这个偏远苦寒之地,人稀地贫的蕞尔小邦的屠刀之下,晋商肯定也不这么认为,那就是纯粹为了利益了。
想到这里,徐安忽然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各级文官、武将多是世袭,虽说文官靠科举,但古代普通人的上升渠道几乎被堵死,连书可能都读不起,能十年不事劳作,专心读书,取得功名又能有官做的,有几个是寒门子弟?就是这些世受皇恩的国之栋梁,在国家和后金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竟然为了利益,就敢向敌国输送战略物资。
范先生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徐安所在的方向,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意,点头示意了一下,徐安拱手回礼,不过实在是心情不佳,转身就离去,身后,风雪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