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船过赤尾屿。
海水也慢慢由黑色变成了蓝色。
黑水沟终于过去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
下午,船到了钓鱼屿附近。
船刚过赤尾屿还没到钓鱼屿的时候,李春芳内心已经开始了复杂的斗争。
李春芳想亲自登上钓鱼屿,在大明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
可刚刚经历黑水沟和飓风的使团,肯定是想尽快回到岸上。
这个时候大船停靠中途的钓鱼屿是节外生枝,耽误了时间不说,再遇到飓风怎么办?
遇到倭寇的船只怎么办?
何况自己还是个恐惧坐船的人。
但心中的情结战胜了恐惧,钓鱼屿是大明神圣的领土。
自己是钦命正使大人,是这艘船的话事人。
一切由自己说了算。
于是下定决心的李春芳下令停靠钓鱼屿,说要登上钓鱼屿参观一下。
郭汝霖、船长、鲍虎都很不理解,赶路要紧,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子有什么可看的。
但既然正使大人下令了,船长只好执行。
船小心翼翼停靠在钓鱼屿南边的岸边,船上伸出跳板。
李春芳在几个亲兵的陪同下沿跳板走了下来。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郭汝霖和鲍虎跟着也走了下来。
跳板在浅水滩落脚,李春芳第一个踏上水没小腿的浅水滩。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在钓鱼屿的土地上。
李春芳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可能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类踏过。
这是何等的神圣?
整个钓鱼屿就是一个东西走向的山脉,像个扁形的椎体,几乎没有平地。
南边是陡峭的山峰,北边相对平坦一些。
李春芳他们几个沿着山脚下的岸边绕岛而行。
李春芳走在最前面。
绕到北边,李春芳惊喜的叫了起来:“小溪。”
竟然有几条从山顶上流下来的小溪。
这是宝贵的淡水资源。
李春芳用手捧起溪水喝了起来。
甘甜美味。
李春芳沿着溪流往山上爬,把郭汝霖他们几个甩在了后面。
一边爬山一边喝溪水。
太好喝了。
喝了好几口溪水的李春芳很快感到体内有一股滚滚而来的尿意。
趁着其他人还没爬到跟前来,就朝小溪里撒了一泡尿。
清澈的溪水被尿液冲出了一圈圈的泡沫。
黄色的尿柱经久不衰。
还伴随着尿液击打溪水发出来的“噗噗”的声音。
滋完尿后,李春芳抖了抖,一股神圣感顿时在心中油然而生。
因为这可能是有史以来钓鱼屿上的第一泡人尿。
人尿伴随着溪水会流向钓鱼屿的四面八方。
给这个荒岛增加一点人类的气息。
半山腰上孤身一人的李春芳有些害怕,不敢再往上爬了。
先往山下走,找到郭汝霖他们再说。
刚往小溪下游走了两步,发现他们几个已经爬上来了。
不好,郭汝霖、鲍虎还有几个亲兵正蹲在小溪边喝水。
自己刚刚才朝小溪尿了一泡。
李春芳火急火燎的喊道:“这水不能喝啊!”
刚喝了好几口的郭汝霖说:“子实兄,这溪水如甘露一般,清爽可口,你也尝尝。”
“不能喝啊!”李春芳着急得直跺脚。
“大人,这荒岛中的溪水怎么不能喝啊,难不成还有人投毒不成?”鲍虎说完又用水捧了一捧喝了起来。
李春芳:“我……我是怕溪里的生水不干净,喝了闹肚子!”
喝完了的鲍虎说道:“我们哪天喝的不是生水啊,这溪水比井水都好喝,大人也来尝尝吧。”
李春芳:“我不渴,你们……你们喝吧……”
几个亲兵边喝边夸赞道:“不错不错!”还用溪水洗了把脸。
郭汝霖、鲍虎见状也捧起溪水洗脸。
鲍虎高兴的喊道:“哈哈,痛快!”
郭汝霖洗完脸,用袖子擦了擦脸,朝李春芳说道:“清凉舒爽,一洗我辈俗尘!”
李春芳:“舒爽……舒爽!”
登上了岛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郭汝霖提醒李春芳:“子实兄,这里才是荒岛的半山腰,再往上爬又要耽误好久,该回去了。”
李春芳:“好吧,撤。”
等他们走到跳板处快要登上去的时候,李春芳掏出怀里的一块玉佩,朝山峰的方向远远的扔了出去。
“给这个钓鱼屿留个念想。”李春芳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到。
不知道后世的人登上钓鱼屿后能不能捡到这块古人留下来的玉佩。
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干嘛?好好的玉佩,扔到荒岛上不是糟践了吗?
几个亲兵小声嘀咕:“大人是不是被前面的飓风吓糊涂了?玉佩不要了送我啊,扔了干什么?”
很快,大家都沿着跳板回到船上,收起跳板,起锚,扬帆,船继续前行了。
之前从福州梅花港出发后,就是在梅花岗和钓鱼屿之间的航线上遇到倭寇的。
现在返程经过这一片海域时,船上的人不都有些紧张了。
仅剩的两门佛郎机大炮也早就推到甲板上待命了,剩余三门在黑水沟沉海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亲兵给李春芳报道;“大人,琉球王亲和长史的小船跟上来了。”
“什么?他们没死?太好了!”说完李春芳奔出船舱来到甲板。
“天使大人,前面遇到飓风,船被吹跑了,我们追上来了,天使安好?”长史蔡朝器在座船后面的小船上挥手喊着,旁边的王亲在拱手行礼。
“苍天有眼啊,天妃护佑啊!”李春芳也顾不得什么天使大人的威仪了,兴奋得跪了下来,握着拳头朝天上挥舞着。
看见天使跪了下来,吓得蔡朝器和王亲也赶紧下跪,劫后重逢,不禁喜极而泣。
李春芳也两眼泪汪汪。
不一会儿,座船上负责看针导航的流通通事和水手也都跑到甲板上欢呼,和李春芳一样跪了下来。
李春芳朝老天爷磕了三个响头。
琉球水手、小船上的王亲、长史也跟着磕头。
李春芳起身喊道:“来人!”
附近的几个亲兵答道:“在!”
将船上一些吃的喝的准备一些,包扎好,朝蔡大人船上扔过去。
亲兵:“是!”
李春芳知道,船舱进海水以后,很多食物都被泡坏了,座船上的吃的已经供不应求了,蔡大人的小船上的能吃的应该更少了。
蔡朝器:“使不得,天使大人留着享用!”
李春芳:“生死之间,你我就不要客气了,都起来吧。”
大家跟着起身。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甲板上有个水手忽然发现有只黄雀落在了桅杆上。
海上大多只有海鸟,很少看见陆地上的黄雀。
黄雀在海上也飞不了多远。
除非……除非快到陆地了。
水手高兴的把大伙儿叫出船舱观看。
李春芳闻讯也出来观看,果然有只麻雀一样的鸟停在了桅杆的分叉上来回踱步。
“海水也变黄了些,可能快到岸了”有水手说道。
越靠近岸边,海水也越浑浊,颜色也越黄。
虽然四周望过去还是一片汪洋,但大伙儿都觉得快了,不禁欢呼起来。
“小点声,小心吓走了黄雀。”李春芳喊道。
在茫茫大海上欣赏岸上飞过来的麻雀,也成了一种奢侈。
十月二十六日,随着船员的几声尖叫,大家果然看见了浙江的宁波山,然后沿途依次看见了温州、台州。
看到天朝的大好河山,好生亲切。
船上的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捶胸顿足,敲锣打鼓,四处奔跑。
十月二十七日,经过福宁,来到长乐县的闽江入海口,五虎门。
座船和尾随的琉球小船从五虎门沿闽江进入省城福州。
走下吹断了桅杆和舵叶的座船,颤颤巍巍的李春芳、郭汝霖等、蔡朝器等,和来接风的福建官员相拥而泣。
经历倭寇、黑水沟、飓风、大鹅的冲击,士大夫们还能够重聚,真是恍如隔世、如同再生啊!
海上已千年,地上才数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