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南京皇宫。
“喈尔明朝,气数已尽……”
“你放屁,咱杀了你,杀了你…..”
睡梦中的朱元璋猛然惊醒,面色狰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来人,掌灯,掌灯。”
朱元璋大声咆哮,几个守夜的宫人忙不迭一地进殿点灯。
“重八,重八”,一旁的马皇后也被这番动静吵醒,担忧的望向大汗淋漓,浑身煞气的朱元璋。
“妹子,吵醒你了”,朱元璋身上的煞气顿时散去大半,却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咱,咱刚刚做了噩梦…..”
“梦都是反的,时候还早,再睡会儿,明个还有早朝呢。”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梦,和以前咱做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朱重八不是没做过噩梦,郭子兴,脱脱,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这些人他都曾梦见过,他们也都朝他索命,但又如何?
这辈子的死敌多了去了,但老朱从谁都没怕过。
一帮子手下败将,就算变成冤鬼又如何?
当人的时候咱能赢你一次,便是成了鬼,咱也能杀你第二次。
就是怕,也是你们怕咱,怕咱这个真龙天子,九五至尊。
然而唯有这一次,这一次的梦,完全不同。
他梦见了他站在一座小山之上。
山下,是一座城池。
朱元璋敲得眼熟,宫殿,布局,与他的紫禁城,几乎一般无二。
只是这座紫禁城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一副末世景像。
这定然不可能是他的紫禁城。
“恭送大明皇帝殡天。”
朱元璋不可置信的望去。
一个挂在歪脖子树上的孤单身影就在朱元璋眼前晃来晃去。
他耳边似是有人不断重复着着一句话。
喈尔明朝,气数已尽!
朱元璋生平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无能为力之感。
马皇后一如往常一样将朱元璋搂进怀中,轻抚着后背,温柔的安慰着自己男人:“重八,这是梦,不怕,有我在,不怕,不怕……”
“嗯,咱知道,咱有妹子,咱不怕。”
被马皇后的气息包裹着的朱元璋觉得心安无比,缓缓闭上眼入睡。
闭上眼,那个挂在歪脖子树上的孤单身影就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明黄龙袍,披头散发!
他究竟是谁?
是我大明天子吗?
喈尔明朝,气数已尽!
咱的大明,该是千秋万世,万寿无疆,怎么可能气数已尽,他朱家的子孙该世代太平,永享富贵,又怎么可能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不相信,他朱元璋,决不相信。
这夜,南京城外向南五十里处,在一处唤作桃花庄的小村落里,一扇窗户透露着橘黄色的灯光。
农人家贫,若非有天大的事,哪里舍得点灯熬油。
“陈大夫,我家二郎已经三天未醒,这可究竟是怎么了?”
年轻妇人掌灯立在床头,双目红彤彤的,布满血丝,眼底隐隐还有乌青,看起来无比憔悴,怕是很久未能好好歇息了。
妇人姓张,夫家姓韩,在家闺名一个禾,床上之人乃是他的亲亲的....小叔子,双字天宁。
他的小叔子天宁自幼是个痴儿,本来倒也好好,三日前不知怎滴落了水,好在被人捞了起来。
韩天宁呛水晕了过去,一晕就是数天。
算上今夜,韩天宁已经昏睡了整整四天了。
这四天了,除了灌了些米汤汤药,半点吃食都没沾。
这人是吃五谷杂粮的,不吃不喝,又能熬上几日。
这些天,江韩张先是请了镇上郎中,施了针,也灌了药,可半点作用也不起。
最后咬咬牙,一狠心花了十贯,套了马车,去县城请了最好的大夫。
床头处,一个羊胡子老头微闭双眼,两指搭在男人腕处,一旁的童子梳着两个小髻,捧着药箱在一边侍候。
可眼见这从县里请来的名医把了半天的脉也没个所以然,时不时的捋捋胡须,紧蹙眉头,足足好了小半个时辰。
时间越久,越能显得这病棘手,我的专业水平很高,满足病患和家属的心里需求。
这番模样落在让江韩氏心惊胆跳,终是忍不住发问。
“这,恕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瞧不出来,还请另请高明,莫要耽误了病情。”
老头说完此话便招呼着一旁童子准备告辞。
韩张氏整个人如坠冰窟,心底发凉。
这话,无疑是掐断了韩张氏最后一丝希望,同时也给韩天宁判了死刑。
县里最好的大夫都治不了,还有谁能治?
便是府城,省城有更好的大夫,去哪请?请谁?请的动吗?那又得用多少钱银。
她不过只是个小小寡妇,哪里有什么办法。
一个县的大夫都不下十贯,府上省上,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韩张氏强忍悲痛,仍不死心,苦苦哀求道:“陈大夫,您是生白骨,活死人的神医,特地将您请来,求您再看看,费费心,救救我家宁儿,诊金不是问题,我这还有五贯宝钞,您拿着….”
“你这是做什么,你把老夫当做什么人了,正所谓医者父母心,不是老夫不尽,只是….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等病疾。”
羊胡子老头心知要说的清楚明白,于是开始一同分析,什么五心烦热,君相二火等等,一大堆的专业术语,简言之就是老夫我把了脉,什么也都瞧了,除了脉搏有些虚弱,一切都很正常,不像有病。
当然,脉搏虚弱也是因为几天不吃东西了,哪怕你先前壮的像头牛,饿上几日,那也得虚。
通篇大论之后,羊胡子老头用了一个词结束。
活死人。
活着和死了差不多的人。
现代专业术语,叫植物人。
羊胡子老头说的直白,如此病人已经是在命悬一线,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不如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临走前,羊胡子老头不仅没收那五贯宝钞,还留下几副药,说是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能够多熬上些时辰。
就在韩张氏出门相送的时候,床上的活死人韩天宁,在此刻慢慢睁开了眸子。
“我,居然没死?没道理啊.....”
他明明记得,对面开过来的,是半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