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碱
除了杨意以外,在场所有人在看到衣物上的痕迹以后,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些蓝色的印记,虽然轮廓稍显模糊,但还是能明显分辨出来是手印的形状。
别说张应时朱由樊等人,就连配合杨意搜集这些物件的王世贞都吃了一惊。
他原以为杨意会通过什么蛛丝马迹层层剖析来辨明自己的清白,却万万没想到杨意居然能使本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忽然显现出了手印!
难不成陆九思刚刚炼制出来的那紫色清液,真的是什么“神水”不成?
可实际上陆九思看到这迹象后,也是震惊无比。
在他的印象中,那“云茶”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苔藓、地衣植物中普通的一种,虽然也能入药,但这使手印显形的功能,他可就闻所未闻了!
“这手印,便是牛阿四带着晕厥的江月儿姑娘进入那间破屋时留下的。”杨意一边展示着淡蓝色手印,一边说道。
“...本官虽然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使衣服上显现手印,但是你凭什么说这手印就是那牛阿四留下的?”张应时虽然心中已经有些不安,但仍旧试图找出杨意话中的漏洞。
“牛阿四,你在怡春院中,干的是浣衣工之类的活计吧?”杨意没有解释,而是先问道。
牛阿四此时已经被吓得魂飞天外,呆若木鸡了,被杨意这么一问,直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并且,他心底还飘过了一道疑惑——他似乎从没跟杨意提到过自己是浣衣工吧?杨意是怎么知道的?
看牛阿四点头,张应时皱眉问道:“就算他是浣衣工,那又如何?”
杨意将衣服放到一旁,再次拿起了刚刚从张应时手中拿回来的《本草纲目》原稿,说道:“答案,就在我太师傅的这本《本草纲目》之中。”
杨意翻动书页,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句话,念道:
“冬灰,乃冬月灶中所烧薪柴之灰也。今人以灰淋汁,取碱浣衣。”
在古代,人们洗衣服时并没有现代各种各样可供选择的洗涤剂,普遍的做法是在家中烧柴取暖,取柴灰来制作天然的洗涤剂。
据杨意所知,这柴灰又叫做草木灰,其中主要成分用专业术语来说,叫碳酸钾。
而杨意刚刚让陆九思从一堆地衣苔藓中分出来的云茶,其实在《本草纲目》中也有记载。
云茶,又称石茶、石濡、蒙顶茶,是一种生在石头阴暗处的地衣类植物,入药有生津润咽,解热化痰的功效。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本草纲目》中,还记载了云茶的另一个名字——
石蕊。
在化学中,石蕊溶液是普遍而简易的一种酸碱指示剂,遇酸变红,遇碱变蓝。
时人用草木灰粉末泡水来充当洗涤剂,其中其实也蕴含了一种化学反应——碳酸钾遇水会发生水解反应,形成氢氧化钾溶液,呈碱性。
当衣物上残留的碱性洗涤剂遇上石蕊溶液后,自然就显现出了蓝色。
那天晚上杨意跟牛阿四出门之时就看出了他的浣衣工身份。在进入破屋后,又发现屋中物件残留的些许洗涤液气味和湿润的触感,这才放下心来为江月儿抢救。
因为若是真有人打算陷害杨意的话,这些只有杨意能意识到、分辨出的证据,就将使得他们的指认变的脆弱无比,不堪一击。
说来幸好杨意跟着李时珍庞宪学习了一段时间中医,否则他还真认不出医馆门口那平凡无奇的苔藓地衣就是化学中大名鼎鼎的石蕊。
杨意结束回忆,思绪回到当下,解释道:
“这云茶熬出的紫色清液,在碰到浣衣残液后,便会变成蓝色。”
杨意又相继用石蕊溶液滴在被子床褥上,将灯盏泡进石蕊溶液中,都得到了相应的蓝色变化。
昨夜月光黯淡,漆黑无比。牛阿四要把江月儿放到床上,少不得点灯、摸索一番,因此这些杨意主要就留意了这些物件。
虽然经过一晚,这些物件上残留的洗衣液都已经干了,但沾染的化学物质却不会这么快消失,照样能使石蕊溶液发生变化。
做完这一切,杨意看向牛阿四,说道:“昨天晚上,你应该是刚刚洗完衣服,还没来得及擦手,就被卷入了某些事端中吧。”
朱由樊和张东流瞳孔一颤,几乎同时回想起了昨晚事情的具体经过——
朱由樊怒火难降,先是用张东流出了一把气,却仍不消解,又打起了江月儿的主意。
此时刚好这名龟公从门口路过,朱由樊就让他去紫轩阁找来了江月儿。
江月儿被吓得昏死过去后,朱由樊又让熟悉怡春院地段的龟公赶紧找了条隐蔽的路线,将江月儿转移到了破屋之中,然后去紫轩阁叫来了杨意试图嫁祸他......
此时回想,似乎龟公第一次从门口路过时,怀中确实抱着一个浣衣桶......
想到这,张东流不禁偏头看了朱由樊一眼。当看到朱由樊脸上也是一副铁青阴郁的神色后,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在张东流心中油然而生。
他万万没想到,杨意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用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绝地翻盘......
不,杨意没有翻盘......
张东流忽然觉得,或许在杨意自己心中,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处于劣势过。
每一步,杨意都有着提防的后招。
甚至就连今天的开堂审案,都在杨意的计划之内。
杨意为什么不早把这证据拿出来?
因为只有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证据才能像一座浇筑而成、丝毫无缝的铁山,压得他们难以喘息,失去任何歪曲事实的机会。
而且,若是在公堂之上,万民之前事情败露,那么事情的影响将会被扩大无数倍!
身败名裂,投入大牢,发配充军......
一连串未来可能发生的画面在张东流脑海中闪过,他忽而有些欲哭无泪。
他一开始不过是想结交一下朱由樊而已啊!
怎么不知不觉事情变成了这样子?!
......
“张知州,要不要去搬一袋柴灰来验证一下我所言真假?”杨意看着张应时,淡淡笑道。
张应时脸色难看至极,无力地靠向椅背。
他知道,没必要试了。
杨意已经赢了。
见张应时已经无话可说,杨意转向牛阿四,问道:
“所以,你昨晚还有方才,为什么要说你从未进过那间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