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臭鱼烂虾
杨意问完这句话后,沉默许久的朱由樊突然也开口了:
“哼!牛阿四,枉本世子如此信任你,却没想到你居然敢在王御史、张知州面前公然撒谎!劝你尽快如实招来,这样本世子说不准还会在他们面前向你求求情,要是你继续冥顽不灵的话.....休怪本世子不客气!”
在这句话中,朱由樊特意在“如实”二字加重了读音。
在旁人听来没什么,但在牛阿四的耳中,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了。
朱由樊的意思是,若是他乖乖地主动揽下罪责,朱由樊还会想办法捞他出来,饶他一命。但他若是敢把背后的主使者捅出来的话,朱由樊也绝不会放过他。
杨意当然也听出了朱由樊话中的潜意思,但并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等待着牛阿四做出选择。
杨意知道牛阿四并不是害得江月儿差点猝死的真凶,他身后站着的张东流和朱由樊才是。
牛阿四卷入这场事件中,并非他的本意。
但他也的的确确做出了陷害杨意的行为。
杨意给过他机会。
先是进入庭院前,杨意关心了牛阿四几句,希望牛阿四能良心胜过恐惧,告诉他实情。
但牛阿四没有。
后来杨意带着江月儿出来时,又在王世贞等人面前问了牛阿四一句是否进过那院子,希望牛阿四能主动检举张朱二人。
但牛阿四没有。
方才在公堂之上,杨意明确地指出牛阿四事先进入过院子了,希望牛阿四能够承认。
但牛阿四还是没有。
这些情况杨意也可以理解。毕竟一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秀才,一边是天潢贵胄的荆王世子,牛阿四为了自保,选择说谎,是人之常情。
现在,当杨意拿出如山铁证自证清白,所有线索指向牛阿四自己时,是杨意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牛阿四能够站出来指认朱由樊和张东流,那么加上之后“死而复生”的江月儿的证词,这件案子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可是牛阿四真的会这么做么?
......
牛阿四已经在地上跪了很久,腿都开始发麻了。但他此时无心关注膝下的感觉,脑袋前所未有的快速运转起来:
“我该不该指认世子?”
“杨意只是个秀才,人微言轻,我更只是个龟奴,猪狗不如。我们两人加起来,又怎比得上荆王世子?”
“那可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啊,我活几辈子都赶不上......”
“不指认,世子肯定怕我在牢里被衙役严刑逼供说出实话,会把我救出来。以后说不定还会被世子当成自己人,前途大好......”
“指认,世子他们未必有事,我还会被报复。顶多结交一个秀才,也没什么用。更何况,这杨意说不准心里记恨着我呢......”
“我这种草芥一般的小人物,还是不要再牵涉进更大的麻烦了......”
“至于死掉的江姑娘......”
“明明也是个妓女,和我一样都是下贱之人,又何必装什么清高呢?顺了世子他们的意不就好了?”
“死都死了,还牵连了我......”
“都已经埋进土里了,应该也不需要什么公道了吧?”
“就好好在地府里安息着吧,我还得继续活着嘞......”
一瞬间,牛阿四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
他稍稍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两双鞋。
一双是杨意普通平常的黑布棉鞋,一双是朱由樊精美华丽的织锦皂纹毡靴。
“......”
牛阿四收回眼神,作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转向张应时,磕头道:
“禀知州老爷,是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色欲上头,试图逼奸江姑娘,却没想到害死了她!奴婢罪该万死!!”
杨意看着头上嗑出红印的牛阿四,心中其实并不意外。
纵然他想拉牛阿四一把,奈何由时代、由环境造成的奴性已经在牛阿四心中根深蒂固。
在杨意看来,这相当于朱由樊打断了牛阿四的腿,再给了他一副拐杖,对他说:“没有我,你连路都走不了。”
结果牛阿四还感恩无比。
这种想法听起来很荒谬,但在这个世界上,却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
张应时等人见牛阿四主动揽下罪责,大喜过望!
看来是朱由樊刚刚说的那番话起到作用了!
张应时恢复了力气,坐直身子,再拍惊堂木,指着牛阿四说道:“好你个牛阿四,行凶害人不说,居然还敢泼人脏水?真是胆大狂悖!”
朱由樊此时恢复了镇定,轻笑道:“张知州,本世子听说那江姑娘本就患病,这发病身亡,也未必是这牛阿四有意为之。”
按《大明律》来说,“凡谋杀人,造意者斩”,也就是说故意杀人是要判死刑的。
但这时候可不能把牛阿四逼上绝路,否则说不准他又心生害怕翻了供。
张应时领会了朱由樊的意思,点头道:“嗯...世子这话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不过牛阿四试图嫁祸他人倒是板上钉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杖他一百棍,然后押回大牢,听候发落!”
牛阿四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想自己果然猜的没错,朱由樊确实在庇护他,当即欣喜感激地磕头道:“多谢张知州,多谢世子殿下!”
在张应时的示意下,两名衙役将牛阿四拉下了堂,在外边挥起水火棍杖打了起来。
“啊!啊!啊!”
牛阿四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传入堂中,张应时张东流朱由樊三人笑得却愈发开心。
虽然让杨意这家伙侥幸逃过一劫,但好在还有牛阿四再度背锅,加上江月儿死无对证,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张应时抹了抹官帽下渗出的冷汗,不禁看向杨意——不得不说,今天这堂案子,是他做官以来经历过压力最大的一桩,仿佛他张应时才是案下的草民一般。
这杨意确实极有本事,心智完全不像是这般年纪少年该有的。而且似乎那王世贞王御史和荆王府的两位王爷都很看好他。
反观自己的儿子.....
张应时转头看了一眼仍在傻笑的张东流,心中重重一叹。
不过张应时此时发觉,当案子告一段落后,其实他们和杨意并没有根本上的利益矛盾。
同杨意缓和一下关系,会不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想罢,张应时咳了咳,撑起笑容,对杨意说道:“受小人蒙蔽,本官先前误会杨秀才了......今日杨秀才的神水判凶,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还是多亏了我太师傅的书。”杨意淡笑道。
张应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你太师傅的《本草纲目》,本官昨日看了些,确实不错。本官也愿意为其作——”
“哈哈!”杨意突然笑出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
“.....你笑什么?”张应时皱起眉,问道。
“没什么。”杨意摇头,仍止不住笑道:“我太师傅的书当流传千古,为万人称颂......”
“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在上面留下名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