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应时闻言，老脸上的肌肉猛然一抖！

　　他张应时堂堂嘉靖年间进士，正儿八经的从五品知州，到了杨意口中竟成了什么臭鱼烂虾？！

　　而且那李时珍写的什么纲目不就一本破医书么？杨意居敢说那书将会流传千古？

　　未免太过狂妄！

　　但杨意并没有指名道姓，张应时若是当场发飙，那就相当于对号入座了。

　　再加上刚刚办了件心知肚明的昏案，张应时多少有些心虚，不愿再惹事端，只好忍气吞声，不再出言。

　　杨意看着张应时僵硬的表情，淡淡一笑，对堂中诸人拱手道：“既然张知州已经作出判决，那在下多留也无益，这就先行告辞了。”

　　牛阿四作出了顶罪的选择，杨意手中也没有再追究张东流朱由樊的证据。张应时如此庇护，杨意再纠缠下去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来日方长，慢慢找机会解决这些琐事吧。

　　说罢，杨意收好《本草纲目》原稿，深深看了自以为胜利的朱由樊等人一眼，同陆九思一起向衙门外走去。

　　张应时眉头紧皱，盯着离去的两人，心中一片郁结，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杨意刚刚说的那句话仍然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虽然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杨意刚刚说的那句话完全是无稽之谈，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某处却真有些空落，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机会一般。

　　“......唉。”

　　张应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最后也只得长叹一声，结束了今天这一荒唐的审案。

　　......

　　杨意和陆九思出了大堂，一路走到了仪门处。

　　这里挤满了蕲州百姓，却出人意料的有些安静，没人说话。

　　这是因为众人还沉浸于刚刚杨意于公堂之上的所作所为，为之惊奇无比——

　　利用草药熬制药水，使得物件上显现凶手手印！

　　这等新奇玄妙的手段，别说现实中见到了，就是话本小说中都难见一回，恐怕比之当年宋朝包拯包龙图和宋慈宋提刑都不遑多让吧！

　　不过李时珍和庞宪却没想这么多。他们看到杨意安然无恙地从衙门中出来，不约而同地浮现了放心的微笑。

　　庞宪上前两步，搭住杨意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扫视，关切问道：“阿意，州衙里的人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两位师傅放心吧，我没事。”杨意摇头笑道。

　　李时珍也欣慰释然地微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师傅，书我取回来了。”杨意从怀中取出《本草纲目》，递给了李时珍。

　　他没有一开始就自证清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在公堂之上看看这个张知州的人品到底如何。

　　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若是让张应时这般徇私枉法、昏庸无能之徒为《本草纲目》作序，反而会为后者留下污点。

　　张应时和李时珍，一人是朝廷命官，一人是普通庶民，如今看来身份地位悬殊。

　　但最终一人将会成为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国祚中一颗辉光耀眼的明珠，另一人只会化作不值一提的尘埃草芥，被扫入时代的垃圾堆。

　　历史会证明很多事情。

　　李时珍接过手稿，点了点头。这张应时草率办案，冤枉良民，李时珍自然也不愿再让他为自己的书作序。杨意替李时珍要回书，也算是免了之后他自己亲自上门讨回的尴尬。

　　可是这样一来，找人作序、刊印出版一事，又将遥遥无期了......

　　李时珍心中微叹，刚想将稿子收起来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王世贞的声音：

　　“诸位请留步！”

　　众人转头看去，见王世贞也步履匆匆地从衙门中走了过来。

　　“王御史，这次的案子，多谢你处处帮衬了。”杨意率先拱手感谢道。

　　若是没有王世贞在场，恐怕朱由樊等人的气焰还要更加嚣张。

　　“呵呵，无妨。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本就是本官分内之事。”王世贞摆了摆手，随后神情稍微凝重了些，“不过本官马上就要离开蕲州了，接下来，你可得多多小心提防他们。”

　　王世贞也清楚真凶多半并不是牛阿四，但他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继续慢慢调查的时间了。

　　张居正上台后，于万历元年推行考成法，诸司官员的待办事项、预定期限全都登记在册，逐月检查。因此王世贞赴职勋阳后，就算想帮杨意，那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多谢王御史提点，晚辈心里有数。”杨意点头道。

　　王世贞盯着杨意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哈哈，本官觉得自己是多心了。这些人想让你吃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杨意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正事。本官先前答应你的制艺时文诀窍不会忘了。待我到勋阳安顿好后，立刻将这里头的门门道道整理出来，托人送至你手中。放心，本官绝对不会藏着掖着。”王世贞笑道。

　　“那就多多仰仗王御史了。”杨意也微笑拱手。

　　“不过今天你在公堂上的表现，本官也实在佩服。没想到，这些平凡无比的草药柴灰之中，居然还蕴藏着如此奇妙的变幻。”王世贞啧啧称奇，似乎对这些现象也颇有兴趣，于是拱手问李时珍道，“李神医，本官想借你的《本草纲目》一阅，不知.......”

　　李时珍愣了愣，随后喜出望外地递出原稿，对王世贞道：“愿乞王盟主一言，以托拙作不朽！”

　　当今文坛，没有人的地位比王世贞更高。同样，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人作序能比让王盟主作序更有排面了！

　　此事若能成，李时珍何愁自己的著作难以出版刊印？

　　“能为李神医的著作作序，也是本官之荣幸。”王世贞笑着接过书稿，又看向杨意，“如果如杨小友所说，此书能够流传千古，那倒是本官占了便宜了。”

　　王世贞将《本草纲目》的原稿贴身放好，又对众人再次拱手道：“本官这就前往码头乘船沿江而上了。诸位后会有期。”

　　“恭送王御史。”众人也回礼告别。

　　王世贞点点头，最后看向杨意，笑道：“明年八月，本官在武昌府等你。”

　　武昌府，是万历四年丙子科湖广乡试举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