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法自制的恐惧风暴中,陈苍不知道自己究竟迷失了多久,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
陈苍擦了下满头的冷汗,不动声色,缓缓打量四周。
只见,这里似乎是一间裁缝铺子,超街的一面上好了一扇扇的门板,只留下最左边的一个小门开着。
门外有灯光传进来,屋子里也点了好几根蜡烛,所以光线还算明亮。
屋子里,墙边一层层的木板上,摆放着一卷卷的布匹绸缎,靠东的一面墙前,还支着几个架子,上面挂着几套成衣,有男款有女款。
就是个平平无奇裁缝铺子的模样。
他现在正靠墙坐着。
在他面前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女子。
柜台外面,则站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正和中年女子说着话,用的是宋话,也就是汉语,只是和后世的汉语略有不同。
不过陈苍继承了黄狗儿的记忆,倒也能听懂。
中年女子突然看了过来。
年轻男子话语一滞,顺势也看了过来,随后面露喜色,“岳姑娘,他醒了!”
“此处暂时隔绝了这条街的气息,没了外在的大恐怖,他自然也该醒了。”
岳姑娘说着,看着陈苍,淡淡一笑,“你还真是够疯的,竟敢在这里升阳,简直是不知死活。要不是我及时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已经被你体内的阴阳两气撕裂了。”
陈苍闻言,回忆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景。
当时,自己体内的阴阳两气在那间肉铺的刺激下,不断互相攀升,已经产生了很不适的肿胀感。只是和当时的大恐怖相比,这种不适自然也就被忽略了,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确地回想起来,注意到了。
陈苍站起身来,向他叉手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不怕死,但他也不想现在就死,至少要等他救完青奴之后。
岳姑娘见状,眼神一动,似乎看出了什么,“你好像对自己的性命并没那么看重?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岳姑娘也没有追究下去,很快掠过了这个话头,饶有兴致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来:“不过你既然活了下来,说明你命不该绝,合该有后福。”
“常人修仙,升阳,大体只是成就一阳之体,你倒是好,机缘巧合之下,成就了如今的九阳之体。”
一阳之体,九阳之体?
陈苍心中暗想,这是一个李天心没有提到过的东西。也不知是李天心故意没说,还是说李天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陈苍并没有问什么是一阳之体,什么又是九阳之体,倒是那个叫坦夫的青年,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来:“岳姑娘,一阳之体,九阳之体,又是何物,有何区别?”
岳姑娘漫不经心地瞥了陈苍一眼,倒也没避他,直接就跟那青年解释了起来:“我之前跟你说过,常人修仙,第一个阶段,就是入阴,也就是和邪祟接触,以求得一丝精纯阴气入体的机会。”
“很久以前,这一点非常难,需要大运气,但是如今却不算是什么太难的事了。不少人家手中,都有那么几个‘仙缘’,它们比起正常的邪祟,要安全许多。”
“如果说,想要正常碰到邪祟、从而入阴,一千个人中只有一个能成的话,那么用‘仙缘’,一百个人中,甚至几十个人中,就有一个能成。”
“和‘仙缘’造就的修仙者相比,那些正常碰到邪祟从而入阴的,一般称之为野修。”
“如今灵气衰弱,野修已经越来越少了。不过和仙缘造就的修仙者相比,野修一般也具有更广阔的前景。”
陈苍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暗想,原来自己是所谓的野修,比起那些家养的前途更光明,难怪李天心他们一开始态度那么好。
岳姑娘继续说道:“入阴之后,便是升阳,一旦升阳成功,就可以通过不断地修炼阳气,促使阴气增长,这就是养元境。”
“等到阴气修炼成长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尝试去寻找一枚合适的道胎,然后在自己体内种下道胎。一旦成功种下道胎,就需要继续修炼,以阴气滋养、孵化道胎,这便是玄婴境。”
道胎……
陈苍隐隐觉得,这所谓的“道胎”,可能并不像它听起来那么仙风道骨。
从他到这个世界的所见所闻来看,这所谓的“道胎”,搞不好,就是一种另类的鬼!
以身养阴,以体种鬼,然后养鬼,却自称修仙者……这宋金时代,委实有些邪门。
岳姑娘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依旧在说着:“我说的一阳之体,九阳之体,就和道胎有关了。”
“第一次升阳,就像是在给房子打地基,有的地基打得又小又浅,就是一阳之体了,有的地基打得又大又深,就是三阳之体,六阳之体等等,其中最极者,便是九阳之体。”
“正如邪祟分强弱,道胎也分强弱。越强的道胎,想要种下,自身所需的阴气也愈盛。”
“一阳之体,上限有限,所能种下的道胎,自然也不会太强。九阳之体,上限极高,天下几乎无不可种之道胎。”
“两者之间的前景分野,自然一目了然。”
坦夫听得悠然神往,突然想到一事,“岳姑娘,如果我升阳的时候,只是一阳之体,之后却通过在养元境不断地修炼,最终是否能够修成九阳之体?”
但凡修仙,自然谁都希望自己的道胎越强越好。
岳姑娘点头,“当然可以。”
坦夫有些庆幸,又有些失望,“那一阳之体和九阳之体,不就没有什么分别了吗?”
岳姑娘笑而不语,看向陈苍,“这位小友,你说呢?”
陈苍看了看她,没急着回答,反而问道:“修仙者,寿命如何?”
他似乎问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岳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修仙者寿命,与常人无异,甚至更短。”
没等陈苍再说话,坦夫已经一拍手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时间!同样的一枚强大道胎,一阳之体想要修到九阳之体,再去接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而在这段时间里,升阳后便是九阳之体之人,早已经达到了更高的程度!”
岳姑娘点头,眼含嘉许:“这么快想到,坦夫果然聪颖。不过坦夫,你也无需太执着于几阳之体,要知道,天地之间,有得,必有失。”
坦夫听出话外之音,“九阳之体,也有弊端?”
岳姑娘点头,“九阳之体,阴气太重,比起一阳之体,要更早、更频繁地遭到天外魔头的袭扰。一旦不慎,便是人死道消。”
“天外魔头?”
陈苍主动开口了,毕竟坦夫只是臆想,他可是真正拥有了九阳之体,有切身利益的。
岳姑娘也不藏私,解释道:“所谓天外魔头,是所有修士,都必须要面对的东西。它们化身千万,表现不一,有的,是深夜耳边的莫名低语,有的,是恍惚之间的种种恐怖景象。一旦抵御不住,沉沦进去,便是身死道消。”
“通常来说,一阳之体的修士,要到怀阴境,才会产生天外魔头袭扰的问题,但是九阳之体,从升阳的那一刻开始,便要准备好面对天外魔头的袭扰。”
“不止如此,在以后的每一个相同境界,九阳之体修士所面对的天外魔头,都比一阳之体的普通修士所面对的,更加强大,更加危险万分。”
“上天赐之,必有所取。”
坦夫又再听得神思不属,久久无言。
陈苍默然不语,并没有因为自己比普通修士更容易陨落而焦急惶恐。
这让岳姑娘看在眼里,欣赏更甚。
“小友,你虽是无意,但总算也是救下了坦夫一命,我便和你说说,关乎你性命的东西——如何抵御天外魔头。”
“方法,一般有两种,第一种,便是拜天子。”
“宋金两国的皇室,都拥有一种奇特的道胎,世代相传,传承此道胎者,便为天子。”
“修士只需进朝,参拜天子,将自身道心与天子产生联系,那今后所遇到的天外魔头,就会大大减弱。”
“当然,这样做,固然是安全了,但你今生也不大自由了。不至于说完全听命,但天子令,多少也不敢违了。”
岳姑娘说完,看了陈苍一会儿,似乎确定了什么,这让她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一种,则是寄托道心。”
“你需要设立一种概念,将自己的道心与之捆绑,并一生遵循,不得违背。例如说,你的道心捆绑了写字,你的一生,便需要为了写出最好的字,而不断奋斗。又例如说,你的道心捆绑了天下黎民……”
岳姑娘说到这里,突然哽住,没再说下去。
好半晌,她才重新开口:“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用这种方法,你所寄托道心的东西越大,越稳,你抵御天外魔头的能力,也就越强。”
说到这里,岳姑娘神情严肃起来。
“但是用这种方法,也有个弊端,一旦你违背了你的道心所在,你会身死道消。”
“道心所在,一旦决定,无法再变,不然就是违背了道心,所以选择道心所在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
她似乎认定了,陈苍一定会选后面这种方法。
说完之后,岳姑娘也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从那扇小门走了出去。
“时间也不早了,我去看看外面怎样了,你们呆在屋子里,不要乱走。”
岳姑娘一走,那叫坦夫的青年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这位兄台,适才多谢你救命之恩。”
“我差点以为我要被那女鬼抓走去洞房了,还好有你站在那里,吸引了她的注意。想来也是兄台你面目英俊,连那么恶的女鬼都抵御不住,乖乖投降了。”
他似乎还想勾肩搭背一下,但是陈苍一脸平静地站着,总给人一种疏离感,右手刚伸出,又讪讪地收了起来,话头却没停。
“对了,在下姓辛,名弃疾,字坦夫,济南历城人,兄台若是以后有空去了历城游玩,报我的名号便是。”
……分手后第几个冬季,今天是辛弃疾,偶尔会想起你?
陈苍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前世的歌词来——那还是他不久前包养的一个女大学生,最喜欢的歌。
“……在下黄狗儿,没有字,四正县人。”
陈苍叉手作揖。
他看着眼前这个名叫辛弃疾的年轻人,有一种奇妙的恍惚感。
历史和现实,似乎在这一刻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