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苍在森林中沉默地奔跑,空气中,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凡人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虽然成为修士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充盈阳气带来的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却已经让陈苍很习惯了。
骤然变成如今凡人小孩的模样,一下还真不太适应。
“啊!……”
远处,一声恐惧的惊呼声响起,随后戛然而止。
陈苍抽空回头望了一眼。
通过绿眼,他能看到,在不太远的地方,一副诡异的场景,以绿眼世界的抽象方式呈现出来。
如果用具象化的描述,那就是:一个大红色的怪物,正在撕扯、吞食一个孩子。
又一个被追上了。
陈苍心中暗想。
和郑千帆分开的这一路来,他已经听到了四声类似的惊呼,那代表着四个孩子被这鬼追上了。
他们可能是结笼寨的居民,也可能是四正县城郊的幸存者,但不管他们是谁,都在一个个地死去。
更糟糕的是,那个鬼,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必须要跑得更快,尽早找到那个‘安全屋’。】
陈苍调整了一下呼吸,以更快的步伐奔跑起来。
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痛,吸的每一口气都像是被火焰炙烤过一般,两条腿更是重得像灌了铅,这一切都表明着,他已经体力不支了。身体不断在发射着讯号,脑子里更是不停地闪出“要不然歇一下”的念头。
陈苍完全是以意志力克服这一切,强迫自己继续奔跑。
可是他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呼,呼……”
陈苍大口地喘着气,双腿酸软,不受控制地发抖,头上也全都是汗了。
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过眼睛,让人忍不住想要扎眼,但陈苍克制了这种冲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前方,一棵树的树皮,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凹凸起伏,变化不定,撑得越来越突出,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这是肉眼所看到的场景。
而在陈苍的绿眼中,却看到了另一番光怪陆离的场景。
具体来说,他的绿眼,看到这个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
几乎只是一瞬间,树皮被撑破了。
一个通体猩红的人形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没有五官,只在鼻子的位置,开了一张竖着的嘴,里面长满了锋利的牙齿,更有一张张小一些的嘴,长满了全身,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脚,像两条灯带。
所有的嘴里,都有大小不一的细长舌头,裹卷着粘稠的液体,不停向外吞吐,所有的嘴也都张着,似乎饥饿已急,迫切地想要吞吃掉一切能吃的东西。
这怪物虽然没有眼睛,但是一从树里爬出来,就向着陈苍冲了过来,似乎能看到陈苍一般,长满了嘴的手也伸出,想要抓住陈苍。
【……天外魔头?】
这东西的色调,太过绚烂,和这个阴沉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虽然在这个世界中,也有大红袄子小女孩那样的颜色存在,但是小女孩的红,也是带着浓重的暗沉的,可眼前的怪物不同。
这怪物的猩红,是那种刺眼的红,并没有半点暗沉的味道。
再加上从绿眼中看到的疑似入侵的状况,陈苍于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难道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运动,竟会消耗现实世界中的阴气?现实世界中自己阴气不再稳固,于是天外魔头又再度来袭?】
陈苍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自己必须跑。
他猛地的一个转身,离开了预定的路线,拼命朝着东边跑去,钻进了一个树林的岔路中。
那全身是嘴的猩红怪物一下没抓到,也大步追了过来,只是步伐并不是特别快,一时半会,竟追不上陈苍。
它在这个世界中,似乎也受到了这个鬼的某种影响,或者说压制。
【路线更复杂了……】
陈苍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停地用绿眼观察眼前的世界,同时脑子还在不停地转动。
他的目标没变,还是要向东南方去。
只是现在多了天外魔头这个因素,他还需要利用这树林迷宫,来不断和对方拉开距离。
【问题并不是特别大,天外魔头进入到这个鬼的世界中,反而没在外面那样难以应付了……】
问题其实很大。
陈苍在边跑边躲中,开始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沿途的一棵棵树木,在他眼中,凹凸起伏起来。
一个个全身都是嘴的猩红怪物,从树木中钻了出来,加入了围追堵截的行列。
为了躲避越来越多的天外魔头,陈苍甚至都无法再保持大体向东南的方向了,反倒是逐渐偏向了西北,又往回跑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没用。
“呼,呼……”
陈苍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如牛,浑身湿透了,眼神全是依旧平静得反常,默默地看着左右,那只绿眼,则是将四周的一切,都笼于眼底。
只见,在他的四面八方,那一棵棵树木的间隙中,全是一个个全身长嘴的猩红怪物,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这一带覆盖得水泄不通,无路可走了。
而在不远处,又一声孩子的惊呼声,已经落下。
在他的这一番往返跑、浪费时间中,那个大红袄子的小女孩,已经很近了。
前有天外魔头,后有神秘邪祟,自己现在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孩……
陈苍此刻,俨然已经陷入绝境。
……
树林东南方,一片断肢围成的营地中,郑千帆坐在地上,一手按地,闭着眼睛,看到了陈苍的一切经历。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野修,而是临洮府司天台压箱底的绝密。”
“这些东西,分明就是天外魔头!一个刚成的野修,也就只是养元境,怎么可能会遭遇天外魔头?”
郑千帆一脸了然。
随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这个时候,遭遇了天外魔头。要不然的话,怕还真是要被你找到这里来了。”
“一个这样的宝贝,竟折在了这里,临洮府司天台的那位台正,怕是要急得跳脚了。这笔账,多半也要算在郑某身上了。”
听郑千帆的语气,显然不觉得陈苍还有生还的可能了。
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在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个强大邪祟、以及天外魔头的夹攻下,即便是那位临洮府司天台的台正亲至,怕也要陨落于此……
突然,郑千帆猛地一变。
“等等!他要做什么?!”
他看到,陈苍面前的一棵树的树皮凹凸起伏起来,显然,又有一个天外魔头,正在进入这个世界。
也是此时,陈苍没有再逃,反而是迎面冲了上去,猛地一头扎上,似乎想要钻进那棵树里面!
天外魔头能通过这些树进来,自然,也能通过这些树离开,这些正在其变化的树,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一种通道。
陈苍似乎想要冒险,通过这种通道离开。
可结果是,陈苍一头扎在了树上,被黏住不动了。
不仅如此,他的全身也在迅速地发生变化。
他浑身皮肤迅速变得斑驳,一片片地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猩红色的血肉来,而那些血肉,还在不断地裂开,变成一张张的嘴,伸出长短不一的舌头,吞吐不已。
他正在变成一只新的天外魔头。
“愚蠢,你以为那里通向的是人间?天外魔头,顾名思义,当然不是从人间来的,那里通向的,是不可触及之地。”
郑千帆表情有些疑惑。
这个临洮府司天台的压箱底宝贝,给他的压力很大,也让他不自觉地把对方想得高大了。
可这样一个人,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
陈苍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一种痛苦的变化,而他的绿眼,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而他的绿眼,同时也看到,周围那些天外魔头不动了。
自己正在自我毁灭,即将成为它们的一份子,它们自然也就不动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就是陈苍最终做下的决定。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当然,副作用,也是有的:他清楚地感受到无数疯狂,正在席卷他的意识,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摧毁。
这种感觉,就和他当初在遇到死鸟的神秘空间中所最后遭遇的感觉,有点像。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自我毁灭,彻底陨落。
【最后跟你博一把。】
陈苍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绿眼,断绝了一切外界感受,开始寄托道心。
从岳姑娘告诉他寄托道心的方法,以及预言了他将会在养元境就遭遇天外魔头后,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早就思索过一遍又一遍。
自己的道心,要寄托在哪里?与什么捆绑?
这个问题,陈苍心里早就有了好几个备选答案,只是一直没决定采用哪个:其中有些候选项,或许简单,但同样的,对于自己的束缚限制也小;有些候选项,或许很大,看起来很可靠,但同样的,对于自己的束缚限制,肯定也会很大。
陈苍一直在权衡利弊。
而现在,他再没有余地了。
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能让他在被天外魔头的同化中,依然有可能坚守住道心的寄托之物。
所以,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一个,在这个时代,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道心寄托之物。
二十一世纪的,整个地球。
他要用一个世界,来为他守住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