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苍心中一动,让了开来,“有劳了。”
这个南宋,既然连鬼这种东西都有了,说不定凡人的病还真会产生相应的变异,这些个仙人说不定就有办法治疗。
锦袍女子凑上身前,那中年女真男子依旧站在一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笼,给她照亮。
锦袍女子伸出手掌,按在青奴腹部,没一会儿,又按向额头,最后取出一把小匕首,在青奴的手腕上轻轻划出一个小破口,凑上去吸了两口血,细细品尝一番,终于点了点头,似乎有了结果。
做完这些,她给青奴的手腕包扎好,这才站起身来。
锦袍女子没直接说结果,反而是先跟那楚县令说话:“楚县令,有劳你就近找个安静的屋子,我们有话要说。”
……
一户普通金国北人人家,堂屋中点起了两根珍藏的蜡烛,将屋子照得明亮。
陈苍坐在一张椅子上,对面坐着的,是锦袍女子和那位中年女真男子,青奴躺在一旁的门板上。
锦袍女子,正在侃侃而谈。
“……前宋末年,百鬼横行于世,天下变作人间炼狱,百姓惨不堪言。值此时,我大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由天而生,是为天子仙帝,统帅群仙,荡平百鬼,创建金国,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陈苍一声不吭,脑子里却有相应的回忆闪过,那是属于黄狗儿的记忆——锦袍女子说的这一段,是所有金国人从小听到大的开国事迹。
“但是鬼,并没有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只是变少了。”
锦袍女子继续说道:“为了剿灭邪祟,维护百姓安定,我大金建立了司天台,专职此事。在司天台中从事的人,便是修仙者,也就是凡人们口称的仙人了。”
“地方上的司天台,一般有台正,少台,春夏秋冬四官正等职务,本官便是临洮府司天台冬官正,蒲察多宝珍,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汉名,李天心。”
介绍完自己,李天心又指了下身旁的那中年女真男子,“我旁边这位,则是临洮府司天台,台人,乌林达察合,汉名,蔡隐。”
陈苍向两人叉了下手,不发一言,也没问为什么李天心东拉西扯半天,却不说青奴的病情。
李天心见状,似乎对他的定力大感惊讶,但依旧没说青奴的病,而是又说起了修仙者来:“你可知,我等仙人,也就是修仙者,从何而来?”
不等陈苍回答,她自己就摇着头解答了:“并非凡间所说的天生仙胎,而是和鬼有关。”
“鬼,有精纯阴气。凡人若是遇到鬼,侥幸不死,更侥幸得到一丝精纯阴气入体,便就成为了修仙者。”
“我等修仙者,除了太祖完颜阿骨打外,便都是这样来的。”
“而你,黄狗儿,你运气不错,今日也得到了一丝精纯阴气入体,如今,你已经超脱了凡人的行列,成为了一位真正的修仙者、他人口中的仙人!”
李天心盯着陈苍,满怀期待,似乎已经见到对方不敢置信、欣喜若狂的模样了——这种场面,她已经不止见过一次了。
陈苍却一脸平静。
“所以,我们可以说正事了吗?青奴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眼前这女装大佬太磨叽,绕来绕去绕了半天,就是不说正事,就连他都有点不耐烦了。
李天心则是惊愕不已。
这人怎么回事?这可是成仙啊,足以让骨肉相残、良善化为恶鬼的至高诱惑!李天心见过太过这样的惨剧。
可是在眼前这个黄狗儿眼里,这甚至连“正事”都算不上?
就连那一直面无表情,对任何事都似乎漠不关心的蔡隐,都忍不住看了过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苍。
“呃……好的。”
李天心有些失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思路说了下去:“除了鬼外,天地之间也有阴气,却略有不同,是为混沌阴气。”
“正常来说,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是无法接触到混沌阴气的,但事实上,在某些不可知的特殊情况下,却有一些凡人接触到了混沌阴气,使得混沌阴气入体。”
“精纯阴气入体,可成为修仙者,混沌阴气入体,导致的结果却只能是等死。”
“混沌阴气入体……”
陈苍低声呢喃了一句。
半晌,他开口了:“混沌阴气入体,只能等死吗?”
李天心点头,“正常来说,是这样的。”紧接着,却是话锋一转,“不过,眼下似乎有一个转机,那和我们此行的目的有关。”
“我和蔡兄,此番来到四正县,是为了一个姓郑的修仙者。”
“好教你知晓,修仙者之间,也有实力高低之分,从低到高,有养元,怀阴,玄婴等境界。那姓郑的修仙者,便是一位怀阴境的修士。”
“他境界不算太高,可据说,在精纯阴气和混沌阴气的研究上,却很有独到之处。足足有四个村子,上千口人,为他的研究付出了性命,这也是我们为何要追缉他的缘故。”
“若是能拿下他,拿到他的研究成果,这位小娘子或许也并不是不能救。”
陈苍默默听着,觉得这多少有点不靠谱。
毕竟那姓郑的修士,有治疗青奴的办法,也终究只是李天心的推测而已。可转念来想,按照李天心的说法,这不靠谱的办法,或许还真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陈苍决定接受这个办法,然后问出了关键问题。
“我需要做什么?”
这些临洮府的修仙者们,辛辛苦苦去追缉一个犯下千条人命的修仙者,得来的战果,用屁股想也知道,不可能轻易地分享给他。
想要得到,必须要有付出,这是他几十年经商的领悟。
李天心闻言,感觉很舒服——和聪明人对话就是省事——接着展颜一笑,说道:“你不需要做什么,怀阴境的修士,并不是你一个连养元境都没入的修士可以对付的。”
“你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由我引你入门,成为一名真正的养元境修士,加入我们临洮府司天台,那便成了。我们拿下那姓郑的修士后,自会竭尽全力,去救治这名小娘子。”
“加入司天台……”
陈苍默念一句,突然问道:“只要是在金国成为修仙者,都必须加入司天台,是吗?”
李天心眼露异色。
听眼前这黄狗儿的意思,似乎是不想加入司天台……
“当然不是,”李天心摇头,依然笑容可掬,“我们是不会强迫一位修士加入司天台的,毕竟一个心怀异心的麻烦,扔在里面,可要比在外面,所能造成的麻烦更大得多,所以我们司天台招人,从来都是自愿为先。”
“而且,即便你不是我们司天台的人,这位小娘子也不是说就没救了。”
“加入我们临洮府司天台,只是救治这位小娘子的一个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如果你参与了此次的追捕,并在追捕那郑姓修士的过程中,立下了大功,我们同样会竭尽全力去救治这位小娘子。”
“只是,后边的这个办法,可要危险得多。”
李天心苦口婆心,为陈苍分辨这两种办法的利弊优劣。
“毕竟,那人是个怀阴境的修士,还是个屠了四个村子的狠辣之辈,你一个刚入门的修士想要去追捕他,即便只是协助我们,也是危险重重,说一句九死一生,毫不为过。”
“相比起来,还是加入司天台安全稳妥。你只需要乖乖呆在县城里,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我们拿下那人就行。”
“你可能还不知道,加入我们司天台,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这样说吧,大金国,真正的统治者,便是皇帝,以及我们司天台……”
陈苍默默听着,想了很多。
确实,加入司天台,安全无痛,坐等就行,但是救治青奴的可能性,都在那个姓郑的身上。如果自己不参与追捕,谁知道李天心他们会不会隐瞒下什么?然后用这关键的东西,一直吊着青奴一条命,不救她,也不让她死,一直给自己一个希望,却又不完全给,从而把自己一直绑在司天台,成为一条听话的狗?
陈苍经历过的肮脏事很多,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相比起此,他更愿意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那看起来要更加困难,更加危险——他不怕危险,危险往往带来巨大的收益,他更怕稳妥和安全,那往往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我选择后者。”
陈苍思索完毕,打断了李天心的话,“我协助你们,追捕那人。”
李天心戛然而止,盯着陈苍看了半晌,说道:“你很可能会死。”
陈苍平静回应:“如果我该死了,那就死吧。”
“……”
李天心半晌无语,最终,和蔡隐对视一眼后,转过头来,看向陈苍,“好吧。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帮助你成为一名养元境修士,成为一名真正的修仙者。”
“不管你愿不愿意加入司天台,这都是我要做的,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司天台的善意。临洮府司天台的大门,也永远向你敞开。”
陈苍点头,“谢谢。”
不得不说,金国司天台的态度,确实还是非常友善的。这或许也是金国司天台的策略,尽全力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这无疑是一种很高明的策略。
“接下来,我将告诉你,如何成为一名养元境修士。”
李天心很果断,见陈苍决心坚定,也不再废话,开始了正事:“体内光有一缕精纯阴气,还不算是真正的修士。只有借助这一缕精纯阴气,凭空生出一缕阳气,才算是真正的养元境修士。这一步,称之为,‘升阳’。”
“如何升阳?简答来说,就是利用巨大的恐惧,关闭全身毛孔,使体内的凡气不外泄,再用特定的修炼方法,借助阴气,催化这些阻塞在体内的凡气,最终孕育出一股阳气。接下来,我跟你讲升阳的修炼方法,你好好听着……”
李天心一路讲,陈苍一路听。
升阳的方法并不复杂,陈苍只是听了一遍,立马就理解了。再听一遍,已经完全记住了。
李天心已经见惯不怪了——这个叫黄狗儿的家伙,今天已经给了她太多的惊喜、或者说惊吓。相比起来,这样的悟性和记性,倒显得一般了。
确认陈苍已经掌握了升阳的方法后,李天心也不拖延。
“就这里吧,我们立刻开始,助你升阳。”赶紧做完,天不早了,她还得回去睡觉呢。
“接下来,我将释放出我的道胎,你将会感受到极大的恐惧。”
李天心面色微微严肃起来,郑重道:“切记,不要沉浸在恐惧中,丧失了理智。心中要时刻牢记,要保留一丝理智,利用这巨大的恐惧,来升阳。”
再度确认陈苍准备好后,李天心开始了。
她没有起身。
她什么都没做。
屋子里的蜡烛,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疏忽齐灭。
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静。
周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在一片死寂中,陈苍略有所感,突地转头,向一侧看去。
他赫然看到了一张恐怖诡异的脸,紧贴在他的身旁,几乎触及到了他的脸上!
恐惧……
陈苍静静地看着这张脸,心中谨记,想要寻找恐惧的感觉,但暂时找不到。
和那只死鸟所在的诡异空间相比,这里,似乎并没有那种让他不受控制想要发疯的压迫感。
说好的,极大的恐惧呢?
……
屋子里,李天心,蔡隐,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静坐不动的黄狗儿。
蜡烛还在安静地燃烧着,之前的一切,似乎都只是陈苍的幻觉。
“你说,他能一次升阳成功吗?”李天心突然开口问道。
蔡隐开口,声音平静木讷:“升阳并不难,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位野生的修士。”
李天心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两人不再说话,室内重归安静,良久,李天心才又再开口:“这些北人,心中终究还是有隔阂。不过不要紧,他们会慢慢知道,相比起宋国,金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次追捕,你多费心,我可不希望临洮府好不容易出了一位野生的修士,竟陨落在了养元境。”
蔡隐点头,“我会的。”
室内又再安静下来。
李天心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做着些什么。
慢慢的,李天心的表情却逐渐古怪起来,越来越是古怪。
这样一番,又过了许久,蜡烛突然一晃,室内似乎黑了下去,但立马又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苍睁开了眼,周围的黑暗,还有那些低沉的呢喃、诡异的身影,全都不见了。
李天心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升阳……失败了。”
蔡隐一惊,颇为惊讶,“升阳失败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位能够在灵气衰弱境地下诞生的野生修士,竟然会在升阳这一关失败了!
“他迷失在了恐惧中?还是说修炼的方法出了差错?”
蔡隐转头,看向李天心问道。
李天心面色还是那么古怪,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感到古怪:“他……根本就没有感到恐惧。”
蔡隐愣住了。
他知道,李天心刚刚放出了她自己的道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一个真正的鬼,一个还处于胚胎状态的、特殊的鬼。
一位刚刚入门的修士,面对一个怀阴境的大修士所释放出的本体道胎,竟然感觉不到恐惧?
蔡隐也看向了陈苍,同样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