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大师食指按在砚台上,死死地盯着。
砚台绝大部分地方已经被血染上,就像是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绿色血膜。
血色还在蔓延。
下一刻,最后一丝灰白色被覆盖,砚台彻底染成了红绿两色。
戒色大师呼吸急促,神情兴奋,激动无比。
他终于要成仙了!
一秒,
五秒,
十秒。
室内安静无比。
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
戒色大师一怔,不死心地又静静等了一会儿,依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还在这片鬼蜮中。
“怎么会这样?!”
戒色大师不知所措,左顾右盼,突然,目光定在了门口的那个黄狗儿身上。
黄狗儿,呆呆地站在那里。
细看之下,他的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
“他怎么还活着?!”
戒色大师惊呼出声,不敢置信。
按照之前的经历,和他的了解,都过了这么久,这个黄狗儿现在明明应该死了,倒了下去才对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戒色大师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走了过来,绕到这个黄狗儿身后,目光直勾勾地射向黄狗儿的背。
只见,眼前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上,从上到下赫然有“精忠报国”四个汉字,而在“精忠报国”四个字的左边和后边,还有一些小很多的字,从上到下,呈几列呈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物语,血泪满眶……
“这是什么鬼东西!”戒色大师惊呼出声。
在他的认知中,这砚台鬼只会写“尽忠报国”或者“精忠报国”,怎么会写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字句来?
很显然,有什么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发生了。
“难道说,就是因为他一直不死,所以自己才没有出去?”
戒色大师想到这里,用右手几根手指夹住砚台,食指还紧紧按在砚台上,空出了左手来。
他弯腰,就近捡了一把朴刀,起身时,脸上已满是狰狞之色。
“既然你不肯死,那我就送你去死!”
戒色大师举刀,对着这个黄狗儿的脖子,就要一刀狠狠劈下!
可他右手的砚台上,那红绿色的血膜突然猛地炸裂开来,炸成无数细碎的血片,瞬间消散无踪。
里面的砚台,还有那个砚台里的摩睺罗,重现人间。
戒色大师举刀的左手,突然定在了空中。
一些黑色的血管,在他左手的皮肤下显现、往外顶,似乎要冲破皮肤,冲出来。
“哐当”
戒色大师手中的朴刀掉了下来。
戒色大师站在原地,满眼惊恐,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也是此时,才发现,戒色大师露在外面的皮肤下,全是那种暴起的黑色血管!
砰!
一声轻响,戒色大师的头,整个爆开!血肉、碎骨、碎皮、脑浆横飞,沾得周围到处都是。
一朵枯萎的、腐烂的黑色菊花,出现在他原本脑袋的位置。
菊花的花蕊中,不断流淌出黑色的浓稠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顺着身体滑落,所过之处,衣服像是被浓硫酸侵蚀一样,纷纷腐坏,包括皮肤也是如此。
黑色血管,终于从皮肤下顶了出来,密密麻麻,长满戒色大师全身。再细看之下,竟是一根根腐烂的根须!
就当戒色大师身上发生这未知的变化时,近在咫尺之处,那黄狗儿背后的字,已经写到了“四方”的“方”字。
这个“方”字,再无一丝黑色杂质,已是彻底的红色,红的刺眼。
红光大盛。
陈苍背上的所有字迹,如泡沫般破碎、消散,形成一张一人多高的红膜,将陈苍包裹住,随后,没入陈苍体内,消失不见。
一直呆呆站立的陈苍,倒了下去。
……
陈苍似乎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他在一片茫茫大海中,不断向下沉去。
周围海水漆黑,偏偏他又能看清周围的一部分,不过再往远处去,就看不清了,满是黑暗。
这似乎是一片深海。
寂静,黑暗。
陈苍不断往下沉去。
隐隐约约,他似乎看到周围的海里有东西。
一个大象那么大的黑色阴影,从旁游掠而过。
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似乎从前方袭来。
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单音节,悠长、空灵、诡异,让他不自觉联想到了地狱。
前方那个巨大的黑色阴影,也不断靠近,越来越大,简直有一座小山那么大,布满视野。
下一刻,巨大的黑色阴影仿佛要从海水中显出真容来!
陈苍无法自控,引以为傲的理智彻底丧失,心提到了嗓子眼,头脑空白,满是恐惧,想要闭上眼,却闭不上。
可下一刻,那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突兀地消失了。
陈苍的心猛地松了下来。
他继续下沉。
周围的诡异景象,越来越多。
这片不见边际的海水中,似乎隐藏着一个又一个的诡异存在,一个又一个的黑色阴影,忽闪忽灭。那些诡异的声音,也越来越多,简直令人快要发疯了。
这环境令他不安到了极点。
也是在此时,他终于停止了下沉。
他沉到底了。
他似乎站在一根巨大的海底石礁上,入目的,是下方一片广阔的海床。
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正躺在海床上。
这只黑鸟头被削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脑袋全部腐烂,流淌着黄绿色的液体,一颗绿色的眼球吊在眼眶外,喙只剩上半边。
除了半边脑袋,巨大黑鸟剩下的部分已经连腐肉都没了,全是惨白的骨头,一半的翅膀骨架没了,剩下的一半翅膀骨架,被断成了十数截。
巨鸟的骨架间,似乎还散落着许多杂物,而在巨鸟的尸体上,一条巨型锁链从头到脚反复缠绕,牢牢捆绑住巨鸟。
几十个巨型钉子,钉在锁链上,楔入海床。
“……”
陈苍默默地看着这只死去的鸟。
也是这时,他左眼突然剧痛——梦中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
然后,他发现那只巨鸟吊在眼眶外的绿色眼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左眼变成了绿色,吊在眼眶外。
他的胸前也是一阵刺痛,都不用低头,就用吊在眼眶外的那只绿色眼球看到,他的胸口竟生出了一块尸斑。
伴随着这一切的发生,周围原本寂静的海,突然狂躁起来,似有无数巨浪在其中翻滚,此起彼伏。
这个世界,似乎突然开始崩塌。
头顶,似有无比庞大的东西,正要从黑暗中挤出来,令人窒息。
陈苍下意识地用吊在眼眶外的绿色眼球向上看去。
只一眼,他仿若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事物,恐惧和疯狂将他的理智冲得一丝不剩,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双井坊,那间屋子里
陈苍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旁,不远处,砚台静静地躺在地上。
突然,有了动静。
砚台里的那个摩睺罗,从里面跳了出来,也见到了全貌。
只见这是一个胡人模样的摩睺罗,身上绘满了艳丽的色彩,却似乎有年代了,油彩斑驳了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夸张的大嘴,几乎占到了大脑的二分之一,画出了一个微笑的嘴型。
摩睺罗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似乎要持续到天长地久。
但房内并没有恢复沉静。
那个戒色大师变成的暗黑菊花人,正在迅速地枯萎下去,菊花不断萎缩、缩小,那布满全身的根须也在收缩回去。
几乎只是两个呼吸,菊花和根须都不见了。
戒色大师千疮百孔的无头尸体,也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本已死去的兀颜安朵,直勾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诡异无比,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位失败的仙师,表情僵硬、双目空洞,走到了砚台边,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摊开。
静静站立的摩睺罗,也动了。
它抱起一旁的砚台,跳到了兀颜安朵的手上。
兀颜安朵平托着摩睺罗,直起身来,转身,出门,经过那黄狗儿身边时,停都没停,仿佛就没看到这么个活人躺在这。
出了门,兀颜安朵向着东北方向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双井坊蜿蜒的道路中,不见了。
……
当双井坊中发生这一系列变化时,坊外
楚县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深埋,不敢抬起,额头上已满是汗水。
他身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面容清丽脱俗,秀发盘起,以一根素雅银簪横贯,身着一袭锦绣长袍,此刻正脸色微沉,看着双井坊的方向。
女子左侧,还站着一个扎着双辫的中年女真男子。
中年男子留着一撇八字胡,一身麻衣,表情平静无波,手里还捧着一杯热茶,不时啜饮一口。
“不要怕,”锦袍女子开口了,声音略为沙哑,“兀颜安朵如果出不来了,那也与你无关。”
楚县令猛地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心又紧了起来。
“但是诡班的全死了,我们司天台也少了个台人,你这个县令怕也是当不下去了。”锦袍女子这样说道。
楚县令深埋的脸上苦笑不已,但总算没之前那么怕了。
没了这个官身,总比命没了的要好。
“原本只是奔着姓郑的来的,没想到这里还出了这么一桩麻烦事。”锦袍女子自言自语,“兀颜安朵要是出不来……”
突然,锦袍女子转头,“蔡兄,你觉得他能出来吗?”
中年男子放下茶杯,“太久,出不来。”
锦袍女子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双井坊中的大雾,突然稀薄,倏忽之间,已如烈阳下的薄雪,彻底消失不见了。
锦袍女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突地嫣然一笑,“看来,兀颜安朵比我们想象的厉害。说不定,他此生有望求得一枚道胎了。”
“走,进去看看。”
锦袍女子迈开步子,率先走进了双井坊中。
中年男子紧随身边,寸步不离。
楚县令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突然间却是想到什么,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跟了过去。
“都别傻站着,赶紧护驾!……”
那锦袍女子和中年男子,看着明明只是闲庭漫步,但走得忑快。
楚县令一路狂奔,却怎么都追不上,但也只能咬牙坚持,直追得满面通红,直喘粗气,才终于看到了两人的身影。
两人正站在一间屋子门口。
楚县令连忙赶过去,累得几乎瘫倒在地,想表忠心,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气。
“蔡兄,你怎么看?”锦袍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人。
中年男子言简意赅:“野生的。”
锦袍女子点头,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显著。
“自从灵气衰落,临洮府地界多久没见过野生的了?好好好,我临洮府又添一员猛将!楚县令,你的官帽,看来是保住了。”
楚县令一愣,随后大喜,气仿佛都不喘了,伸长脑袋往屋子里看去,看看是什么人能带给自己如此好运。
一眼过去,楚县令差点吐出来!
只见,屋子里满是碎肉碎皮、脑浆血液,一具死状恐怖无比的无头尸体更是直接堵在了门口。
楚县令脸色发白,强忍恶心,顺着锦袍女子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看向靠内一个胸膛还在起伏的活人。
随后,楚县令猛地愣住了。
竟是那个黄狗儿!
这个最不被他们看好的小叫花,竟然还没死!
而且看起来,这个小叫花,好像还得到了蒲察冬官的赏识?甚至能带挈到自己的那种?
不,什么小叫花?
是大官人!
楚县令飞快地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