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府城。集市上的人并不多,王辉指鹿为马,百姓被污为流寇者不计其数,该逃的都逃了,没法逃的都四处藏匿,府城人气锐减。
典当行里,收了玉佩,放走孙菁的两个卫兵,此刻已经换了身布衣,正在寻求典当玉佩。
掌柜接过玉佩,仔细查看着,不动声色道:“玉倒是真玉,然材质普通,工艺寻常,就值七八两银子,当或不当,二位自行定夺。”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七八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二人一人三四两,也够花一阵子的了。正欲成交,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进来。
此人笑容可掬道:“二位,某观此物,或为上好和田美玉,由西域匠人精心打磨,价值不菲!在下爱好古玩,在旁开了家店,二位不若随在下移步陋室,在下品鉴一二!”
掌柜的面露愠色,没好气地说:“李先生,虎口夺食,恐不妥吧?”
“胡掌柜,李某爱好古玩,品鉴一番,有何不妥?”李先生不卑不亢道,“既然胡掌柜不欢迎,李某就此告辞!”说着潇洒离去。
两个士兵发现了端倪,俱是大喜,收回玉器道:“掌柜的,我二人想了一番,这玉器先不当了!告辞!”
两个士兵出来,循着李先生的踪迹,一路七绕八绕,来到了一个小巷子,李书生没了踪影。
二人正在纳闷,两个麻袋套在了他们头上,两闷棍砸在头上,两人瞬间晕倒,被四个大汉拖进了一扇门。
李书生端坐在案几前,两个士兵头裹着麻袋,倒在地上,四个壮汉扯开麻袋,泼了两盆冷水,两个士兵瞬间醒来,便见李书生端坐在前,仔细查看着玉佩
“玉佩从何而来?”李书生威严问道。
两个士兵早吓得屁滚尿流,如实道:“昨日卯时,一女子出城,拿这玉佩打点了我二人。”
李书生没有看两个士兵,继续问道:“多大年纪?穿着如何?为何出城?到何处去?”
“约摸二十,身着皮袄和雪地靴,想来是富家小姐,为何出城,到何处去,倒是没盘问!”士兵如实回答道。
李书生怒斥道:“府尊老爷有令,可疑人员出城,都需细细盘问登记,此女子出城,为何不记?”
“我二人贪图小利,坏了规矩,求老爷饶命!”两个士兵连连叩首求饶。
李书生轻轻挥了挥手,四个壮汉凑上前,劈头盖脸一顿乱棍,打的头破血流。
李书生阴冷地问:“那女子出城之后,去了何处?”
“爷爷饶命,我等真不晓得!”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焦急解释求饶道。
李书生再度挥了挥手,壮汉掏出匕首,捂住嘴,动作麻利地抹断两个士兵的脖子,用麻袋装好,拖进了内间。
孙府。子时。孙传庭的卧房之外。李书生将玉佩交给孙传庭,禀报道:“老爷,小姐用这玉佩打点卫兵,出城而去。李某安插的探子查明,昨日午间有一女子前往青谷,再未出来,或为大小姐。”
“知道了。封锁消息,就连夫人亦不可告知!加密对青谷和衙门的监视,遇有异常,及时禀报!”孙传庭说罢,摆手让李书生退下。
孙夫人披衣出来,充满期待地问:“老爷,这么晚了和谁说话呢?可是有菁儿的消息?”
“李森禀报剿寇之事,与菁儿无关。夫人快睡,菁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孙传庭安慰道。
孙夫人不干了,数落道:“你一天天就知道剿寇剿寇,自己女儿丢了,你可曾费心半点?当年,女儿被你气得离家出走,一出门就是五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你又是关禁闭又是责骂,你咋就这般铁石心肠?”
“菁儿这般,都是你给惯的!”孙传庭没好气地怼道,“慈母多败儿,夫人往后休要再护着儿女!”
孙夫人凶神恶煞道:“孙传庭,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今岁除夕菁儿还是不在,我就带着瑞儿回陕北!”
“夫人别闹了!不日,菁儿便会回来与你我团聚!”孙传庭安慰道,“快去睡吧!”说着,搀扶着孙夫人回房去。
话说孙菁来到青谷,专司孩子们的教学。她很有耐心,和孩子们关系很融洽,孩子们都叫她孙姐姐。同时,帮助堂哥孙世勋料理青谷内务。
田明亮和张德帅、吴毅一起,四处拓展业务。他们组织了一支特殊的队伍,以木匠、篾匠、石匠、铁匠为主,一共二十人,到处接活儿赚点小钱,以养活青谷。顺带着收几个青壮充实队伍,时常也收容无家可归的难民。
一个月下来,这支匠人队伍已发展到五十多人,青谷另外还吸纳了大量成员,一共已有五百多人。
十几处房舍人满为患,匠人们自己动手,又盖了十几处简易房舍,青谷居民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
匠人队伍在代州各处都有了些名气,特别是吴毅,救治的病人颇多,青谷在百姓心中的名气越来越大。
这期间,孙菁多次动员田明亮,去京城营救袁崇焕,都被田明亮拒绝了。为此,孙菁虽然颇有些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一个袁崇焕,让青谷万劫不复吧!
府城一直没有来围剿青谷,王辉已经转向,专项卖官。孙传庭除了密切监视青谷及衙门,也未采取进一步措施,算是确认女儿安全。
腊月二十四,天色将晚,天下着鹅毛大雪。田明亮带着四人,在雁门县城外一处小店小憩,天寒地冻喝一杯小酒取暖。小年已到,年前不会再出青谷了,今晚在此住一夜,明日就要回青谷了。
吃得正酣,便见一人一马来到,此人戴着棉帽子,穿着棉袄棉裤。马背上有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这人拴好马,取下包裹,一边抖落身上的雪,一边叫嚷道:“掌柜的,切三斤牛肉,打两斤黄酒!”
“您稍后呐,客官!”掌柜的答应着,开始招呼来客在田明亮旁边的桌上落座。
来客将两个包裹放在桌上,一把大刀搁在包裹之上,取下帽子抖落上面的积雪。
田明亮隐约觉得,此人举手投足见我,有几分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是谁,也就没往心里去,自顾自和同伴把酒言欢。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其中经历了一个闰四月,实际是十三个月,转眼又到了岁末,实在是光阴似箭。
这一年,自己经历了那么多事,也成长了许多,从一个即将饿死的家伙,成为了统领着五百多人的领袖。
“田统领,承蒙统领收容,我等兄弟相聚在此,得以安身立命!我提议,我兄弟四人邀田统领共饮一杯!”一人举杯,另三人均呼应。
田明亮正色道:“诸位,不要如此唤明亮,明亮听着别扭!就直呼明亮,才得劲儿!来来来,明亮陪兄弟们共饮一杯!”
“统领即统领,怎可丝毫含糊也!”众人说着,饮尽杯中之酒。
田明亮喝完杯中之酒,放下酒盅之时,不经意地看到旁边桌子,便见刚才那人正偷瞄这边。目光相交,那人迅速转移目光,神色略显尴尬。
这人举止有些奇怪,或许心中有鬼。田明亮吃饭之间,又偷瞄了对方几眼,正好碰到对方也在透偷瞄他。
他握紧了长矛,低声警告属下:“注意防着点旁边那人。”
属下揣紧怀里的布囊,这是工匠队刚刚结的工钱,是过去两个多月,青谷在雁门县的所有收成,一共三十两银子。
草草吃完饭,田明亮等人上楼歇息。为了节约银两,五个大汉只开了一间客房,挤在一起,和衣胡乱睡下。
半夜,田明亮起床小解,开门便见一人坐在门口,躺在两个包裹之上,双手紧紧抱着大刀,呼呼大睡,正是先前偷瞄他的那个人。
田明亮开门,那人猛然惊坐而起,握刀挡住了田明亮。
出门小解,谁还带兵器,田明亮心头大惊,拿不准此人意欲何为,后退了两步。
对方低声问道:“阁下可是田明亮?”
“正是!你是?”田明亮审视着对方,益发觉得眼熟。
对方拱手道:“明亮贤弟别来无恙!在下乃是刘员外家丁刘二,贤弟忘了吗?”
田明亮定睛一看,可不是正是刘二吗?半年不见,这刘二瘦了不少,胡子拉碴,风尘仆仆,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刘兄何故来到此地?”田明亮疑惑地问道。从甘州金县到此地,一千多里地呢。
刘二激动地说:“我是说怎地如此眼熟,适才听闻众人叫你田统领,你自己又说叫你明亮即可,便多看了几眼。贤弟似是成熟了不少!”
“哈哈!真是他乡遇故知!”田明亮也激动地说,“刘兄怎地不在客房歇息,而在这门外?”
刘二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店家已无空余客房,在下寻思再找一处客栈颇多麻烦,寻思就在贤弟房间外打个盹儿,明日继续启程,不想竟然睡熟了。”
田明亮注意到,这刘二一直未曾回答,怎么会到山西地界,寻思恐怕是有什么隐情,便也不再深问,转而问道:“时值年关,刘兄下一站欲去何处也?”
“去代州府城,寻孙菁孙小姐。”刘二如实回答道。
田明亮解释道:“孙小姐跟在下暂居代州城郊,如今我等或为官府列为流寇,若是刘兄不嫌弃,不若明日同行!”
“哦?如此甚好!”刘二略显意外,但还是答应同行。
“在下内急,刘兄且稍候片刻!”田明亮说罢,去了趟茅厕。
再回来,只见刘二已抱起行囊,傻笑着道:“门外风大,不知可否随贤弟挤一挤?”
“呃……请便!”田明亮把刘二请进客房,尴尬地解释道,“为了节省些住店费用,我兄弟五人挤在一起,委屈一下刘兄了。”
“甚好!”刘二满意地说着,放好两个包裹,复而躺上去,将刀放在了一旁地上,打起了呼噜。
次日,六人一起骑马同行,半日方才到得青谷峪口。又有三个流浪汉,被田明亮等人收容。哨兵欢呼着迎接田明亮一行九人回家。张德帅和吴毅也已分别带队回到青谷。
孙菁和堂兄孙世勋留守后方,此刻已将四处房舍布置妥当,自制的红灯笼、窗花纸装点得青谷颇有年味儿。
见到刘二,孙菁百感交集,想到已故的刘明,孙菁几乎掉下泪来。
而刘二见到这样的青谷,何尝不是感慨万千。这个庞大的大家庭,虽然人员来自四面八方,老幼不等,但却如此温馨。
当天晚饭前的挑战赛照常进行,如今的青谷,青壮逾三百人,加之之前缴获了一些兵器,又有铁匠打造了一些粗糙的兵器,战力大增。挑战赛越来越像那么回事,精彩纷呈,观众频频叫好。田明亮有种错觉,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的篮球场。
因为是迎接田明亮、吴毅、张德帅三位首领凯旋,晚饭比较丰盛,能喝酒的都喝了两杯,氛围十分融洽。
饭后,田明亮、孙菁陪着刘二,到各处参观了一番,给他安排好住处。
刘二感叹道:“二位离去之后,金县陷入空前混乱,鞑靼铁蹄趁虚而入,大肆烧杀抢掠,刘府被洗劫一空。之后,难民杀人越货,黎民苦不堪言。刘二收拾行囊,前来代州投奔孙小姐,路遇明亮贤弟,方知小姐在此也!若金县有贤弟这等统领,尚可庇护黎民也!”
“刘兄见笑了,抱团求生,或为此乱世唯一生存之道也!”田明亮感慨道。
刘二真诚地说:“昔日刘二无家可归,承蒙刘员外收养,终有找到家的感觉。然这个家,随着员外的作古,亦四分五裂!今来到青谷,竟有再度回家的感觉!”
“刘兄,青谷欢迎四方来客!不若就在此,与我等抱团求生!”田明亮邀请道。
刘二满脸激动,颤抖着说:“感谢二位收容之恩!”
安顿好刘二,田明亮等人一起盘算了一下,青谷如今一共五百二十号人,青壮三百四十多号人,十六岁以下少儿一百零三人,最小的九岁,最大的七十八岁。
之前杀曹云的收获,加上这几个月的经营,除去日常开销,加上打年货的支出,青谷竟然还盈余了一百多两!众人不得不赞叹,张德帅还真是经营有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