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在张德帅、孙秀才和孙菁的张罗下,青谷男女老幼都开始井井有条地忙碌。张德帅低价购买了五头猪,三头羊,三十几只鸡,有的杀猪宰羊,有的打扫里里外外的卫生,有的做年糕,好不热闹。
田明亮想家了,这些年自己四处漂泊,无论身在何处,每逢腊月尾,不管兜里有钱没钱,他都会义无反顾往家里赶,只有家才是年的归宿。如今的这种想家,跨越时空,想的不单单是自己那个小家,更是自己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那个天天被自己吐槽,但一旦失去又无比怀念的时代。
同样想念那个时代的,还有孙菁。夜色下,二人肩并肩走在溪边小径,听着潺潺流水,踩着雪地咔咔作响,二人都不言语,却知道彼此的心声。
有些时候,田明亮会觉得有些庆幸,至少在这个时代,自己还有孙菁这样一个同类。
看着这片自己亲手打造的天地,田明亮的心情好了很多,既来之,则安之,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团结一些对生命充满渴望的人,其实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很多时候,田明亮都在想,若是青谷不再扩大人口规模,如果就能这样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在这个时代老死,也无太多遗憾。
但是,他很清楚,平静只会是暂时的。树大招风,随着青谷收容的难民日渐增多,青谷已日渐成为一股不可忽略的势力。不说别的,征收赋税之事,想必很快就绕不过去了。
如何应对,田明亮毫无主意。想不明白的时候,他就安慰自己,过完年再做打算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孙菁突然担忧地说:“田明亮,以我对我爹的了解,想必早已查明我的下落。我猜测,年关已至,我爹会来寻我回家过年!”
“那就回去呗!”田明亮漫不经心地说。孙菁可比自己好,在这个时代,至少有个完整的家庭,可以共享天伦之乐。不像自己,孤苦伶仃。
孙菁气愤地说:“你怎地如此冷漠?你以为,我若回去了,还能回来青谷吗?”
“回不来就回不来呗,当大小姐有什么不好的,非要当流寇!”田明亮依然平淡。换位思考,若自己穿越成一个富家子弟,不愁吃不愁穿,他才懒得吃这么多苦头呢!
孙菁彻底生气了,跺了跺脚,冷哼一声,丢下田明亮独自离开。
望着孙菁那怒气冲冲的背影,田明亮不解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女人就是矫情!”
腊月二十八,孙传庭派李书生来到了青谷。哨兵听闻是孙府的使者,不敢造次,客气地领着到了田明亮等人的宅院。
田明亮携青谷决策层,设宴款待了李书生。
席间,李书生自我介绍道:“诸位,在下乃孙老爷家仆李森。除夕将至,李某奉老爷、夫人之命,特来接大小姐回府团圆,还请诸位配合!”
“李兄,腿长在孙小姐身上,我等何来配合之说也?”田明亮满脸堆笑道。
孙菁搭话道:“李大哥,请转告我爹,除非他放弃剿寇,否则菁儿绝不回府!”
“大小姐,不可如此胡闹!”李森责备道,“孙老爷乃是代州贤达,剿寇的首倡者!如今流寇祸乱乡里,孙府上下荡寇之决心坚如磐石,怎可说放弃就放弃?如此,岂不是欺君罔上?”
孙菁不以为然道:“金人之围初解,袁督师以有功之身,被打入天牢,崇祯皇帝实在是杀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也!国难当头,我等当思整饬军队,全力以赴抵御鞑虏,而非和农民义军自相残杀也!”
“流寇祸乱朝纲,剿寇乃是匡扶正义,怎能谓之自相残杀也?”李森不顾田明亮等人在场,义正辞严反驳道,“大小姐,青谷乃流寇老巢,田明亮与流寇匪首李自成、张献忠勾连,李某劝您明辨是非,与之划清界限,回头是岸也!”
孙菁执拗地反问道:“那若是本小姐不答应呢?”
“老爷让李某转告大小姐,若是大小姐固执己见,除夕当日,老爷将亲自率兵,荡平青谷也!”李森掷地有声道。
孙菁毫不退缩,大声道:“李大哥,请你转告我娘,菁儿不孝,今岁亦不能陪在娘亲身边共享天伦。叫我娘不必担心我,我死不了!并请李兄转告我爹,菁儿誓与青古共存亡!若父亲执意攻打青谷,就请双亲当做没了菁儿这女儿!”
李森正色警告道:“大小姐,老爷叫李某转告小姐,老爷绝不会念及父女之情,就对青谷怀有半点仁慈之心!老爷宁愿失去一个女儿,也要匡扶正义,荡平青谷流寇也!”
田明亮起身,针锋相对地说:“李兄,也请兄台帮田某带一句话给孙老爷,除夕将至,孙大小姐未能回府和双亲团聚,青谷深感遗憾!若老爷非要攻打青谷,尽管放马过来,我青谷五百难民随时奉陪!恕不远送!”
李森将一封信递给田明亮,郑重道:“田兄,孙老爷已料到会是如此结局,故修书一封与田兄!请田兄好自为之,告辞,再会!”
“最好不要再会!”田明亮阴冷地说。
李森走后,田明亮独自在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灯光阅览着孙传庭的这封信。他很是纳闷,这孙传庭给自己女儿都不写信,却给他写一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菁强烈要求一同看这信,田明亮坚决不肯,说书信是个人隐私,怎可给别人看。为此,孙菁十分烦躁,心里痒痒得不得了。
信是繁体字,行楷字体,字迹遒劲,力透纸背,看着十分养眼。道是:
“明亮贤侄:
展信如面。一别数月,老夫片刻未曾放松对青谷之监视,对青谷之排兵布阵,老夫了如指掌!不得不佩服,贤侄真乃少年英雄也!小女菁儿,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少年之时游历山河,见多识广!老夫与夫人合计,小女他日不说嫁个达官显贵,但也须是贤达之士。然,今小女鬼迷心窍,妄言非贤侄不嫁,更兼离家出走投奔与尔。女儿之身,最贵者名节也,此等行为,翌日如何嫁人?老夫本有意顺水推舟,招贤侄为婿,然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老夫与夫人实在无法下此决心也!若今番勉为其难,他日你二人婚姻不美满,亦是害人害己,辱没祖上之名也!还望贤侄换位思考,放过小女!”
田明亮一边看一边笑了,好家伙,这封信倒真是有意思,像是自己看的肥皂剧中的剧情。一个穷小子深爱着一个富家小姐,这小姐也深爱着他,二人过着幸福甜蜜的生活。这一天,富家小姐的妈妈找穷小子聊天,说孩子,你知道我女儿有多优秀吗?你应该有自知之明,你是配不上她的,你们在一起门不当户不对,是不会幸福的。如果爱她,就离开她,让她去寻找更好的未来。穷小子忍痛割爱,果断提出和富小姐分手未果,便找来自己的表妹扮演女朋友,狠狠伤害富家小姐,终于分手成功,然后穷小子哭晕在厕所……
他突然觉得,这孙传庭倒有些老六气质了,没有之前那般古板了,甚至透着几分天真。
只可惜,自己对孙菁实在没有感觉,不然看到这信,恐怕会怄得三个月吃不下饭。
孙传庭的这一封信,让田明亮心情大好,之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散。
这时,孙菁敲门入内,见田明亮心情大好,嗔怒道:“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若是我父亲真攻打青谷,该如何是好?据我所知,父亲的团丁五百多人,个个骁勇善战!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他不会来,至少年前不会!”田明亮自信满满道。
孙菁追问道:“父亲给你的信,都说了些啥?”
“你自己看呗!”田明亮随手将信递给了孙菁。他此刻心情大好。
孙菁看着信,皱眉道:“田明亮,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田明亮茫然地看着孙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孙菁动情道:“我能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不要难过,虽然我们门第悬殊,但我不会放弃你的!父亲想拆散我们,绝无可能!”
田明亮哑口无言,这孙菁的脑回路到底是怎样的?田明亮没好气地说:“孙大小姐,你好像想多了!我没有一丝一毫难过的感觉!”
“悲极生乐,人在遭受严重打击的时候,懵逼之下,会感觉很开心,很想笑。你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孙菁分析得头头是道。
田明亮耸耸肩,无奈地说:“你要这么解读,我也没办法!青谷的大门,随时都是敞开的,孙大小姐来去自如!”
“田明亮,委屈你了!”孙菁含情脉脉道,“别犯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父亲想要拆散我们,门儿都没有!你也不必想着要成全我,我说过,此生非你不嫁,并非戏言也!”
田明亮彻底无语,慌忙急躁劝解道:“孙大小姐,不要这样!田明亮出身寒微,才疏学浅,又是流寇,而且是香港脚,睡觉打呼噜,有狐臭,如何配得上大小姐!大小姐应该找个达官显贵,切不可为田明亮所耽误也!”
“明亮,不若我们现在就把生米煮成熟饭,让我爹的计划彻底落空!”孙菁眉目传情,温柔地凑过来,作势要依偎在田明亮怀里。
田明亮慌忙躲闪,斥责道:“孙小姐,不可如此造次!”
“田明亮!”孙菁怒斥道,“堂堂男子汉,为何这么一点小挫折都承受不起?”
田明亮心说,完了,这丫头片子真的入戏太深。儿女私情,可不能开玩笑,田明亮郑重道:“孙小姐,我猜你是误会了,我与你只有兄弟之情,我对孙小姐绝望半点儿非分之想也!”
孙菁深情劝慰道:“田明亮,不要这般贪生怕死!有什么问题,我陪你一起面对,有什么大不了的?”
“呃……事到如今,我只有向你摊牌了,我真的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懂的!”田明亮硬着头皮说。本来,对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是很伤自尊的,但若不把话挑明了,误会越来越深,会适得其反。
孙菁还真是一根筋,决定不移地说:“你先冷静冷静,不要被我爸的信弄得心神不宁!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弃你而去!早点睡吧!”说着带上门出去了。
田明亮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真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一根筋的人,这自我感觉未免也太好了吧?跟她爹一个德性!女人啊,还真是无脑!
与孙菁带给他的困局相比,孙传庭可能攻打青谷的事,仿佛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这边,李森回到孙府,如实禀报了青谷之行:“老爷,大小姐吃了秤砣铁了心,在下实在无法劝服!请老爷责罚!”
“青谷之行,可有何收获?”孙传庭倒是没生气,平淡地问道。
李森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缓缓描述道:“青谷如今已有五百余众,房舍三十几栋,良田三百亩,两条溪流被装点得灵气焕发。这田明亮倒有些能耐,一群乌合之众,被其安排得井井有条,平时除在青谷耕作,还有数十人工匠在外承揽事务,那吴郎中也是口碑颇好,据在下观察,青谷之生活有滋有味。青谷每日军事训练超过两个时辰,少年一百余人俱是读书识字,与其他流寇大相径庭!青谷今正在预备过年种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流寇,竟如同一个大家庭,其乐融融!”
“菁儿呢?”孙传庭有些期待地问道。
李森略加思索,解释道:“大小姐面色红润,眉开眼笑,好似还胖了些许!”
“女大不中留也!”孙传庭赞叹道,表情有些复杂。在他的想象中,青谷应该是一片狼藉,女儿恐怕是吃尽了苦头,却是有苦难言。如今,听闻女儿还胖了,他的心情是矛盾的,既有放下一条心的感觉,又不无失落。
李森正色建议道:“老爷,在下窃以为,攻打青谷之事或应缓一缓。今日已是二十八,团丁们打打杀杀半年有余,皆已返家与家室团聚,紧急调遣,效果恐不理想也!”
“罢了!老夫也就吓唬吓唬菁儿,好叫她知晓,自己还是为人子女之人!辛辛苦苦又是一年,流寇都知道忙年,这点银子你且拿着,回头去采办年货,准备团圆之事吧。元宵节过后再商议攻打青谷之事,预祝阖家欢乐!”孙传庭慈祥地说着,将一个布囊丢给李森,里面是十两银子。
“谢老爷恩典!也祝老爷新年吉祥,在下就撤退了!”李森拱手作揖,归心似箭地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