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山西代州,青谷。因陕西、山西两省剿寇,大量难民被当做流寇,四处逃窜,五十几人逃难来到青谷。田明亮等人商议,这些难民俱是走投无路,怪可怜的,就陆陆续续收容下来。一时间,青谷聚集了七八十人。
张德帅组织众人又开了几十亩荒地,加上之前开垦的,一共已有良田百余亩。
播种冬小麦的时令已到,张德帅派人购买了二百斤种子,令难民播种下地。
原来播种的蔬菜,也进入了采摘季节。成畦的田块,有刚刚播种的麦田,满是泥土的褐色厚重。有绿油油的蔬菜,鲜嫩多汁。
这些蔬菜,除了八十号人食用,张德帅还令人运往府城出售,也还略有收入。
四处的房舍,都已被修葺一新,瓦屋顶上荡漾着青烟,如此惬意,世外桃源的雏形已渐渐展现。
吴毅的药铺子也已开起来,挂着招牌,道是“青谷药房”,崭新的两组药柜里,装了一些难民们采来的常用药材,也还像那么回事。
因为张德帅前期走村串户地宣传,加之吴毅时常入户诊疗,青谷药房的名气倒也渐渐打开,不少病人慕名前来。
按照张德帅的安排,吴毅只负责医疗技术上的事,秀才孙世勋负责按张德帅的定价,象征性地收取费用。上山采集这些药材,还有粗略加工制作,成本价还是要收取一点的。相较于府城的药房,费用基本上便宜一半,也算是为病人减了负。
张德帅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只鸡,木匠打造了一个鸡笼,每天公鸡啼鸣,益发让这里有了生机。
田明亮发现,这些难民基本上均不识字,和吴毅、孙世勋商议一番,决定孙秀才和吴郎中利用闲暇之余,教众人识文断字。
原本,他们是力主田明亮也参与的,田明亮也非不愿意,只是自己是个未来人,繁体字、文言文基础薄弱,怕闹笑话,所以果断拒绝了。
但是,田明亮自告奋勇揽下了另外一件事——教难民们练习搏杀之术。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他是很有忧患意识的,知道要守护这一方便宜得来的基业,需要的是武力,这武力何处来?自然是勤加操练。
他待在边军时间不算长,但王国练兵手段近乎残酷,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中,他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的。更兼一路逃难,又经金县一战,他也算是半个武夫了。
如今的青谷,众人闻鸡起舞,在田明亮的带领和亲身示范下,晨练一个时辰,然后各自干活吃饭。晚饭之前,还有一个时辰的操练。干农活也算是强身健体。这些难民的身体素质,倒是慢慢练强壮了。
渐渐的,队伍中有七八人崭露头角,田明亮于是把大队伍分成了八个小队,一队十人,操练就以各队分散进行为主。
每天晚饭前,田明亮会组织挑战赛,以小队为单位,不是单挑,而是群殴,这样既考单兵作战能力,更讲究团队配合。胜出的小队守擂,接受下一队的挑战。
晚饭前的挑战赛,是青谷最为热闹的时刻,全民都是挑战者,全民亦是拉拉队。有时候战况过于胶着,还会推迟晚饭。
张德帅对这挑战赛最为反感,因为他和田明亮、吴毅一样,也被编入了队伍,而且三人还不是队长。每天拼杀一番,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他实在吃不消。
九月初九,重阳节。青谷迎来了又一位难民,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瘦骨嶙峋。当时,青谷刚刚结束了晨练,这老者晕倒在田野中,被一个小队长发现,背到了药房。
吴毅把了把脉,命人取了些温水,盛了半碗小米粥,撬开老头的嘴,强行灌进去。
张德帅和田明亮也在一旁,张德帅关切地问:“神医,你把脉半晌,这老头儿到底是何病也?”
“没病,饿晕了而已。”吴毅叹息道,“吴某判断,这老者或已有五日未曾进食也!”
田明亮皱眉不语,看来外面的饥荒,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张德帅赞叹道:“不愧是神医,把一下脉,就能判断几日未进食!”
吴毅将目光转向田明亮,忧心忡忡,沉吟道:“贤弟,乱世已至也!吴某判断,伴随着战乱和饥荒,恐有一轮瘟疫来袭也!”
田明亮沉思片刻,郑重地说:“吴兄,田某以为,或可熬制一些药汤,提前预防,吴兄以为若何?”
“是要三分毒,盲目预防,未必可取!不过贤弟倒是提醒了吴某,当立即备一些常用药物,以备不时之需也!”吴毅分析道。
三人说话间,老者已经苏醒过来,警惕地左顾右盼一番,试图站起身,被吴毅三人劝住了。
老者感激涕零道:“谢过诸位相救!此乃何地也?”
“此乃山西代州府城郊,名唤青谷也!老伯从何而来?”吴毅和颜悦色询问道,医者仁心的气质,让他天然更具亲和力。
老者缓缓介绍道:“老夫李定鸿,自米脂逃难而来也!”
听闻是米脂县来的,田明亮和吴毅顿时感到更亲切,田明亮迫不及待问:“吾乃米脂县人士,老伯可是来自李家站,可认得李定安?”
“此乃老夫堂弟也!”叫李定鸿的老者唏嘘道,“八月初二,县令宴子宾围剿李家站,凡李姓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均被污为流寇,官军残暴屠杀,李家站死伤无数,定安亦殒命。老夫携二百余众侥幸逃脱,一路逃窜到此,承蒙诸位营救,捡回一条贱命!”
田明亮紧紧握着拳头,又是那宴子宾!他突然问道:“老伯,适才听您所言,另有二百余众何在也?”
李定鸿叹息一声,悲戚无比道:“我等路途又遭遇几次围剿,更兼食不果腹,战的战死,饿的饿死,失踪的失踪,现已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与另一股定边地界的难民汇合,一百来人,昨夜亥时开始,皆在山顶藏匿。老夫见此地有人烟,想借宝地避难,故先来探路,不知何时晕倒在此。”
一百来人,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现在的青谷,也不过八十来人,人员陡增一倍,恐怕连生计都是问题。
田明亮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命人将李定鸿送去房间休息,他们三个决策层,或者说业主三人组紧急商议。
张德帅开门见山道:“张某知道,你二位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张某明确告诉二位,青谷已趋饱和,这一百人不可收容也!”
“张兄此番也听闻了,这批难民,有逾五十人来自定边,张兄的故乡。保不准其中就有张兄的亲戚,张兄怎地如此绝情?”田明亮道,“田某以为,我等不可见死不救,当收留此一百众也!”
吴毅立即附和道:“见死不救,大逆不道,天打雷劈也!吴某同意收留!”
“好,少数服从多数,此事就此商定!”田明亮正色道。
张德帅骂骂咧咧,嘟囔道:“你二位又不操心口粮,光知道动嘴!即是如此,往后每月开销需增至十两也,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可也!”吴毅和田明亮异口同声答应。
一个时辰之后,李定鸿已经恢复了元气,感恩戴德,领着田明亮三人,前去山顶,找到了藏匿在密林中的难民。
这是一股难民,以老弱病残居多,浑身都透着营养不良的气息,很多人已是奄奄一息,缺胳膊少腿的还有十几人。
吴毅悲戚地查探一番,已有三十多人没气儿了。一夜之间,就死了三分之一,实在太恐怖了!
看到陌生人前来,这些人眼里却满是呆滞,没有任何警惕。可能这些人已经麻木啦,已经逃不动了。
李定鸿一声令下,田明亮等人领着六十几个难民,相互搀扶着来到青谷,这些人呆滞的目光,再次闪起了一丝希望的生机。
厨娘很快为难民准备了一些吃的,这些难民如捕食的饿狼,一番狼吞虎咽,有人哽得昏天暗地,却是满脸的满足之色。
田明亮带着一个小队去山顶,将三十几具尸首仔细掩埋。为了遮掩踪迹,没有留下坟头,只是放了块大石头标记。
吴毅给所有人把了一下脉,看了一下舌苔什么的,对一些伤员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张德帅命孙秀才逐一登记了这些人的信息,多数来自米脂县,定边县的也有二十来人。其中,十六岁以下少年三十五人,最小的才九岁,这些娃娃基本上都没有残疾,皮外伤倒是不少,看得出来,这一路上被保护得比较好。那个九岁的孩子,眼里还闪着天真无邪的光,似乎对这一路的苦难,毫无记忆。
五十岁以上的二十二人,壮年不过七人,落下终身残疾的十八人。他们的眼里,此刻都燃烧着复杂的光,有绝处逢生的惊喜,也有对收容者的感激,更有对未知未来的迷茫。
这下,青谷成了名副其实的流寇收容所。
山西行省农民起义军相对较少,所以各地以排查造册为主,清剿一事实际并未大规模开展。
加之代州又是振武卫驻地,振武军陈兵九千有余,戒备森严,农民起义军益发避而远之。
孙传庭除日日操练民团武丁,更兼组织眼线,四处搜集流寇信息,并整理在册。同时,组织武丁开展小规模的清剿,颇有胜绩,孙传庭在代州的名声,甚至有些盖过了振武军,流寇闻之丧胆。
身处府城郊区的青谷难民,统统被孙传庭列为流寇。这个名册,主要记录了田明亮、吴毅的信息。
孙传庭倒是有些手段,已经查明,田明亮、吴毅皆系延安府米脂县人士,田明亮与李自成系结拜兄弟,吴毅与田明亮曾是米脂县衙同僚。田明亮和李自成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叫张献忠,如今在陕北流寇王嘉胤旗下。
所以,孙传庭一直未曾上报青谷的流寇,亦未曾对青谷采取行动。田、吴二人,再怎么说也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未曾犯事,行事十分低调,经营青谷有方,庇护了很多难民,犯不着如此赶尽杀绝。
更为重要的是,孙传庭查到的一条信息,连田明亮自己都不知道,那就是:田明亮的父亲田忠顺,如今为袁崇焕麾下的一名百总,深得袁崇焕信任,为袁崇焕近卫。
另外,孙传庭很容易地就查到,田明亮的祖父田欢,乃是万历年间进士出身,山西大同人士,早年在工部供职,只因受阉党排挤,栽赃嫁祸之下,发配陕北米脂县当了个主簿。
田欢和田忠顺的身份,让孙传庭对田明亮少了一份憎恶感,多了一丝怜悯之心。毕竟,他自身在朝中为官时,亦是颇受阉党排挤,深知其中滋味不好受。他与田欢以及袁崇焕,也可算是同病相怜。特别是,他与袁崇焕是同年进士,一同入仕,有些情谊。
华夏是个人情社会,人都是感情动物,莫名其妙就会因为一个熟人,或者一些共同的经历,某些共同的标签,而改变两个人的关系。
不过,在孙传庭看来,田明亮等人反的可能性非常大,属于高度危险分子,只是还未造成现实危害,所以派人密切监视,只要发现有异常,他便会果断出击。
袁崇焕昔日弃官,后又获崇祯皇帝重用,重回庙堂之高,这种励志的经历,也正是孙传庭在极力模仿的。他的上疏,获得皇帝的重视,这让他又重拾了希望。
虽然皇帝并未启用他,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离士大夫的报负近在咫尺,只要自己在乡野潜心经营,展示自己的才华,定然会得到重用。
而当下,要想展示自己的才华,又投皇帝所好,无疑就是剿寇。所以,从上疏皇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和流寇站在了对立面。
同时,也是为了防着女儿,孙传庭对田明亮众人的行踪,要求左右仆人严格保密,青谷流寇名册,成为仅有他和少数几人知道的秘密名册。
若是让女儿知晓,他也拿不准,这丫头会不会偷偷跑去,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不服管了,关了禁闭以后,更是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