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的春风,吹过镇江江面,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铁锈与血腥混杂的肃杀。长江在这里变得格外宽阔,水色浑黄,呜咽着向东奔流。此刻,这片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的水域,战云低垂,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军水寨,依托南岸地势,舰船连环,旌旗密布,虽显凝重,却自有一股森严之气。最大的楼船之上,“韩”字帅旗在带着水腥气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破损处诉说着不久前经历的恶战。船体上刀枪箭矢的痕迹斑驳交错,如同老兵身上的伤疤。
韩世忠伫立楼船船头,如山岳般沉稳。这位年届四旬的中兴名将,昔日或许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如今却被连年征战磨砺得深沉内敛。他身上的战袍残破,沾着洗不净的血污与烟尘,鬓角已悄然染上霜色,胡子拉碴,更添几分沧桑。然而,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锁定猎物的猛虎,透过江面上的薄雾,死死盯着北岸那连绵不绝、如同乌云压顶般的金军营帐。那目光里,有刻骨的仇恨,有沉甸甸的责任,更有不惜玉碎的决绝。
“将军!”副将苏德快步走来,甲叶铿锵,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探子回报,金兵昨日……又屠了江北三村,老弱妇孺,未曾放过一个,他奶奶的金狗……”
“狗日的!这群天杀的畜生!”韩世忠额头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船舷上,木屑纷飞。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能听到江北百姓临死前的哀嚎。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传令各营,弓上弦,刀出鞘,严加戒备!告诉弟兄们,血债,必要血偿!”
跟着又有亲兵入来——
“报——启禀统制,皇城司宋押司到了!”
韩世忠猛地转身,脸上的戾气瞬间被一丝热切所取代。只见宋青与牛皋在亲兵引领下,风尘仆仆地登上楼船。宋青依旧是那副看似文弱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经历战火淬炼的沉静,牛皋则像一头压抑着兴奋的豹子,对新战场充满渴望。
“宋兄弟!可把你盼来了!”韩世忠大步迎上,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宋青肩上,力道之大,让宋青龇了龇牙。
“韩老哥,你可是害人不浅啊!”宋青苦笑摇头,揉了揉肩膀,“兄弟我本在临安,守着青云楼,喝酒吃肉,闲来听听小曲,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快活。你倒好,一纸文书,硬把我从温柔乡里拽到这刀光剑影的鬼门关前来。”
韩世忠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带着几分苦涩与豪迈:“哈哈!宋兄弟,莫怪老哥!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山河破碎,社稷危如累卵,哪里还容得下独善其身的逍遥快活?身为大宋男儿,胸膛里淌着热血,就该站在这里!待打完了这一仗,赶走了金狗,老哥我陪你喝个三天三夜,醉他个天昏地暗!”
说到喝酒,韩世忠那双虎目顿时亮了起来,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乜斜着眼瞅向宋青腰间的酒葫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兄弟,别说废话,快告诉老哥,这次……带了那‘霸王酒’没有?这些天嘴里淡得出鸟,光是想想你那酒的滋味,就跟百爪挠心似的!”
都是酒徒,同道中人啊。
宋青见他这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不由失笑,解下酒葫芦递过去:“敢情老哥你点名要我来‘参赞军务’是假,真正的意图,是盯上我这几口酒了!呵呵……”
“知我者,宋兄弟也!”韩世忠毫不客气地接过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醇烈、迥异于寻常水酒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辛辣的酒液如同烈火般滚入喉肠,让他长舒一口气,满脸陶醉,“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有这酒壮胆,十万金兵又何足道哉!”两人相视,再次放声大笑,豪迈的笑声在肃杀的江面上传出老远,引得附近船上的兵士纷纷侧目,紧绷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韩世忠对宋青身后若铁塔般的牛皋打量片刻,眼睛一亮,“黑汉子,你叫什么名字?怕不怕!”
牛皋嗡声道:“俺叫牛皋,俺就等着杀精金狗,怕个毛线!”他声如洪钟,震得舱里嗡嗡作响。
韩世忠一愣,哈哈大笑道:“好!好一员虎将。”
韩世忠唤来亲兵,吩咐带宋青与牛皋去早已准备好的舱室稍作安顿。那舱室就在帅船下层,虽不宽敞,但干净整洁,可见韩世忠对他们的重视。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甲叶撞击声伴着稳健的步伐传来。舱门处光线一暗,一位身披软甲、英姿飒爽的女将走了进来,正是韩世忠的夫人,名震天下的梁红玉。她虽已是妇人,但眉宇间的英气丝毫不减,眼神明亮而锐利,顾盼间自有威严。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宋兄弟,一路辛苦了。”梁红玉声音清越,带着关切,“军中简陋,比不上临安繁华,暂且委屈二位了。这是刚熬好的肉粥,还有些干粮,二位先垫垫肚子。”她将食盒放下,目光在宋青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外子性子粗豪,但看人极准。他既如此看重宋兄弟。此番大战,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宋青忙起身还礼:“韩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敢不尽力。”梁红玉外柔内刚,美丽的外表里面是一那份不输男子的气概与细心。
牛皋更是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夫人放心!俺和哥哥定帮韩统制把金狗杀个片甲不留!”
梁红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间带着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下午,韩世忠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宋青登上楼船最高处的指挥台。这里视野开阔,整个江面战场一览无余。江风更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兄弟,你真是神人也!”韩世忠指着江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叹服,“你去岁在青云楼与我说的那些话,关于金兵动向,关于其后勤软肋,关于其不习水战……如今竟一一应验!老哥我算是服了!”他紧紧抓住宋青的手臂,目光灼灼,“来,快跟老哥说说,眼下这局面,这一仗,咱们到底该怎么打?哥哥我全听你的!”
宋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极目远眺,但见江北金军水寨规模庞大,各式战船密密麻麻,粗略看去,竟不下四五百艘,桅杆如林,透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其中最大的一艘帅船楼高数层,装饰华丽,船头立着一员金甲大将,正凭栏远眺宋军水寨。虽看不清面目,但那顾盼自雄、睥睨四方的姿态,除了历史上凶名昭著的金军统帅,四太子完颜宗弼—金兀术,还能有谁?
……
江风猎猎,金军帅船之上。
完颜宗弼手扶栏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南岸严阵以待的宋军水寨。
这位金国四太子年方三十多岁,正是一个武将巅峰的年纪。他面如重枣,鼻梁高挺,一双微微凹陷的鹰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透着草原猛禽般的嗜血与冷酷。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已被磨得光滑。
“韩世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这滚滚长江,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这一点兵力,就敢阻我大军。本太子要让你这八千水师,全军覆没,一个不留!”
去岁十月,他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破建康,逼临安,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秀州、苏州、常州等富庶之地,皆被洗劫一空。他本欲挟大胜之威,从镇江渡江北返,将劫掠的无数金银财帛、子女玉帛运回上京,却不料在此被韩世忠硬生生拦住去路。这让他如何不怒?
他麾下尚有近五万北撤精锐,虽经长途跋涉,略有疲态,但在他看来,对付韩世忠这区区八千水军,简直是泰山压卵。宋兵羸弱,早已是金兵共识,往常野战,宋军不战自溃,金兵往往能以一当十,如饿狼驱羊群,此次虽是在水上,他亦自信满满。
在金兵眼里,宋军等同废物。
“大帅。”一个身着宋人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几分谄媚与阴鸷的中年文人凑近,正是投降金人的原宋臣韩常,现为金兀术帐下军师。他低声道:“龙虎大王回来了……身上带伤……”
“受伤?”金兀术浓眉一拧,颇为意外,“不过是让他带一队哨探去南岸侦察虚实,怎会受伤?”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是他的大女婿,天生神力,勇冠三军,是他麾下数得着的猛将,等闲十来个壮汉近不得身。
韩常面色有些古怪:“据说是……遭遇了两个宋人拦截,一高一矮,一文一武……”
“让他滚进来!”
很快,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低着头走了进来,他胸前的衣甲破裂,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迹渗出,神情颇为沮丧。
金兀术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到底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
龙虎大王不敢隐瞒,将如何遭遇岳银屏姐弟,如何即将得手时被一黑一白两个年轻宋人截杀,尤其是那个看似文弱的白衣青年,刀法如何诡异刁钻,自己如何一时不察被其所伤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个南蛮年轻人……竟有如此武力?”金兀术听完,鹰目中闪过一丝惊疑。宋人之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他盯着龙虎大王,沉声道:“可探知那二人姓名?”
龙虎大王摇了摇头:“仓促之间,未曾问得。只知那使双锏的黑汉叫另一个为‘哥哥’。”
“废物!”金兀术冷哼一声,心中却将那“白衣青年”的模样记下,一股无名火起,“传令下去,若在阵前遇到此二人,务必生擒!本太子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他咬牙切齿,女婿受辱,如同打了他金兀术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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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楼船指挥台上,宋青收回了望向金军帅船的目光,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他请韩世忠取来详尽的江防图,铺在案上。
宋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脑海中关于黄天荡之战的记忆碎片,结合眼前实地观察,快速整合。
“韩兄请看,”宋青的手指落在图上标注着“黄天荡”的复杂水域,“此处水道纵横,芦苇密布,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结合后世对黄天荡之战的记忆,开始“分析”:“金兵虽众,且多为骑兵精锐,但其短板亦极为明显。一者,北人不习水性,登船则晕,站立不稳,十成战力能剩下三成便不错;二者,其战船多为临时征调或缴获的民船、旧舰,船体笨重,转向不灵,且不谙此地复杂水文;三者,其劳师远征,意在速归,久拖之下,士气必堕,粮草亦难以为继。”
他指向几处关键水道:“我军可先于此地主航道水下,暗设粗大铁索、沉木,阻滞其大船行动。再分出数十艘轻捷快船,满载硫磺硝石火油之物,藏于芦苇深处。待其前锋受挫,阵型混乱之际,快船齐出,以火箭焚之!……我军主力大船凭借船坚弩利,于开阔处正面迎敌,步步挤压……”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掐指推算”,言之凿凿地预测了金兵可能采取的几种战术,以及其粮草囤积的大致方位和可能的补给路线——其实,这些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水战之道,虚实相间,敌情莫测。三国赤壁,蒋干盗书,反中间计,皆因情报而起。韩世忠乃沙场宿将,深谙此理。他听着宋青这番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战术,甚至包含关键情报的“分析”,越听眼睛越亮,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这些信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让他瞬间看清了迷雾中的战局走向!
他意想不到,这位年纪轻轻的“酒友”居然是一位深通兵法的“将才”!
“好!好!好!”韩世忠忍不住连拍桌案,震得地图都跳了起来,“兄弟真乃天赐于我韩某人也!有此妙计,何愁金兵不破!”
他原本心中尚有几分因兵力悬殊而产生的沉重,此刻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必胜的信念与澎湃的战意。
他立刻召集众将,依据宋青提供的策略,结合自身经验,迅速做出了周密的部署:命苏德率水性精熟之士,趁夜于黄天荡主要水道布设铁索暗桩;挑选敢死之士,操练轻舟火攻之法;全军检修战具,特别是按照宋青提出的一些简易法子,改进了火箭的射程与准头;牛皋则主动请缨,带领一队精锐,日夜在甲板上操练接舷跳帮、近身搏杀之术。整个宋军水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而肃杀地运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