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重阳时节,金秋送爽。江南的朔风已带上了几分北地的凛冽,却不减此间山水之秀。镇江一带,江流宛转,远山如黛,层林尽染。橙黄橘绿点缀着江岸,几处早开的野菊在微寒的风中摇曳,平添几分战地难得的清趣。江面之上,水波不兴,唯有几艘巡哨的舟船划开粼粼波光,昭示着这片刻宁静之下,仍是枕戈待旦的军营。
不久,朝廷的封赏旨意终于传至军中。韩世忠因黄天荡力拒金军之大功,拜武威、感德军节度使,实授神武左军都统制,恩宠殊隆。宋青则因协助韩世忠夫妇抗金,屡献奇策,阵前骁勇,升为殿前司禁军副使,兼皇城司副使,一跃成为皇城司中仅次于狄霹龙的第二号人物,更获旨不日进京面圣。牛皋亦因战功卓著,授武翼大夫之职,正式跻身将领之列。
授职仪式虽不铺张,却自有一番庄重。待香案撤去,韩世忠便特意将宋青、牛皋请至其在镇江临时设下的帅府。
此时的帅府,早已是张灯结彩,一扫往日军营的肃杀之气。韩世忠麾下将领济济一堂,韩德、成闵、解元、王胜、王权等,皆因功获得升擢,人人脸上洋溢着激战后的轻松与喜悦,互相抱拳道贺,声震屋瓦。
“宋兄弟,”韩世忠亲手执壶,为宋青斟满一杯烈酒,他今日卸了戎装,只着一身锦袍,更显豪迈,“此次黄天荡大捷,你居功至伟!若非你屡出奇谋,阵前奋勇,我等焉能困住兀术那厮这么久?”他举起酒杯,虎目扫过众人,“如今你身兼殿前司与皇城司要职,可谓年少有为,前程似锦!来,满饮此杯!”
宋青举杯:“过誉了,全赖老兄提携,将士用命,小弟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这种场面的客套话,不得不说,这些日子来,宋青慢慢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梁红玉今日亦是一身常服,坐在韩世忠身侧,闻言笑道:“宋兄弟何必过谦。你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不居功,不倨傲,陛下慧眼识珠,将来必成大器。”
她话音一落,其余众将也纷纷围拢过来敬酒。苏德拍着宋青的肩膀,嗓门洪亮:“宋兄弟,老苏我服你!银山那一仗,要不是你,哥哥我怕是要吃大亏!”解元、王胜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真心实意的佩服。军中素重好汉,宋青此番表现有目共睹,早已折服了这些直性子的厮杀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韩世忠酒意上涌,猛地站起,一把扯开锦袍的领口,露出坚实的胸膛,举杯环视四方,声若洪钟:“今日庆功,没有上下之分,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必须一醉方休,谁若不喝,或是偷奸耍滑,休怪俺韩五的拳头不认人!”
他这一番做派,哪还有半分一方统帅的威严,活脱脱便是江湖上豪气干云的大佬。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欢呼声,纷纷举杯应和:“将军……不,大哥说得好!遵命!”“喝!谁不喝谁是孬种!”
一时间,厅内称兄道弟之声不绝于耳,酒杯碰撞声、笑骂声、划拳声混作一团,方才的些许拘谨荡然无存。
梁红玉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轻轻摇头,似乎对丈夫这般模样早已见怪不怪,眼中却带着纵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牛皋见状,简直乐开了花,黑脸上泛着红光,对宋青大声道:“哥哥!韩元帅这脾气,真他娘的对俺胃口!太好了!这才是真豪杰!”说罢,抓起一个酒坛子,兴冲冲地就找相熟的将领拼酒去了。
宋青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心中亦是感慨。韩世忠能得军心,被后世誉为“中兴四将”之首,确有其独到之处。如此放下身段,与士卒同乐,没有半分架子,反而更显其可爱真性情。他想起史书中记载,韩世忠少年时在家乡便是个有名的“泼皮”,人称“泼韩五”,家境贫寒,却嗜酒尚气,鸷勇绝人。如今看来,这份市井的豪侠之气,并未因身居高位而消磨,反而成了他凝聚人心的独特魅力。
众人畅饮,直至深夜。韩世忠专门拉着宋青,连拼了十几碗烈酒。这“泼韩五”酒量虽豪,奈何宋青如今内力渐深,对酒力化解远超常人。最终,韩世忠已是酩酊大醉,被亲兵与梁红玉扶着,口中犹自含糊念叨着“宋兄弟,再拼一碗……好……好兄弟……”,方才离去。
宋青虽未大醉,却也已有八九分酒意,头脑昏沉,脚下虚浮。元无骨与元有媚悄然来到他身后。方才无论场面如何热闹,梁红玉如何相劝,这对姐妹始终滴酒未沾,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守护在他身侧。冷冷的目光盯着来每个来敬酒的汉子,搞得那些军汉子很不自在,慢慢就不敢再来敬酒了。
宋青哭笑不得,不知她们又守的是族中什么规矩?几次叫她们自行活动去吃喝玩乐,她们嫣然一笑,然后仍然像木头一般忤着,他无奈,只好由得她们。
宋青谢绝了留宿帅府的好意,由双姝一左一右搀扶着,回到了停泊在江边的座船。夜风一吹,酒劲上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舱室内的景物都在晃动。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搀扶着躺下,有人动作轻柔地为他褪去沾染酒气的靴袜和外袍。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鼻息间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酒气的幽香。随后,一具难以形容的、异常柔软而温热的胴体,仿佛没有骨头般,悄然贴入了他的怀中。那触感酥麻滑腻,带着惊人心魄的弹性,如同上好的暖玉,又似柔韧的丝缎,紧紧纠缠着他燥热的身躯,带来一种销魂的异样感受。这身体血气方刚,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入手处尽是令人心悸的绵软与温香,酒意与这陌生的刺激交织缠绵,最终沉沉睡去……
长江水在窗外月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无声地映照着舱内朦胧的春色,也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过去那些日夜里,惊心动魄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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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四年(1130年)下半年,长江战局风云变幻。
黄天荡一战,虽未竟全功,未能将金兀术十万大军尽数留下,却已给予其主力沉重打击,使其短时间内再无力组织大规模的渡江南侵。趁此金军北撤,士气低迷的良机,一直厉兵秣马、驻扎在宜兴的岳飞所部,终于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开始了其收复江南重镇建康的系列作战。
岳飞用兵,既有堂皇之阵,亦不乏奇诡之道。他先是挥师进逼建康,在城南咽喉之地清水亭巧妙设伏,以逸待劳,大败金军一部,初战便挫动了敌军锐气。随后,他敏锐地捕捉到战机,亲率精锐,迅速占据了城西南的制高点牛首山,“筑垒待敌”,建立起坚固的营寨,如同一颗钉子,死死楔在建康城旁,俯瞰全城,让金军如芒在背。
有一夜,岳飞派遣心腹爱将张宪,率领精心挑选的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混入金军营垒。这些黑衣宋军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金营中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夜色深沉,金军不辨敌我,惊惶之下竟自相攻击,厮杀践踏,死伤无数,营中一夜鬼哭神嚎。岳飞更借此良机,广泛发动周边深受金军蹂躏的乡兵义勇,在靖安镇(今南京附近)等要害之处协同设伏,层层截击溃退的金兵。
连番打击之下,金兀术见建康城已不可守,再拖延下去,恐有被岳飞、韩世忠两部合围的风险,终于被迫放弃了这座经营半年的江南重镇,狼狈渡江北撤。
沦陷近半年的建康城,历经劫难,终于重回大宋怀抱。此战,岳飞展现出其卓越的军事眼光与指挥才能,因功获授镇抚使之职,声威日隆,其麾下“岳家军”之名,亦开始崭露头角。
黄天荡与建康两场大捷之后,韩世忠部与岳飞部,这两支抗金的中流砥柱,终于在建康城外胜利会师。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淡云闲。宋青与牛皋跟随着韩世忠、梁红玉夫妇,在一队亲兵护卫下,策马前往岳飞军中驻地。元无骨与元有媚姐妹,依旧是一身宋军女侍卫的装束,面覆轻纱,遮掩了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紧紧跟随在宋青马后。伤势已然痊愈的元无骨,气色更胜往昔,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消融了许多,偶尔望向宋青背影时,目光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婉与依赖。
还未至辕门,便见一队人马早已迎出。为首一将,年约二十七八,身材并非韩世忠那般魁梧雄壮,却挺拔如苍松翠柏,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面容白皙,并非武人常见的赭色,五官端正,鼻梁尤其高挺,显得英气勃勃。最令人心折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不怒自威,顾盼有神,仿佛能洞彻人心。他今日未着沉重铁甲,只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佩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举止间既有儒将的沉稳风范,又不乏百战骁将的凛然锐气。此人,自然便是后世名垂青史、令无数人敬仰扼腕的岳飞岳鹏举。
“韩帅!梁夫人!久违了!”岳飞声音洪亮,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爽朗与真挚的热情,率先抱拳行礼。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韩世忠身旁的宋青身上,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惊奇,“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动江左,令金贼闻风丧胆的宋青宋兄弟?居然如此年轻?果然英雄出少年!黄天荡力擒金酋,智破敌军,更难得的是文武双全,岳某听闻那首《满江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当真气壮山河,令人血脉贲张,叹服不已!此词此志,很对岳某的胃口啊!”
宋青闻言,心中不由暗笑,旁人赞赏也就罢了,被岳飞本尊如此夸赞这首本属于他的词,这感觉着实有些微妙而古怪。他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岳帅过誉了,实在令小子汗颜。黄天荡之役,全赖韩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三军效死,小子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本分而已。些许微功,不足挂齿。”面对这位结局令人扼腕叹息的大英雄,他也是天雷滚滚,心中感慨万千啊。
“哈哈,鹏举何必与他客气!”韩世忠大手一挥,笑声爽朗,“宋兄弟的本事,老韩我最是清楚,他当得起!你二人皆是当世俊杰,往后正该多多亲近!”
众人寒暄着步入军营。但见营寨布置得井井有条,壕沟鹿角俱全,哨位森严,士卒虽经大战,却无懈怠之态,眼神锐利,纪律严明,足见岳飞治军之能。
这时,岳飞身后转出几名将领与年轻子弟。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眼神锐利如鹰,双眉斜飞如剑,面容刚毅,正是岳飞麾下骁将张宪,他对着韩世忠、宋青等人抱拳致意,目光在宋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有少许诧异。这些日子宋青的名气太大了,军中已经无人不晓。
另有两个少年。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身形已然颇为壮硕,眼神炯炯,顾盼间自带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勃勃虎气,眉目与岳飞颇有几分相似,应是其长子岳云。另一个年纪稍小,同样粗眉大眼,面容尚带稚气,神情略显腼腆,正是曾与宋青有过一面之缘的岳雷。他见到宋青,眼睛一亮,露出纯扑友善的笑容。
旁边那位身着火红色劲装的少女。自然是岳银屏。数月不见,她身量似乎又高挑了些,身姿挺拔如修竹,那双腿在合体的戎装勾勒下,愈发显得笔直修长,夺人眼目。她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用那双明亮清澈带着野性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宋青,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服输般的挑战意味。
“宋……宋押司?”岳银屏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磬,带着些许迟疑。她显然已从各方渠道听说了宋青在黄天荡的种种传奇事迹,尤其是那首如今已在军中流传开来的《满江红》。
宋青闻声转头,对上她那毫不躲闪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岳姑娘,别来无恙。”
岳银屏被他这般坦然的目光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但随即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仿佛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带着几分执拗追问道:“那首《满江红》,当真……是你写的?”她自幼随父习武,耳濡目染,亦读诗书,深知这等饱含家国仇恨、气魄雄浑如海的词章,绝非仅凭才情便能信手拈来,必是胸中有大块垒、大丘壑者,方能喷薄而出。
宋青抬手摸了摸鼻尖,这“文抄公”做得总是有点心虚,每每被人问起,总觉有些尴尬。他含糊应道:“确是战场之上,见将士用命,山河破碎,一时心潮激荡,有感而发。粗鄙之词,让岳姑娘见笑了。”
“你骗人!一时激愤,便能写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等句子?还粗鄙?
”岳银屏却不依不饶,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我爹常教导我们,诗以言志,词为心声。能写出这等词句之人,必是满腔热血、肝胆相照的真豪杰,大丈夫!你这个话也说得太轻巧了吧!”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评判。
这也要杠?宋青无语,我是谦虚之语好不好?
“银屏休得无礼!”一旁的岳飞含笑斥道,他为人端方,律已极严,虽然儒雅,却是不怒自威,军中无人不为自慑服,偏对这个女儿极是宠爱。他虽然嘴上喝斥,目光中却满是赞许。他显然也已从岳雷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便是当初在银山脚下仗义出手,救下他一双儿女的恩人。此事更让他对宋青平添了许多好感。“银屏所言,深得我心。”岳飞看着宋青,语气诚挚,“宋兄弟文武兼资,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更难能可贵的是谦冲自牧,不居功自傲。你于雷儿、银屏有援手之恩,岳某在此,再次谢过。”说着,竟是向着宋青,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番对话与岳飞的举动,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打听,才知道宋青还有救人之举。
韩世忠与梁红玉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牛皋咧着大嘴,笑得比谁都开心,与有荣焉。
而始终默默跟在宋青身后的元氏姐妹,虽然面容被轻纱遮掩,看不清具体神情,元无骨,则依旧只是静静凝望着宋青挺拔的背影,目光如水般柔和,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余下前方那一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