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酒楼”的生意,因着临安城陡然升格为“行在”,愈发显得兴隆。南渡而来的北客,思乡情切,偏爱那一口烈性的“霸王酒”与风味粗犷的“羊肉串”;本地的士绅商贾,则慕这西湖边的风雅与新奇,常包下雅间宴饮交际。每日里,酒楼人声鼎沸,那喧嚣声混着酒香、肉香,似乎要将这春日湖畔的暖风都熏得醉人。
酒楼每日里人声鼎沸,银钱如流水般汇入柜台,云萝的账本越来越厚,眉间的思虑却也深了几分。
“将!宋大郎你输了。……哈哈,好不容易,老夫终于赢了,哈哈……”
“柴老,你总是悔棋,我不输也难……”宋青翻了翻白眼,无奈道。
“胡说!输就是输,别赖别的……秋痕,我今天没悔棋吧?”
这一日午后,酒楼难得的清静。宋青正与前来对弈的柴逸在三楼临窗的雅间下棋。窗外湖光山色,室内茶香袅袅,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柴逸身后随身丫鬟秋痕闻言掩嘴笑道:“对对,老爷今儿也没有悔多少回,才三次,比上次少了……”
“死丫头!”柴逸老脸一红骂道。
最近,柴逸把棋摊搬到青云酒楼三楼,得闲就带着两个丫头春纹、秋痕过来找宋青杀几盘,一老一少下棋吃酒,谈天说地,吵吵闹闹,倒也乐在其中。
两人重开棋局再战。
柴逸拈着一枚车,沉吟良久,却未落下,反而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宋哥儿,你这青雲酒楼,如今可是在风口浪尖上了。”
宋青为柴逸续上茶水,不动声色:“柴公何出此言?晚辈不过一介商贾,求个安稳营生罢了。”
“安稳?”柴逸摇了摇头,眉毛微微蹙起,“如今这临安城,何处还有真正的安稳?官家是来了,可这朝廷……”他压低了声音,“自上而下,都透着一股偏安得过且过之气。哈哈,宗泽老元帅在时,尚能镇住局面,联络两河义军,力主北伐。可去岁七月,老元帅含恨病逝,临终三呼‘过河’!此擎天一柱既倒,如今朝中……唉!”
他目光扫过窗外看似平静的西湖,语气沉痛:“如今伴驾左右的,是汪伯彦、黄潜善之流。此二人,于军事一无所知,唯知阿谀奉承,迎合上意。金兵尚在江北虎视,他们便已在西湖边鼓吹什么‘中兴在即’,劝官家安心享这江南富贵。更可恨者,排挤忠良,李纲李相公便是被他们屡屡构陷,如今远在湖南,空有满腔抱负,却难近天听!朝纲如此,令人心寒。”
宋青默默听着。他知道柴逸所言俱是事实。赵构自应天府一路南逃至扬州,再至镇江、杭州,身边倚重的便是这汪、黄二人。此二人专权自恣,打压异己,使得本就脆弱的南宋小朝廷更加人心离散。
“那……岳飞将军,韩世忠等将军呢?他们现在在哪里?”宋青落下一子,轻声问道。
来自后世,南宋朝庭,中兴四将中,他自然最关注这两个大名鼎鼎的名将。
“哦,宋哥儿知道他们两个……韩世忠倒是条好汉!”柴逸语气稍振,“如今被任命为浙西制置使,收拢溃卒,整顿军备,驻防镇江一带,堪称江防砥柱。只是,独木难支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岳鹏举……眼下尚是统制官,位份不高,但其人骁勇善战,治军极严,于王彦部下时便屡立战功,如今正于江淮间与金军周旋,是一颗难得的将星。只是,朝中无人,恐难尽展其才。”
“还有一人,”柴逸忽然想起什么,“御史中丞秦桧,此人自北地南归不久,言必称‘二圣蒙尘’,涕泣进言,颇得官家信任,言其‘忠朴可用’。如今在朝中,倒也活跃。”
秦桧!宋青执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这条毒蛇,已然回到了权力的中心,开始吐信了。
……
这一日午后,宋青难得清闲,将店中事务暂交云萝与牛皋照看,信步出了酒楼,沿着西湖岸缓缓而行。春雨初霁,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如黛的青山与近处鹅黄的垂柳。苏堤之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皆是南渡而来的士人装扮,虽强作闲适,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仓皇与忧色。湖光山色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乱世的尘埃。
行至断桥附近,忽闻前方一阵嘈杂,夹杂着轻薄的调笑与一个女子带着怒意的呵斥。宋青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穿着邋遢的泼皮,正围着一个提着简单行囊的妇人,言语污秽,动手动脚。那妇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穿一袭半旧不新的月白襦裙,虽满面风尘之色,却难掩其天生丽质。她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憔悴中的妩媚。肌肤白皙,此刻因愤怒与窘迫染上一层薄红,柳眉倒竖,一双凤眼含着愠怒与不屈,正死死护着身旁的行李。
“这位娘子,孤身一人带着这许多物件,多辛苦,让哥哥们帮你拿吧?”一个泼皮嬉笑着,伸手就去摸那妇人的脸颊。
“滚开!”妇人猛地打开他的手,声音清冽,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虽处境狼狈,那挺直的脊梁和眼神中的锐利,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气度。可两个泼皮哪里管她,对这种事情他们是家常便饭,正想继续纠缠。
宋青眉头一皱,上前喝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兵荒马乱,最近逃难到临安的越来越多了,这些地痞流氓经常欺负人,哎,乱世中,普通老百姓最苦。宋青没见得也就罢了,碰到这些欺负妇孺弱小的,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当日,云萝可不是这样救回来的!
“什么人,敢来管爷爷的事……”那两名泼皮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人正想开口威吓,定睛一看,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拉了同伴一把,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断了胡老大手指的那位宋……宋阎王!快走!”两人如同见了鬼魅,再也顾不得调戏妇人,连滚带爬地窜入旁边小巷,眨眼不见了踪影。
“宋阎王?”宋青听了,啼笑皆非,自己几时有了这个绰号?应该是宋朝人喜欢给人起外号,«水浒»里,梁山好汉不是每个人都有个绰号。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扬名立万,今天凭名气吓跑两个地痞混子,也蛮有意思。
“宋阎王……”呵呵,他这个外号听起来挺吓人的,不过倒是威风。
不过,可别像水浒传里被杨志杀了的牛二……
那妇人梳着云鬓高髻,身形纤细清瘦,额头饱满,面容姣好,惊魂未定,紧紧抱着行李,胸口微微起伏,疑惑而警惕地看向宋青。
这女人肤若凝脂,眉宇间有一股清丽脱俗的书卷气,绝非寻常村妇。难怪两个泼皮要纠缠她。
宋青走上前,隔着几步距离,温和地拱手道:“这位娘子受惊了。在下宋青,在附近经营一家酒楼。这两个泼皮想必是认错了人,娘子无事吧?”他并未点破自己与胡虎的恩怨,言语间给那妇人留了余地。
妇人见宋青举止有礼,目光清明,不似歹人,这才稍稍放松,敛衽还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多谢郎君仗义出手……若非郎君在此,恐难脱身。妾身……姓李,本是携一婢女南来,昨日在城外遭了乱兵冲散,孤身一人初到临安,正在寻个落脚之处,不想……”她语带苦涩,眼中闪过一丝对失散婢女的担忧,那份落魄与艰难已写在脸上。
宋青见她孤身一人,行李虽不多,却有几个沉甸甸的书籍卷轴,心知绝非普通流民。他心生恻隐,便道:“李娘子初来乍到,又遭此变故,寻住处不易。若信得过宋某,我在附近恰有一处空置的小院,还算清静整洁,可暂解燃眉之急。”
三和街原来那处铺面还未及转卖,正好可以应急。
妇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旋即又被警惕取代,她仔细看了看宋青,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意。最终,或许是走投无路,或许是宋青方才无形中解围带来的信任,她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宋郎君了。只是这房资……”
“娘子不必担心这些,安居要紧。”宋青温言道,随即又关切地问,“不知娘子那走失的婢女唤作何名?相貌有何特征?我在这临安城中也有些许人脉,或可帮忙留意找寻。”
妇人见宋青思虑周详,心下感激,忙道:“那婢女名唤馨儿,年方二八,左眉梢有一颗小痣,身形小巧。若得郎君相助找寻,妾身感激不尽!”她将馨儿的特征细细说了。
宋青记下,当即领着这位李娘子前往三和街那处小院安顿。见院中基本生活用具俱全,李娘子神色稍安。宋青又留下了些应急的银钱,并道:“李娘子且先住下,馨儿之事我会设法。若有所需,可到清波门外的‘青雲酒楼’寻我。”自始至终,他并未多问对方来历,那李娘子也似有难言之隐,只再三道谢,言称日后必当奉还。
处理完这桩意外之事,宋青回到“青雲酒楼”时,已是傍晚。刚踏进门,便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中气十足。阿旺凑过来低声道:“东家,有位军爷来找您,说是旧识,正在楼上独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