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来如此
“这人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说起来,其实本是地域之争。”
两人一鬼悬坐在河堤上,两条腿的外边就是河滩了,下方男人的哭泣声早已低了许多,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了筋的蛤蟆,半张脸埋在河沙里,不时会抽搐一下。
陈靖耐心的听着,他从来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要是一切如常的话,他也会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平淡而努力的去过完一生。
眼下虽然穿越了过来,可他也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因为他早就过了那高估自己的年纪了。
“自打建炎三年,禁军贼人苗傅、刘正彦在临安兵变,逼迫官家退位,幸得张、吕二位相公联络组织了勤王大军,官家得以复位……至此以后,张相公便成为了本朝的第一人。”
说到这里,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抱歉道:
“扯远了去,兄台勿要怪罪。”
陈靖摇了摇头:“老哥只管说你的,爱怎么说怎么说,不用管我。”
男人接着道:“张相公眼光不错,认为本朝若要中兴,当自关陕始,毕竟临安有淮河、长江两道天堑,女真北人又不擅水,一定程度上算是无忧;可若女真先入陕取蜀的话,那东南也就不可保了。”
陈靖表示赞成:“毕竟当年三足鼎立,魏国也是这么干的。”
“张相公身为从龙之臣,又有勤王之功,官家对他自然是无比的信任,既任命其为川陕宣抚处置使,总领川陕军、政、财、税大权……兄台也是念过书的,可知自本朝太祖立国以来,还有哪个人有着如此大的权力?”
这差不多是真正意义上的节度使了,唐朝的时候,是典型的外重内轻,节度使权力过大,听说唐玄宗的时候边镇十节拥兵四十九万,中央兵不过十二万人。
宋太祖赵匡胤武将出身,自然对武将拥兵这一点顾忌得很,有宋一朝,不是在削弱武将就是在削弱武将的路上,弄出了一个强干弱枝的局面出来。
男人一时间问起,陈靖想了一会儿,老实的摇了摇头。
“就是了!”他拍了拍巴掌,“此后的事儿我不说兄台也该是知道的,张相公退位之后,这川陕一地的干系便落在了吴氏武安公的身上。”
知道他说的是吴玠和吴璘两兄弟,这两人一前一后经营西陲,确实是立了大功的,不过吴玠应该是去年就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男人便止住了话头:“兄台可能猜想到一二?”
“照着他这么说,这川陕之地本是因为张浚深受皇帝信任,所以才将大权聚集在了一人的身上,如今张浚不在了,那这权力……”
要不是李儒开口,陈靖都快忘记了还有他的存在。
“老哥之前说此乃地域之争,莫非指的便是川陕和东南?”
男人看着他:“要说得大胆一些,当是川陕和大宋。”
“张相公在富平大败于完颜娄室之后,大宋西师主力尽失,陕西六路也尽都沦丧,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辜负了官家的心意。”
“早些年还好,毕竟张相公在川陕经营三年,西师用度皆是由巴蜀供给,朝廷没有过多添补,已经是省下了不小的力气;如今吴元帅扼守蜀中,几年来还汰冗员,节省浮费,屯田练兵、操习水师,巴蜀天府之国,未受战乱袭扰,如今一年所获早已超出了所用,若兄台站在官家的立场上去想,就能想得明白了。”
“自打秦相上任以来,几次三番派人去蜀地收税,可从来都是一无所获,毕竟已经给吴元帅上过一次税了,哪有再给朝廷上一次的道理?最近的一次,还在梓州被人给骂了回来。”
“至此以后,朝中便再未用过蜀地学子了,兄台可以再想想,这几年的礼部取试,有哪一个人是从蜀地来的?”
陈靖已经知道了缘由,看着下边的这家子三口道:
“那这人……”
“不错,他便是从蜀地来的学生。”
男人叹了口气:“早便劝过他了,可他就是不信,非要来非要来,朝廷不用蜀地人才的这种话儿,难不成还会摆在明面上来说不成!”
“也算是个可怜人,只可惜生错了时候,白白念了那么多年的书,他礼部取试不得,入太学又不录,本来及时醒悟也算不晚,可不知是他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听说了有人给礼部送去了钱,买了官职,便硬要去闹,还将诉状递到了大理寺去。”
“他又没个亲戚在临安,凭白给自己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人家打个招呼,直接叫他连个生计也谋不得,死读书死读书,读了那么些年,却连顿饱饭也挣不得。”
“嘿!”男人这声笑轻蔑得厉害,“如今好了吧,落到了这么一个下场!”
陈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男人拱了拱手:
“多谢老哥相告……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男人连头也没回:“这些渔户吃多了城里差人的苦,胆子忒小了些,兄台年轻,又不是本地的人,好幸叫我遇见了你。”
“我只求……”
他轻轻吸了口气,随后用手一撑,整个人便从堤坝上跳了下去,落在了下方的河滩上。
“只求兄台为我收尸!”
“老哥!”
陈靖看着他,这人正朝着那家三口走过去,脚步虽然慢了些,但是坚定得很,每走一步,便在河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也是从蜀地来的!”
“梓州那个骂人的,就是我的父亲!”
“兄台大义!”
他一直走到了河滩上、那个男人的身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低下身去,将那人给扶了起来。
两人果真是旧相识,地上那个男人看着他,一下便扑在了他的怀里,哭得比之前更大声了起来。
而堤坝上这群看热闹的,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不知是谁带的头,许多人都在喊着:
“有人去了,有人去了!”
“这地方少不了眼线,估计一会儿就得有人来了。”
李儒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判断。
陈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在嘴里嘟囔着:
“还不知他叫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