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谁款待谁
能在临安城里做生意的都不是普通人。
当年人人都知道,赵官家只想待在建康,若不是后来金人来了……
虽然十年之前,临安就已经被升作了‘行在’,但正儿八经的增建礼制坛庙,满打满算,距今不过只有两年而已。
除掉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人,还有许多南下逃亡而来的北人,还有早就收到了消息提前到此买铺买房的商人、官员,虽然比不得昔日开封,但也能算得上是个寸土寸金的地儿。
可是勉楼不一样。
能在这风水宝地占了一栋三层高的楼,不是因为这里的东家多么的厉害,恰恰相反,勉楼的老板,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百姓。
他能让勉楼在临安立足,只是因为他足够的抠罢了。
江南多雨,这木质的楼本来就要时常保养、休整,这钱勉楼就从来没有出过;平日里采买,人家都是紧着又便宜又好的货去寻,他家不一样,他家只求便宜,只要是菜还没烂完,肉还没生蛆,那便都是能用的;至于别的,人家顶了天去也就是往酒里掺水,他家是在水里掺酒……老板恨不得把一个铜子儿掰成两半来花。
这么做生意,但是一直没有倒闭,甚至生意还不算差,只是因为他家便宜。
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没钱的,不管是在大宋,还是在大金。他们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着,远远提不上什么生活,只顾得一个生存而已。
勉楼的顾客,就是他们。
不过便宜归便宜,偶尔有外地来的,不知道内情的人,总有走错门的时候,那时候人家要吃顿好的,你总不能不做人家的生意不是。
勉楼的厨子没有做精细活儿的能力,不过,别的地方有就行了。
隔壁酒楼一桌顶尖上席不算酒得五两银子,若是用铜子儿付账的话,还得涨到个六贯钱……六贯钱,照着徽宗皇帝时候的物价,一头牛的价格是十贯。
至于女儿红,那就更不用说了,‘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这本就是绍兴的传统美酒,在别处寻不到正宗的,在临安可是管够。
老板抠虽抠,不过还从来没卖过假的东西……酒里掺水那算不得假,只是真的不太纯粹罢了。
等小厮往隔壁叫好了酒席,和老板一合计,这桌生意成本已经去了七两银子了,到时候收个十两,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老板却始终有些担忧:
“那蜀地南蛮子已经欠了几日的房钱,今日这般花销,纵使是把他给卖了,也是付不起的。”
“你可瞧得仔细了,他边上的那个,当真是个不差钱的主?”
小厮嘿嘿一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咱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工,有钱不有钱或许看不明白,但没钱的,不是一眼就望出来了嘛!”
说着,他晃着脑袋:“面黄瘦弱,那是穷人;眼神畏畏缩缩,那也是穷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那还是穷人。”
“那位相公可不一般,就冲他踢咱前门的那一脚……家中若是无个万贯家财,是决计踢不出来的。”
老板敲了下他的脑袋:“还‘不敢高声语’,你莫要被那蜀蛮子给传染了,把脑子给弄坏了!那学生既然傍到了大户,你的态度可得对人家尊敬一些……一会儿收钱的时候记得把他欠的房钱算上,也莫要再催人家走了。”
小厮频频点头:“我晓得的。”
顿了顿,小厮又补充道:“差点忘了正经事儿,隔壁家今日办了寿宴,剩了点儿羊肉,也一并加在了这桌子饭菜里头。”
老板大惊:“不早说,差点被你亏了银子!”
早年间还好,那时候辽国还在,贵人们都喜欢吃羊肉,有着辽国这个天然牧场的存在,羊肉从来都不是什么紧缺的东西。
但如今不一样了,自打宋金海上之盟,联合伐辽开始,这羊肉的价格便是连年上涨,等到了最近几年,更是和牛肉一个价格了。
这顿饭里头有了羊肉,那价钱还得往上再涨一两!
老板扒拉着算盘,心里头已经是乐开了花。
“还有剩的没?有剩的全给煮了,我也打打牙祭!”
“给您留着呢!”
小厮一脸谄笑。
这下头在说得兴起,上头也是战得正酣。
说好了是借酒消愁,可是一桌子的佳肴摆上了桌,哪有人还惦记着什么喝酒的事儿。
一开始陈靖还想着客气客气,加上又在河边瞧见了尸体,以为自己是没什么胃口的,可是等那香气入了鼻,听见虞允文道:
“兄台,请动吧。”
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在山上吃了几月的斋,肚子里早已是一点儿油水都没了,哪里还顾得着什么礼仪!
他一动,虞允文也像是个几月没吃饱了的模样,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到后来,恨不得直接端起盘子开干了。
这场面,看得边上的李儒一直摇头……看来这千年后的日子也不怎么样,这两人的吃相比起黄巾军来,也没差了多少。
说是风卷残席那还是保守了,等他们两人吃了个八分饱,开始打嗝了的时候,桌上的十几道盘子几乎是全都光了。
虞允文有些不好意思,他祖上是做过大官的,如今落到了这个地步,连吃相都差点忘了,连连朝着陈靖告罪:
“多谢兄台款待,确实是久未尝过这般好饭菜了……叫兄台笑话了。”
陈靖摆摆手,他的吃相比人家差了十个魏和尚:
“老哥哪里的话……你说什么?”
虞允文不解其意,将刚才的话又给重复了一遍。
款待……
他兜里一共就十几个铜板,还是道济家人上山看小和尚的时候,他去给人家讨的。
就算是他再不知道物价,也该清楚,这顿饭不像是十几文钱能够摆平的样子。
这不能怪他。
首先,虞允文是个名人,名人=有钱,这很合理。
其次,他就算不是个名人,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有钱,也很合理。
退一万步说,他爹大小还是个官儿,官二代有钱,不是更加合理?
眼下这位却说什么款待,陈靖分明听见李儒传来的笑声,只觉得八月的临安,变得有些冷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