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天降幸福砸晕了李纲,但在紫衣相公们的一致反对声中,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心里渐渐忐忑不已。
事实上,如果不是赵桓没犯病前破格让李纲旁听宰执们的会议,那么此刻以李纲兵部侍郎官衔,穿红袍,就没资格站在这里。
且来看看反对的都是何人?官拜何职?
太宰兼门下侍郎李邦彦、少宰兼中书侍郎张邦昌、门下侍郎赵野、中书侍郎王孝迪、尚书左丞蔡懋、知枢密院事吴敏、同知枢密院事李棁、三司使王黼。
君权制衡台谏、台谏制衡宰执、宰执制衡君权,这是大宋的政治特色,但八位相公联合封驳官家的任命,尚属大宋开国头一遭。
在赵桓的认知里,包括所看的历史电视剧中,向来君权至上,也就是说,皇帝想干嘛就干嘛,臣子是绝对的服从。
然而现实给了赵桓当头一棒。
初出茅庐的赵桓呼吸有些急促。
垂拱殿内暖炉里的银炭烧的正旺,不时地发出“嘎吱”的声响,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眼见气氛愈发的凝重,内侍刘宏刚好奉了热饮进殿,道:“太医说,官家身子受不得寒,当好生修养,也怪咱家饶舌,提了一嘴诸位相公们还在都堂里议事,官家听了言有臣如此,国家之兴,便就不肯就寝了,非要请诸位相公来取取暖,喝上一杯热饮,暖暖身子。咱家方才去了一趟外面回来,外面的大雪停了,小雪还是在下,倒是觉得更冷了,也更能体会到诸位相公的不易。何至于为了一件事,耽误了暖身子,没了好身子,又如何为国家分忧呢?”
“刘大家所言甚是。”
有了刘宏的打圆场,众人也都顺着梯子往下溜,毕竟是官家,面子还是要给的,首相李彦邦第一个道:“方才情急,误撞了龙颜,老臣惶恐,求官家降罪。”
有了李邦彦的带头,剩下的诸人现学现用,“臣惶恐,求官家降罪”云云不绝于耳。
赵桓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是道一声“无妨“,却深感憋屈,不免想到宋朝的皇帝大多短命,这是有缘由的。
一场议会草草结束,不是诸位相公们不想奏报,而是赵桓实在不想听了。
…
垂拱殿外小雪慢悠悠的落下,刘宏合上了殿门,回头瞧见官家端坐着,陷入了冥思中,随之也陷入了纠结中。
在原有的历史上,第一次金军兵临城下,大宋割地赔款了事,不但助长了金军的嚣张气焰,更直接增强了金军的军事实力,这与清末甲午兵败,海量赔款助增日军实力飞升有异曲同工之妙。
诚然,赵桓想要做一些改变,但后世的思想并不能在这个大环境下超凡脱俗,方才八位宰执的联合反对,给赵桓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大宋皇帝不能为所欲为。
那么如何打破这八位宰执的联合,成了摆在赵桓案头第一件事。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桓虽然知道靖康之耻的大脉络发展走向,但对这一事件中的人与事等细节却知之甚少,以至于生出了没有熟读《宋史》的后悔感。
蓦的,赵桓的目光移到了刘宏身上,还读个毛的《宋史》,活生生的《宋史》不正站在眼前么?
然而赵桓犹豫了,从刘宏方才打圆场的话来看,这厮说话有水准,但立场有问题,没有坚决的站在赵桓这一头,而是两边都不得罪,人心隔肚皮,这厮姓汪还是姓蒋,尚未可知啊!
刘宏注意到了官家目光里的异样,作为官家的贴身内侍,察言观色乃最基本功,转瞬间,便想到了个中由头,约莫是刚才之事惹得官家不满。
“请官家降罪。”刘宏径直跪下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赵桓有点懵,这厮是唱的哪一出戏?还是说会读心术,知道旁人所想?亦或者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说,何罪之有?”赵桓装起了深沉。
“官家初登大位,对朝中大臣,政事处理恐有不知,太上皇忧此,故让咱家做了官家的内侍,一来照顾官家起居,二来可供官家备询。然官家初时就龙体欠安,是咱家照顾不周,此乃罪之一。官家越级擢升李侍郎,引得相公们封驳,以至相公们冒犯天颜,此乃罪之二。官家用人,自有官家之理,相公们不知其理,据理力争,然咱家虽调解一二,却未能为官家分忧,此乃罪之三。”
严格来说,刘宏坦白的三条罪,也就第三条能勉强通过,但这也是赵桓最关心的,不禁问道:“你既然知道,还两不得罪?岂不知,两不得罪,就已两两得罪?”
刘宏岔开了话,低头道:“官家将汴京城防之要事全权交由李侍郎负责,可是想凭借汴京城围之固以抵御金军,而后待各路勤王军汇集汴京,再共击金军?”
赵桓蹙眉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么?”
“李侍郎曾献‘驭戎五策’,以官家有恭俭之德而招各路勤王军来助,以死抗敌,则天下可保,太上皇听之,后禅位于官家。李邺出使归来,言金人上山如虎,登城如猿,入水如蛟龙,不可敌,又言金人罢兵,需割黄河之北,再置金银万千,朝中多有和之。李侍郎奏曰祖宗之土地,当以死守护,不可让一丝一毫,可见李侍郎抗金之心绝意坚。官家独用李侍郎,可见官家之意在抗金。然朝野上下,多存议和之心,鲜少有李侍郎之辈。官家若一意孤行,不纳谏言,强启李侍郎,则诸位相公们或行封驳之权,或辞官相挟,届时官家当如何?”
刘宏说的很有道理,如果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就骑虎难下了,攸的,赵桓终于意识到了这位宦官的不凡,怎么懂这么多,沉默了半晌,才道:“起来吧。”
然而刘宏却是并未起身,依旧跪着,眉宇间多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事,说!”赵桓不觉提高了警戒。
“还有一事,请官家降罪。”刘宏犹豫再三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说!”赵桓沉声道。
“官家之前问咱家,金人何时至汴京城下,咱家言语不实。实则金人初二至黄河南岸,梁方平驻守黄河北岸浚城,未发一兵,便弃城逃跑,毁桥时,有一千多宋军身陷黄河,而后与何灌惶惶逃回汴京。”
赵桓十分惊讶,惊讶于刘宏竟然敢欺君,把梁方平与何灌率军逃跑,说成了保存实力的撤军,更惊讶于刘宏这厮不顾杀头之罪,竟堂而皇之的自首了。
赵桓可不认为是自己的英明圣武感动了这个宦官,比起杀了这厮,赵桓更好奇这厮为何要自首?难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此八字真言也适用于大宋?
“官家可是疑惑咱家为何要自寻死路?”刘宏还在跪着,即使没有抬头看,他也感到官家此刻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惊讶,而不是愤怒,顿时有了底气进一步自首,“咱家在太上皇临政时,跟着杨戬,陈良弼。官家继位时,杨戬与陈良弼随太上皇南狩,诸位相公们便向太上皇荐了咱家给官家当内侍。虽然梁师成与何灌逃跑是事实,但相公们认为汴京空防,担心官家斩杀二人,以至四万禁军半途哗变。”
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果赵桓要是再听不明白,那就是个大傻帽,虽然刘宏坦白的很含蓄,但足以说明这厮原来是宰执们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暗装。
那么问题来了,好端端的,刘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反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