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毅将几文钱,递给了剃头匠,剃头匠一边接过铜钱,一边说着吉利的话。沈弘毅并没有搭理的心情,他摸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余光瞟了一眼脖颈处的辫子,板着脸朝着剃头铺外走去。
在一旁闲聊的图钱几人,连忙起身跟上。见他们披着皮甲,腰间挎着战刀,周围挤一坨,等待剃头的人,不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
沈阳的街头,行人稀稀落落,大部分都已经换成金钱鼠尾辫的发型。这次集体剃头,只是忙坏了剃头匠,并没有爆发成规模的“留发不留头”的骚动。
对于沈阳的底层民众来说,统治者换成金国,这并不是不能接受。中官高淮坐镇辽东的那十数年,苦难太深刻了。
“辽人无脑,皆淮剜之;辽人无髓,皆淮吸之。”的民谣,传遍了白山黑水之间。
无数的底层辽东民众,承受不了沉重的徭役赋税,逃不过欠税的酷刑,只能流落辽东长城外,在蒙满部族的统治区讨生活。
也正是在那些年间,努尔哈赤行“仁政”,轻赋税,趁机收拢奔逃的明人,屯田种粮,开山冶铁,经过数年的积攒,有了跟大明叫板的资本。
而现在,努尔哈赤想要在沈阳,复制他的“仁政”,画大饼收拢明人之心。妄图在这辽东,平稳的取代大明的统治,复活历史上,女真族的大金国。
沈弘毅明白,这不过是镜花水月。现如今,金国以一隅敌一国,怎能对明人轻徭役赋税呢?除非努尔哈赤想被他的女真族人推上断台头。
这三年来,金国连续的征战,财政负担沉重,一直都靠缴获和之前的积蓄撑着,但这又能维持多久呢?
最终,这些负担都会转嫁到毫无地位的明人身上。更何况,现在的女真八旗,如土包子进城,不抢一把才怪。
对于八旗普遍的掠民为奴、置办家业,努尔哈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真与明人的仇恨,已经埋下了导火索。
一旦重税落地,明人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辽东将会烽烟四起。这局势,以努尔哈赤性格,必定会亮起屠刀。
现在,金国还在全力谋夺辽阳,再加上春耕才刚完成,百姓手里没什么余粮,刮地皮也没有半两油水。努尔哈赤只能继续当好演员,但等到了七月,春小麦收获的季节,金国会不会割韭菜,那就很难说了.......
沈弘毅心情开始变得沉重,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吗?什么都不做吗?无意间,一间开门的药肆,映入了他的眼帘。
不由的,他想起了前世刚进钢企时,和他同宿舍一哥们。那货是化学系研究生,也是一位资深的军事迷,因为近似的爱好,两条咸鱼在躺平的岁月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沈弘毅依稀的记得,某年的元旦,两人看到小朋友玩摔炮,他无意中说是砂石碰撞,产生的火星,点燃产生的爆炸。结果引来了那哥们的嗤笑,并对他进行了科普。
那哥们说红磷和硝石混合到一起,只要撞击或摩擦就能爆炸。摔炮里的砂粒,主要起到的是增重、撞击时产生摩擦的作用。
好像那哥们还依稀的提到,硝石和雄黄按一定的比例混合,会有相同的效果。
并告诉他,在以前,这两种材料都能在药铺买到。很多深山老林的猎人,就以两种物质为主材料,制造土火帽。虽然激发率没法保障,但对于打猎来说,够用了。
又告诫他不要手欠,用这两种东西做实验,因为爆炸中会生产有毒的砒霜,夹杂在生成的气体中。搞不好,接触者有可能会中毒......
沈弘毅不知道咋弄红磷,硝石加雄黄,以现在的条件,到是很容易弄到。他可以好好研究一番,要是成功了,那他就有了杀手锏,想到此处,沈弘毅拐进了药铺,身后的尾巴连忙跟上。
离沈阳变换大王旗,这才几天,敢开店门做生意的,必定不是普通人。当沈弘毅带着图钱几人走进药铺时,坐诊的老先生依旧啃着手里的医书,连头都没抬。沈弘毅也没理会,直奔抓药的柜台而去。
“柜手,有没有硝石和雄黄?”
昏昏欲睡的柜手,一听到硝石两字,立马警觉,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将目光投向了坐诊的老大夫,可惜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先生,你要硝石干嘛?”身旁传来了图钱的声音。
沈弘毅侧头,露出微笑:“这不是已经热起来了嘛!我准备买点硝石制冰。”
“硝石制冰?”图钱满脸疑惑,他只知道硝石能配火药,这硝石制冰,有点匪夷所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古书上的秘术。”沈弘毅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完全是为了掩盖他弄硝石的真实目的。
“确实可以,硝石加水搅拌,能生成冰屑。”
柜手插了一嘴,这对于沈弘毅来说,无异于神补刀,他点了点头,夸赞柜手道:“好见识!”
柜手挠了挠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喜欢瞎折磨而已。
先生要制冰,要的硝石可不少,目前这沈阳城,可不好弄。”
“无事,你先给我来一点硝石,如果能成,我直接找人从军营里搬。
雄黄的话,你这里有多少,就给我弄多少。宅子里死过人,得好好的用雄黄避避瘟。”沈弘毅大气的说道,话里话外透露着他背景很硬。
柜手又瞟向了坐堂的大夫,老先生终于将目光从医书上挪开了,对着柜手点了点头。
不多时,柜手就将上十斤雄黄全部打包,又取了一两硝石。结账后,沈弘毅带着图钱等几人出了药铺。
走在大街上,沈弘毅不由的感慨,没文化真可怕,就算他当着这些人的面配炸药,估计也没人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干票大的?......
夕阳洒下最后一丝余晖,浑河边的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鲜血不仅染红了土地,还形成了娟娟细细流,给浑河近岸的河水,添上丝丝嫣红。
看着这凄凉的战场,佟养性甚是烦闷。此刻的他早已被累趴下了,卸掉了身上厚重的铠甲,全无形象的席地而坐。
对于刚结束的那一战,他依旧心有余悸。没想到大明竟有如此精锐,万余川军和三千戚家军列阵浑河两岸。让大金国,付出了万余八旗精锐的损失,还战死了十余战将。
更可气的是,对方竟然还有近六千人杀出了重围。而他们佟家的三千营兵,才上去打了两次轮替,就损失过半,如果不是后面有大金弓骑盯着,早就彻底溃散了。
大明有如此强军,却摊上这么一个白痴经略,在沈阳城的战事上,守战不定,还分散用兵,这不是送菜吗?不由的,他又想起了那儒生的话......
马匹的嘶鸣声在耳边响起,佟养性抬头,发现是他堂哥佟养真,正带着几名骑兵,策马而来,他连忙起身相迎。
“养性,休息够了吧!马上集合营兵,将能战的重编队列。可汗已经下定决心,要拿下辽阳,彻底将辽南和辽北变成后方......”
这话语似曾相识,佟养性竟一时呆住了,完全忽视了他堂兄下达命令,心思不知飞哪里去了。
到了近处,佟养真侧身下马,看着宛如木头般的佟养性,他火急火燎的大声催促道:“养性,还愣干嘛?”
如雷的话语声在佟养性耳边响起,他这才惊醒,一脸难以置信看着他堂兄,问道:“大哥,这是大汗刚做的决定吗?怎么跟一名儒生的预判,如此相合。”
佟养真愣了一下,这是刚才大汗与众将一起讨论,才出的结果,居然就已经被人预判到了。不由的,他对佟养性口中的儒生,产生了几分兴趣。
“是什么人?竟敢大言这辽东战局,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一定要会会。”
“那个,有的是时间,他已经被我收为佟家包衣了。”
看着满脸震惊的堂兄,佟养性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大金国取得萨尔浒之战的胜利,他押注金国,不仅保存了家族,还赢的盆满钵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