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佟家包衣的身份,沈弘毅只能无奈的接受。活着才是当下的第一要务,只有活着,才能有以后,才能找回今天的场子......
他从早已僵硬的管家身上,摸出了钥匙,再配上自己身上的另一把,打开了原主沈青溪父亲书房的秘阁。
秘阁很大,却很空旷,只有一小箱银锭,大概在五百两左右。看着箱中的白银,图钱的娃娃脸上,有些失望。
这跟佟养性对沈家的吹嘘,差距有点大。沈弘毅看在眼里,却没有解释什么。他招呼军士,抬着银箱,继续当着带路党,朝前院走去。
这初夏的阳光,已经相当的毒辣,一路上,沈弘毅不时擦拭着头上的汗水。
他想起了披着一身铁甲的佟养性,此刻,会不会跟铁板鱿鱼一样,烙的慌。不由的,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心情好了不少。
当他带人,将银箱抬到前院的时候,佟养性早已下马,躲到了屋檐下,但依旧被热的满头大汗。沈弘毅快步向前,双手作楫,汇报道:
“二爷,由于沈家南迁,沈家的生意重心,转到了朝鲜女真和广宁贡市,目前大宅内只有存银五百两。”
沈弘毅的举动,让同样加快步伐的图钱,措手不及。他嘴角微动,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吱声,干看着佟养性,等待着这位二爷的发话。
佟养性擦拭了一下秃顶上的汗水,扫了一眼小银箱。对于他佟家的三千营兵来说,这五百两压根不够塞牙缝。
他叹了一口气,眼神变的犀利,盯着依旧不卑不亢的沈弘毅,心思却已经不在白银上。
沈弘毅之前一番大胆预测,深深的烙印在了他心底。他是一个善于,且敢于押注的人。三年前,他说服堂兄佟养真,领佟家举族投奔金国。
现在看来,这是多么明智的举动啊!经过抚顺、萨尔浒、沈阳之战,这辽北的大明将门,几乎全部殒没于大金铁骑,只有他佟家等几个投奔大金的家族,保存了下来,还越活越滋润。
走对了押注大金国的棋,佟家有了兴盛的根基。可要长盛不衰,或者更进一步,那么必须有谋士辅助。
眼前的这儒生就很不错,如果辽阳之战的走向,如他所言,那么胜任佟家谋士,完全足够了,想到此处,他开口道:“那就这样吧!”
说完,佟养性招呼抬着银箱的士兵,准备离开。一直被盯的发毛的沈弘毅,松了口气。想挽救一点家底,还真的不容易,好在最终还是过关了。
当走到大门口时,佟养性又转身向沈弘毅身边的图钱交代道:“图钱,你和留下的弟兄,不可懈怠。”
“是,二爷!”
送走了佟养性这帮煞神,沈家大宅只剩下了沈弘毅、图钱和一小旗兵丁。一小旗的编制是十人,但刚经过了大战,这小旗算是损失惨重,连旗总都挂了,还没来得及补足,整个小旗才六人。
沈弘毅知道佟养性留下这些人的意图,可惜现在他没有反抗的资本。既然他屈辱的当了包衣,那就要享受包衣的待遇。对于这些留下的人,他可没客气,开始趾高气扬的指挥着他们做事。
现在这些人中,佟图钱的身份最高,是佟家的包衣,也很机灵,在沈弘毅只用了五百两,就过关之后,他彻底明白了沈弘毅在二爷心目中的分量。
刚开始,对于沈弘毅的安排,留下的士兵还有些犹豫,但有了图钱的背书之后,沈弘毅很快就对这七人做到了一如臂使。
太阳开始偏西,傍晚即将来临,沈弘毅安排了两个会些厨艺的兵丁,去准备晚餐。
其余人则给他打下手,处理管家的后事。他可不想留着尸体过夜,这么热的天,再有几个小时,尸体就会臭了。
经过一通忙碌,众人在东院的小花园,立起了柴堆,将管家的尸体安置在了上面,沈弘毅亲自点了火。
不久,小火苗就变成了熊熊大火,与夕阳余晖交相衬映。对于这管家,原主沈清溪的记忆中,并没什么好印象。
这管家,除了管理一些还未来得及抛售的店面,更多的是起到牵制原主沈清溪的作用。
沈家很怕这位留下的庶长子投靠大金国,族人投金,一旦事发,迁回登州的沈家,会打上叛族的标签,落到连贱籍都不如的境地,再难翻身。
老管家也不负众望,一句“不为沈家着想,也要为你妹妹考虑。”直接将原主忽悠成了阿飘......
闻着尸体焚烧散发的怪味,看着依旧矗立在火堆旁的沈弘毅,图钱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道:
“先生,要是依我之见,直接丢大街得了,有收尸队会处理。
这顽固的老东西,不值得我这帮弟兄大费周折。”
沈弘毅转过身,语重心长的说道:“图钱,人死为大,他再怎么样,也是曾经的沈家的管家。
等烧完了,你带人将骨灰装进腌菜坛子。”
“是,先生。”
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模样,沈弘毅很是满意。只有这图钱对他有求必应,那么其他六人才会依葫芦画瓢......
宅子内囤积的粮食很足。一收到金国进军沈阳的消息,原主沈清溪和老管家,就在街面上,高价扫了很多能吃的东西。
哪知金军才攻城一日,沈阳城就破了。这都便宜了沈弘毅,刚好可以用来收买人心。
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肉,再配上一点低度的白酒。八人围着餐桌,就着微弱的烛光,沈弘毅最先举杯,招呼大家一边吃一边喝,几杯下肚,话语逐渐多了起来。
图钱的娃娃脸已经开始泛红,借着酒劲,摆脱了拘束,问道:“先生,你脖子上的勒痕,是怎么回事?”
这条勒痕,沈弘毅一直都掩盖的很好,佟养性都没有发现,但跟图钱呆了一下午,难免露出蛛丝马迹。
沈弘毅知道,这个问题憋在图钱的心底很久了,这事早晚会传到佟养性的耳中。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会让对方起疑,影响自己的人设。别说待遇,有可能平安的归明,都会泡汤。
于是他假装阔达的说道:“本来准备跟管家一起了结此生的!”
“那为什么……?”图钱的语气中充满了疑惑,脸上全是好奇,宛如后世的吃瓜众。
看着他的神情,沈弘毅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用着铿锵有力的语气说道:
“窒息之间,我想通了,这样死,有点不值得。我只是沈家的庶长子,在那嫡庶有别的大明,想混出头谈何容易!
这大金国才是我的机会,只有金国唯才是举,留在这里,我才能挣脱礼教的束缚,闯出自己的天地。”
听完他的叙说,图钱感觉豁然开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于是附和道:“对,为那大明而死,很不值得,大明的赋税极重,如果不是税吏逼迫,我家怎会落得个家破人亡!
如果不是二爷收留我兄弟二人,入了金国汉军,估计尸体早就便宜了野狗,哪来今天的富贵。”
“那是,不知你兄弟,如今在何处高就?”沈弘毅假装好奇的问道,心底却不由的苦笑,这包衣奴是富贵吗?
“在萨尔浒战死了,我大哥的心不狠,在战场上犹豫,最终被对方给反杀了。
先生,如果你走上了这条路,就一定要做到绝情绝义。”
图钱的神情变得有些伤感,这话,他是有感而发,带着几分真诚。
图钱提到的萨尔浒,勾起了沈弘毅的兴趣,于是他开始套话:“这忠告,我一定会记住,能跟我说说萨尔浒之战吗?”
“那场大战啊!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们汉军没有马,跟不上八旗主力的行军速度,被安排和余丁、老弱、妇人一起驻守西面,防备从沈阳出发的明军。”
沈弘毅点了点头,图钱这话很合逻辑。萨尔浒是灭族之战,不全族上阵,那么只能说明努尔哈赤的脑袋被驴踢了。他亲自给图钱的杯子满上了酒,继续问道:
“你们那点人,是怎么抗住明军进攻的?”
沈弘毅才说完,就听到图钱嗤笑一声,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神中带着兴奋,语气高昂的反驳道:
“人少吗?呵呵!我听二爷讲,别看八旗才六万,可建州女真是拥有男丁近二十万的大族。
在西面,余丁加上妇人,我们有近二十万,可惜那沈阳明军行动缓慢,直到大汗领军击败东面两路人马,回师西面时,对方还未抵达我们的防线。”
图钱的眼中似乎带着某种遗憾,这没能逃过沈弘毅的眼睛,他继续给图钱满上了酒,又说道:“那是有点可惜了,我听说沈阳明军,才一碰面,就逃了?”
“哈哈!那是,大汗回师之后,两军对战之时,大汗将近一万身披三层甲的精锐八旗铁骑,列在阵前,大明的鸟铳根本不能破甲。
而这些女真精锐手持的都是十个或者十二个力的大金战弓,配上破甲箭,到了近处,明军的铁甲都防不住。
更别说女真精锐的箭法高超,七十步内,要射脖子,绝不会射到脑袋,明军只有挨打的份,不跑才是傻子。”
说完,图钱端起了酒杯,有些犹豫,到了嘴边,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沈弘毅对弓计量和射程有点搞不明白,于是连忙向图钱提问。经过对方的解释,按着对方的比划,沈弘毅估算,七十步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一百米。
如果按一石一百二十斤折算,一个力相当于六千克,十个力相当于六十千克的拉力。图钱更言,大金八旗最差的弓手,配备的也是八个力的强弓,七十步左右,射破皮甲,没有一点问题。
图钱对大金八旗的描述,让沈弘毅吸了一口凉气。现在大金已经干掉了背后的海西女真叶赫部,雄霸辽东草原,马匹的来源,已经不成问题,八旗即将全部升级为骑兵。
一万重甲骑兵,再配上五万轻骑,凭借着重甲的高防御,和轻骑的机动性,再加上弓骑百米内箭无虚发的输出。就算碰到近代同等人数的燧发枪队,与之野战,只要战术得当,赢面也很大。
有着前世的记忆,沈弘毅知道,现如今,金国将领的战术素养都很高,近乎无敌的努尔哈赤还只是个开胃菜。
后面还有天命之子皇太极,那才是战略大师,借着大明的内忧不断,以辽东之地,十万余之众,不断入关掠夺,生生耗死了大明。
这才是满清喊出火器无用,骑射、步战皆无双的底气吧!这简直就是一个将冷兵器技能点,加到了极致的怪物,将来,他沈弘毅又将凭何与之对阵呢?
房间内陷入了沉寂,吃喝的士兵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目光都投向了沈弘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弘毅连忙问道:“既然三层甲这么好用,为什么六万八旗......”
话才出口,沈弘毅意识到这问题的弱智,但为了掩盖,也只能如此了。果不其然,他被图钱的嗤笑声打断了。
“哈哈!先生,就算不计棉甲,铁甲、锁子甲那么重,如果给普通人披上,再加上兵器,别说打丈,就是直立个两三刻钟,也会被累趴下。
身着三层甲的白甲兵,是大金国精锐中的精锐,除了大汗的五千亲卫营,每旗也就近三四百。”
沈弘毅点了点头,按图钱给出的的信息,再仔细计算,他发现了图钱之前话语中的水分,这大金的白甲兵,大概也就七千多。
可七千跟一万又有多大的差别呢?这攻防兼备的核心战力,如果在野战中,集中使用,摆在阵前。
要是没有克制的武器,被这重甲骑兵推进到百米内,几波弓箭输出,就能直接将当面军队给打崩......
见沈弘毅又陷入了沉思,图钱补充说道:“先生,追随佟家是明智之举!
现在,在大金国汉军中,佟家家主也就排在李永芳等几人之后。随着后金地盘越来越大,一定会前途无量。”
沈弘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杯子,对着图钱说道:“我之前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大金国的实力,差点误了终生。
如果不是图钱你为我解惑,竟不知大金国是如此之强。有此雄军,不日,这辽东将是大金国之土。
来,干了此杯,为我的明智之举贺,他日富贵之时,勿相忘!”
图钱举起了手中喝了大半的酒杯,与沈弘毅对碰了一下,其他人有样学样,最后大家一饮而尽。
但在喝完了这一杯之后,不管沈弘毅如何变着花样劝酒,图钱都推脱了。
见此模样,沈弘毅知道,这是佟养性临别的交代起了作用。在干掉了桌子上的食物之后,沈弘毅就让众人散了,各自找房间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