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恩点了几个菜肴后,问小二:“你们这里有没有上好的毛峰。”
小二一愣,随后陪笑道:“呦,太贵重了,不敢提前备着,客人如果要,我去山下临时买。”
林翰在一旁忙摆手说:“不必了,一般的大叶茶也可,就着菜肴赶紧上吧,先来一碟醉花生。”
小二心道先问好茶,又点大叶,恐怕是没钱穷装蒜的,但脸上依旧殷切,应承了一声后下去备菜。
“怎么,林大哥不喝酒?不必为小弟省钱,今日我倒让你看看,我是不是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林翰觉得好笑,却又惊奇,问他:“承情之至,不过最近心有戚戚,还是不了,不过周小弟,你们后衙的差事油水这般大?居然喝得起极品毛峰,羡慕的我都想调去伺候大老爷。”
这时小二端来了茶壶,两个民窑青花瓷杯排开,沏了茶,也陆续上了几样肴撰。
二人互敬了茶,林翰此前来过,再回首时新安江东流依旧,世事未移,但心境却悄然不同了。
去年时他怀着必死之心,虽通达了命运,但那只是聊以自慰罢了,整个人依旧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知明日何时再见阎罗,那种忐忑不安又无所适从的日子,着实难捱,只能尽情山水和享乐,才能活泛一丝生气,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而今故地重游,自己已然承担了冥冥中自定的责任,虽难,却让自己又像一个真正的“人”。
顶天立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见林翰饮了一杯云茗就出了神,周怀恩轻笑道:“怎么,林大哥还在想小弟身怀‘巨款’一事?”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
林翰也只是摇摇头,这其中的神秘与苦楚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又能与何人诉说。
“周小弟,今日你请我赴宴,不会只是为了吃鲜鲫,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林翰给二人的空茶杯中又倒满了茶水,渺渺白烟升腾,环绕在了周怀恩的脸上。
周怀恩提箸直下,将眼前的鲫鱼拦腰截断,下半身放进了自己的碗中,剩下的一半皆是一条鱼的精华。
他招呼林翰先吃再说。
林翰无奈,只得吃了两口,确实鲜美爽嫩,只有活杀现吃的鱼才能有这般冲击味蕾的肉质。
一时间,二人竟谁都没有再说话,只顾低头吃喝。
一条鱼很快就进了二人的腹中,再看盘中,只剩下半副骸骨。
“好了,鲜鲫也吃了,总该说说你的打算了吧。”林翰心心念念,即便是美味当前,也不能完全沉下心来去品味。
“林大哥既然吃好了,那小弟我也不能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放下手中的箸,给林翰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然后看着林翰的眼睛,说,“林大哥,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要去查德政乡金矿一事。”
这话倒将林翰问的愣住了,他回道:“这事我在后衙门前与你说了,金矿一事关于我父亲的死因,我自然是要查一查的。”
林翰此时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丝的警觉,觉得周怀恩特意寻自己吃饭,还聊金矿一事,事情恐怕不简单。
“那么,”周怀恩顿了顿,接着说,“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林大哥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德政乡的百姓,只是为了自己报仇,是吗?”
周怀恩目光灼灼,林翰被盯着有些难堪,但究其内心,却不感到愧疚,他对周怀恩说:“周小弟,你这么问,倒显得我有私心似的。“
说着,林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随即说道:“老实说,我确实为了抓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不过这只是目的之一,我去过德政乡,那里的乡亲生活都很艰难,临时征收赋税的事你也知道,落在我手中,我于心不忍,既然金矿事情我知道了,亦没有袖手旁观道理,所以,利用这件事来帮助德政乡的百姓免除这一成的税赋,也是我的目的,怎样,我这么说,周小弟还满意吗?”
林翰同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怀恩看,他那白如三尺宣的面颊因刚用过餐而显得格外透红。
周怀恩这次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林翰又说:“而且,我已经说服了大老爷,只要金矿挖出来,就免了德政乡百姓的这一成税赋,所以,周老弟,你莫要怀疑我的动机。”
期待中的惊讶并没有在周怀恩的脸上出现,周怀恩听完林翰的“邀功”,只说了一句:“如果,金矿挖不出来呢。”
林翰一愣,这是他从未认真考虑的问题,或者说他想到过,但未深究。
周怀恩这一问有两层不同的含义,一是金矿坍塌十分严重,靠人力无法挖出,这就有了守着宝藏也无法使用的尴尬境地。
另外一层便是更为严重,金矿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压根就没有金矿。
想到这里,林翰的冷汗不禁而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怀疑过金矿的真假,原因无他,在他的记忆里,张叔望确实是林铁的生死好友,而且这件事是他主动和林翰说的,犯不着欺骗。
可如今周怀恩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如果金矿是假的,那该怎么办?”林翰作此自问,此前他对吴必用说验证金矿,也只是借此佐证德政乡黄册副本遗失和金矿有关,也并未想到金矿是假的一说。
见林翰阴晴不定的表情,周怀恩知道,自己的这一问,倒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林大哥,小弟如此说,只是想知道,你沉寂了一年多,如今像是变了一个人,是不是跟林铁叔有关,照此说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大哥,只是你的性情确实沉稳了许多。”
“你到底要做什么?”林翰知道周怀恩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如今话已说开,自然要趁热打铁一般追问。
恰如此时的周怀恩好似没听见林翰的问话一样,又低头去喝鲫鱼奶白汤,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翰说着徽州府的风土人情,弄的林翰好不快活,但是只得耐着性子听周怀恩闲扯。
夏日的白昼自然长一些,二人吃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不管林翰怎么相问,周怀恩总是能岔开话题,到得最后,林翰也不问,只顾吃喝。
天边的金乌西坠,火红的云彩渐渐暗淡下来。
山间人烟反而变得多了,彩灯华装,似是年节。
林翰和周怀恩此时已经走下山去,在分别的档口,周怀恩对林翰说:“林大哥,今日我与你说的事情,请你务必要审时度势,金矿一事并非那么简单,林铁叔于我有大恩,我不能看着你步入深渊,其中的道理,我现在不便细说,你且做你想做的事,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却又不得不说,也是一咬牙,对林翰说:“如果日后有一有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选择放在林大哥的面前,你要怎么选?”
“那要看鱼是什么,熊掌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