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恩伸出食指和中指扬了扬,又掰下食指说:“林铁叔是鱼。”接着又掰下中指说,“德政乡是熊掌。”
说完,见林翰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再多言,笑了一声表示分别,便掉头回了县衙。
林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思考着周怀恩今天的所做所为,这与他认识的周怀恩有极大的出入。
冷静、沉着、心细……
种种的迹象都表明,周怀恩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厮。
猛的,林翰才想到,自己似乎对周怀恩极不了解。
在林翰的记忆里,从来都是将他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
父亲林铁将其收养后,便单独给他找了一间卧房住,那时家中并不富裕,重新收拾卧房不仅费时,还费钱。
对于一个年仅十岁的无家可归的孩童,这些过于美好。
父亲林铁也不让自己和周怀恩过多接触,加之林翰那时也无心和比自己小太多的孩童玩,自然互相就不熟悉了。
只记得周怀恩总喜欢找他玩,却总是遭到林翰的冷遇。
大概在周怀恩被林铁收养的半年之后,他就把周怀恩安排在后衙当了一个小厮,此后林翰和周怀恩的见面机会就更少了。
印象里,周怀恩每次见到林翰都很恭敬,只是这恭敬中,透露着不寻常的意味在其中。
直到回到家中,与林母交代了晚饭已经用过,便回自己的房间躺下。
直到两眼闭上前,林翰还在思考周怀恩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父亲和德政乡如何兼得?”
林翰实在想不通这其中有何特别的联系,只在这思虑烦忧的夜晚,不知不觉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微风卷帘,杜鹃争艳。
两只蓝雀落在院中树梢尖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翰早早起床,他今日有大事要办,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
来到县衙,林翰找到了吴必用,他要行动,就必须拿到吴必用官方的承认,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但以林翰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原因很简单,吴必用是一个官场老油条,他不会在明面上留下可能会出纰漏的切实证据。
退而求其次,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求得吴必用的首肯,这是他必行的真实目的。
而这第三个人,非老班头不可。
其中的缘由,可用一个词来形容——拥护。
林翰并非在歙县衙门毫无存在感,事实上,他昨日对吴必用所言县衙中大多衙役都受过其父林铁的恩惠,所言不虚。
他想告诉吴必用的是,县衙里大部分衙役都会看在林铁的面子上,买他林翰的账。
老班头一直想做捕头,那么,林翰的拥护是极其重要的砝码。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重挖黄金矿和自己全权负责调查父亲林铁一事,等全部铺张开来,第一个就瞒不过老班头。
林翰来之前就想过,虽然提前告诉老班头不一定有好处,但是如果瞒着老班头,这件事对自己定然有坏处。
这一来老班头在衙门里对自己也算是照顾,如果这么大的事情不提前和他通气,他一定会心中生出怨恨之意,到时候对自己恐有不利。
二来,老班头毕竟名义上是代理捕头,自己昨日越过他去找了吴必用,在这宦海中已经是坏了规矩,如果在正式行动之前不告知其中一二于老班头,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
他在县衙寻到了老班头,支走了其余人,对老班头说:“你帮我一个忙,我会拥护你做捕头。”
“你又发什么神经。”老班头这是违心的矫情之语。
他此时定是担心林翰拿他寻开心,再加上林铁是前任捕头的缘故,故而不好轻易表露出乐意的情态。
林翰自然明白老班头的心思,又说:“我一会去见大老爷,你陪着我,期间听到任何话,你都可默不作声,你只要给我做个见证便好,这个忙你若不帮,我不怪你。”
老班头知道,林翰没有开玩笑。
但林翰没头没尾的话,让他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可转念想来,不论他要做什么,自己只是一个看客,如果期间情事不对,则他会立刻出手阻止,想来不会有任何问题。
于是他装作十分爽快的语气答应了林翰的要求。
之后一句话也不问关于捕头任职一事,这也是他的精明之处。
故意不说,是因为他要树立自己豁达明事的形象,无非告诉众人,他老班头并没有主动求取捕头一职,只是情事所迫,不得已而代之。
这样,众人只会夸他的好,而不会在意别的。
林翰不在乎,只拉着老班头去找吴必用。
吴必用此时正在堂中处理公务。
歙县乃是徽州府的大县,在南直隶中也是数得上的名县,往来公务自然繁琐。
见林翰又来,他不免心疑,但脸上不露声色,让一旁的文书去取案卷,这是支开他要独自和林翰相聊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林翰身边的老班头,皱着眉,轻咳一声,意思是你林翰来就来,为何还带人,他不知何意,只得先装作继续办理公务的样子。
林翰上前一拱手,便将昨日所说摘录了两个重要内容出来,在堂中一并说了,这是故意说给老班头听。
老班头听完心惊不已,在他听来,林翰讲了两件事,一是金矿坍塌,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一件大事,另一件却是他意料之中的。
此前林翰有交代,不管听到什么,只管沉默,可不发声,他现在倒是想出声想问,却碍于吴必用,只得“装聋作哑”。
吴必用听林翰说了一遍昨日已经说过的事,不免烦躁,也没有在意林翰为什么要拉着老班头一起。
久在官场混迹的他没有料到这是林翰的小计谋,脱口而出:“这件事已经商议过了,你就放手去做吧,有结果再来禀报,本县还有其余公务要忙。”
这是明确下了逐客令,林翰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便告辞离去。
走到县衙外后,老班头忍不住将林翰拉在了一旁,见四下无人,急忙问:“你这个懒翰子,怎么做了这么大的事,事先不和我商量,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老班头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连林翰的外号都叫了出来。
林翰则笑笑,只道:“老班头,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德政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