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听周怀恩这般问自己,又想到他此前的冷静和细致,便也严肃起来,对他说:“我准备回家准备,然后明日去德政乡,组织那边的村民挖开金矿,看看虚实。”
挖金矿这件事一直是林翰的目的之一,其真实的原因除了和吴必用交代的那一番说辞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挖开金矿,即可得知张叔望所言真假。
此前他在德政乡随机找了几户村民,想了解关于金矿坍塌的情况。
但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金矿一事讳莫如深,一开始有人不知林翰的底细,还随口应承几句。
只是当他们听到林翰问起金矿一事,都不约而同闭口不言。
加之他之前在德政乡并未久留,只当是德政乡的百姓因为家中有人死在了矿难中,心中悲痛难解,故而不愿意提及此事。
而且当时他是带着催收赋税的任务去的德政乡,那里的人就更加不待见林翰,更加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如今他得到吴必用的首肯,挖开金矿就可以免除德政乡百姓临时要缴纳的赋税。
他便可以大方回去,告诉他们这件喜讯。
毕竟只要出力挖开坍塌的金矿,就能免除赋税,这样的事,付出的只有体力,而庄稼农户最大的本钱就是有一把子气力。
林翰想,他们不可能有拒绝的理由。
周怀恩则说:“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他停多了片刻,随后对林翰又说,“这样吧,我今晚不当差,你陪我去城隍庙逛逛,一起耍耍如何。”
“哦?你突然就有空了,不会是开小差吧。”
“莫胡说,我今晚找人换个差,不妨事,内衙总这么干,只要有人顶差就行。”
“好是好,可我方才说了,金矿的事……”
未等他说完,周怀恩抢先道:“重开金矿一事也不在这一朝一夕,你看现在时辰已经不早,等我下差,我还有事与你说。”
林翰无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不知不觉中已是未时三刻,这一整个白天都在忙着查案,未进一食,此时只觉腹中饥渴难耐。
“那么,好吧,我听你的,我在申时三刻来寻你。”
周怀恩摆摆手:“不必,瞧你应该是没有吃午食,快去寻一些吃食,我下差后直接在县衙门口等你。”
林翰听罢,点头默认,便出来县衙,在衙门附近随意找了一家茶舍,点了徽州府特有的毛豆腐、酱油干、又要了一壶毛峰,当然他喝不起吴必用享用的那种顶级毛峰,只是一般茶园里筛选下来的次品。
就这样,他一人在茶舍中吃着茶,消磨着夏日里的闲散时光,此时他心中却是一点也不平静,只想着时间快点流逝。
在这种闲适又焦急的心情中,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林翰在县衙门口看到了穿着青黑色长衫,外面套了一件对襟直领的“褙子”,看起来十分精神。
周怀恩此时也看到了林翰,径直朝他走了过去,扬了扬手,好让对方看见自己。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老半天。”周怀恩皱眉不悦道。
“哈哈,哪有的事,我是踩着时辰点来的,周小弟请吃饭,我怎么会迟到呢,一定是你早到是也不是。”
“懒得与你论对错,走吧,城隍庙廖记最近不知从哪搞来一批鲜鲫,红烧、煮汤无不是一绝,今日你有口福了。”周怀恩抬起一只脚,朝前走去。
林翰笑笑,也跟了上去。
在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林翰什么也没干,只是吃喝玩乐,所以歙县城内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他无不精通。
西城是徽州府所在,另有新安卫所,故而此处百姓居住往来不多,吃食却都是高楼酒家,寻常百姓消费不起。
而东城则多为市井之所,百姓较多,小吃也多。
周怀恩口中的廖记他自然知晓,在东城清华池附近,那儿有座青花山,山不高,但站在上面俯瞰城内,别有一番趣味。
城隍庙便是在青花山脚下,而廖记则是在青花山颠开的一家食铺,只是当地人习惯说其在城隍庙。
林翰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去,周怀恩说廖记的鲜鲫,他自是在近期没有品尝到了。
加之他不想扫了周怀恩分享美味时那种喜悦的心情,便说自己也未尝过,甚为期待的话。
二人沿着南城城墙向前走去,一路上谈论着县衙里的趣闻。
沿途遇到许多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贩夫走卒,他们大多戴着斗笠,卷起衣袖,或挑着担,或牵着驴,行色匆匆,无暇顾及其他。
“唉,都不容易。”林翰嘟囔着这么一句。
可就是这么一句,也没逃脱一旁看似漫不经心浏览两边风景的周怀恩。
他机警地贴身上来,问:“林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林翰笑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百姓生活艰难,为了一口饭总是拼了命活着,哪像我们,还有闲情去吃鲜鲫。”
周怀恩歪着头,“如今是盛世,北方蒙古人被成祖爷五次北征打的落花流水,至今不敢南犯,海内升平,百姓比起以前战乱的日子,要好多了。”
林翰不说话,他心道如果告诉你一年多之后大名的皇帝要被蒙古人抓去当俘虏,不知道那时候是作何感想。
当然这话他是不能说的,干系重大,即便说了也没人信,没来由还会惹出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他又是生出一丝感慨,想来古时的所谓盛世,标准如此之低,只要生活安稳,吃饱饭就行,但是就是这样的低标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
“林大哥,我此前遇到过一个来南直隶谋生的蒙古人,他对我说,他们蒙古有一句话,原文我记得不清,大致的意思是老天爷因为不公,所以羊和狼都要拼命才能活下去,那么,我想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是如此吧。”
林翰没想到这般有哲理的话会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中,对周怀恩越发重视起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青花山巅,此时人还不多,二人挑了一张能够看到大半歙县城池的“雅座”分别坐下。

